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惊觉小红桃杏色,奈何孤瘦雪霜姿 杨臻再回来 ...
-
杨臻再回来找顾言的时候,身前推着一辆破旧的平板车,这是他方才去官道上找人借的。
在被杨臻连拖带拽的弄上平板车的过程中,顾言也不知振裂了多少处伤口。他未吭一声,杨臻便一无所觉。
因着怕顾言淋着雨,杨臻将草席拿来,复又盖到顾言有些单薄的身体上,也顾虑着莫要让路上行人被这位的残破面孔吓着了。
来时,杨臻打听到几里外的城镇里住着一位神医,姓薛。据说这位神医还是不几年前搬来住的,很有能耐——妙手仁心、着手成春。
关于这些消息,顾言自是不信。其实以他来看,纵是天神当真降临凡世,大概也医不好自己——而且是每一处伤病,皆不得治愈。
杨臻一介书生,拉起板车还是费力了些,一遇下坡又会控制不住速度,加之细雨中清风吹拂,便能撩开草席一角,隐隐露出顾言毁的彻底的脸庞。
如此过了约莫有一个时辰,两人终来到镇上。
这一个时辰,杨臻总觉得路上行人会冲自己投来异样目光。起初杨臻还以为是顾言面目太过可惧,回头又见草席好好的将他整个人裹得完全,之后便也懒得管顾了。
没多久,杨臻四处询问着找到神医的医馆。那是一个朴素的木制房屋,门里门外人并不很多,清冷得倒不像是什么神医的所在。
杨臻犹犹豫豫跨过大门,穿过院子走进屋内。
屋里的确端坐着一个大夫。叫人惊奇的是那位大夫竟是一个女人,还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着着一身白色衣衫,如清水芙蓉般恬静,一举一动间,散发出洒脱气质。
“你……”杨臻还以为自己是弄错了,试探着出声,“你就是薛神医?……”
女人抬眼看向来客,微微点头一笑,就算是周全了礼数,接着继续替面前病人把脉。
杨臻站在一边耐心等着,忽又觉着背后有人冲自己指指点点,一回头,竟见屋内两三个来看病的皆是觑着板车下方的地面,偷偷摸摸的说闲话。杨臻在车旁蹲下来,把身子偏横过去,想看看地上到底有什么猫腻,便惊见地上点点血滴相互晕染的似寒冬红梅!
杨臻更压低身子抬头去看,见板车中间一小块已被血浸开一片暗红!他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竟是这么不小心,继而醒悟原来路上人的侧目是因为这个!
“你没事吧!?”杨臻急急站起来,整个儿掀开覆在顾言身上的席子,只见席