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如果身 ...
-
如果身体没有重量,空气没有温度,声音僵死在空洞的角落,光线只能传播断断续续的凌乱色块——杜凌墨无法形容这种陌生,就像是将同一个字连续书写十遍以上就开始不认得这个字,就像熟知如指掌的人露出完全陌生的神情,就像一夜间生活的城市发生巨变,就像中午12点日蚀迎来的黑夜。
茫然,不安,焦虑,带着一点点好奇与恐惧——这是一个生物在身边的环境发生剧变的时候的本能反应,人与动物,甚至于植物。
杜凌墨站起身摸了摸胸口,冰凉的,寂静的。仿佛涌入身体的风雪停驻在了身体内部,冻结成苍白的霜雾。
“至少还能思考有触觉,某种意义上来说不算太糟糕……”杜凌墨喃喃了一句,挺了挺肩膀抬眼扫视环境。
如果把周围的色彩换掉的话,大致认得出自己的位置依旧在自己的卧室,感觉却像是自己一只被装在玻璃瓶内的昆虫,游离于空气之外。
站起来的瞬间像是身处深海,杜凌墨不受控制的飘了飘,抬手拨开窗户轻盈的跨出去。
26楼。
杜凌墨轻轻用手指勾着窗口,任由身体在空气中漂浮,脚下依旧是流动的人群,只是缺少了应有的喧闹。
不知道怎么了,不知道干什么,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说起来,似乎活了这么久都没有花很多时间认真看看天空啊……”
杜凌墨眨眨眼,望着头顶缓缓爬过的云影有些出神。虽说被很突然的打断了,可反过来想想也是个难得的机会,再也不用担心睡过头上班会迟到,也不用纠结老杜和自己别扭的气场,不用每天都想晚上要吃什么,不用催命一样的被生活赶着往前走……甚至,再也不用被玛门提心吊胆的卷进奇怪的事情。
啊,真遗憾,还没有过小孩子呢。
杜凌墨松开勾着窗口的手指,身体像只缓缓漏气的气球一样从高空晃了晃,慢慢向下沉去。
如果不是搞不清状况,其实还蛮好玩的。
杜凌墨勾了勾嘴角,控制身体的朝向晃晃悠悠的飘向自己熟悉的地方。总归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再看看熟悉的地方也会心安,这难道是本性么。
周围偶尔有透明的影子飘过,像是水母般毫不受力,杜凌墨好奇的张望了下,那些影子也只是晃晃,似乎注意到被杜凌墨注视一般慢吞吞的缩到墙壁或者什么看不到的奇怪角落,它们颜色各不相同,但都极淡,认真看也只能看到轮廓罢了。
只是,每一个身影,每一个……都似乎在从前见过。
“嘿美女。你的丝袜歪了。”
杜凌墨飘过一个深V辣妹的头顶,看着颜色诡异的她面无表情的快步走过。路过的每个人都保持着本有的姿态,毫无感觉头顶有一个亡灵飘过。
不知道玛门接近自己之前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人群之外?
好吧它本身就是外来生物,而自己是从这个世界中剥离出来的,感觉从本质就不同。
街边的桐树杈上蹲着一只奶牛猫,目光灼灼的盯着杜凌墨从人群头上飘过。
杜凌墨好奇的把自己挂在身边的树杈上,隔着一条街回望那只耸毛一脸警惕的奶牛猫——他确定它看得到自己。原来那个人说的对,’有很多时候人不如畜生。‘
当然杜凌墨来说这句话就会温软多了:“动物知道太多人类不知道的事情。’
那只奶牛猫似乎看够了像只气球一样挂在树杈上的杜凌墨,小心翼翼的伸出爪子往下跳。杜凌墨眨了眨眼,想起害自己变成这样的那只黑猫诡异的三个瞳孔。
继续飘荡。
公司看起来什么都没变。
其实自己一路看来什么都没有变,只不过挂在公司的时候,杜凌墨刻意的重复了一遍。也许是这个地方对自己来说远远比其他任何地方都重要。
杜凌墨飘进大厅,接待的小妞依旧高难度的目光直视前方面带笑容,两只手却藏在柜台里偷偷跟男朋友发短信。杜凌墨向来喜欢拿这件事逗这个小妞,告诉她如果自己偷偷翘班跑了或者躲在一楼接待客厅睡觉不告诉老杜的话他就报销她的电话费——而老杜总是额角一跳一跳把这种莫名其妙的费用都从杜凌墨自己的工资里扣除去。
偷偷看一眼,就算是发泄一下自己莫名其妙被扣掉的工资怎么样?
杜凌墨晃过去趴在柜台上勾下脑袋。
“亲爱的,再也没有人帮我们报销电话费了。”
“你已经说了一整天了兔兔,有我在,我报销!’
“他是好人。”
杜凌墨看着小妞的手指轻轻扣弄着手机边缘的花纹,抬起脑袋,却意外的看到那完美无缺的微笑上点缀着的发红的眼眶。
嘿小妞,妆会花的。
杜凌墨叹了口气,盘着一条腿轻飘飘的坐在柜台上,另一条小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轻轻磕着柜台表面。——这种时刻迫切的渴望看看老杜的表情,最不希望看到的是马少杰的脸。
身后的时钟一副‘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死机’的淡定语调敲了十二次,也就是说,午休到了。
平时杜凌墨会提前五分钟踢马少杰下楼去对面买些奶茶咖啡各种零食之类的东西,偶尔会让他带包薄荷味的Vogue,而他偷懒的话会踢任意一个被他抓住的倒霉蛋买这些东西附带他一份乱七八糟的东西,而这个倒霉蛋如果胆大的话会再加上自己的份丢给另一个倒霉蛋。最终,这个倒霉蛋会怀着反正都要去买了不如把楼上懒得下楼的人想要的东西都买回来的心思去工作区转一圈,拖一两个关系不做的人做苦力,然后溜溜达达怀着聚餐的快乐心思跑下来买想吃的东西。
之后,就是2小时的聚餐和吃饱喝足后心满意足的抱着各式各样的枕头毯子垫子套子(一个毛茸茸的垫子中间掏空以便把脸撑在桌面上而且不影响呼吸的高科技武器)的安静午睡。
杜凌墨坐了五分钟,身后的小妞随手收拾了下桌面上的东西,提起包包出去了。杜凌墨觉得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很没意思,飘起身来晃荡着上了楼梯。
大多数人依旧没有任何变化。自己只不过消失了一天,在没有人传递消息的情况下只会被认为有事不在或者又一次偷懒早上没来上班而已。
地球依然转。
杜凌墨飘上很多层楼,刻意的慢一点,再慢一点。
……
自己的办公室门开着,老杜坐在自己的位置,缓慢的来来回回整理桌面上散乱的文件。
杜凌墨歪着头看了一会,老杜的表情不悲不喜,只是缀着一层行动困难的沉重。
本是无比期待看到老杜的表情的。六岁以后和自己分居十多年,老杜忙于自己的事业,等杜凌墨高中毕业以后老杜已经成了新家,有了年轻体贴的新太太,有了稚嫩灵气的双胞胎儿子……事业有成,意气风发。四十多岁了,除了身材有些松懈,脸上丝毫没有开始衰老的迹象。这几年在公司杜凌墨和他的相处模式也不那么像是父子……老杜是自己唯一的父亲,可自己却不是老杜唯一的儿子。
算起来,只和他一起住了一年,搬出来以后,其他所有时间的交点都仅限于公司而已。
想看他难过,想看他作为一个父亲失去了儿子的痛苦……
杜凌墨抬手握住了胸口的衣服。
……自己只不过迫切的想要证明老杜当自己是儿子。
可是呢?
可是呢。
老杜就坐在这里,在午休的时候坐在这里触碰自己触碰过的东西。
他的理性驱使他在自己‘去世’的第二天照常上班,驱使他在公司对自己的事情闭口不言,驱使他面无表情,驱使他连整理自己东西的手都不曾颤抖。
杜凌墨的身体里留着他的血,所以这一瞬间杜凌墨刺痛的明白老杜的第一选择是理性,不是他。
杜凌墨知道这样做才是对的,可另一方面又迫切的渴望着老杜表现出感性的一面。
于是他只能什么都不想。
像坐在那里的那个男人一样,什么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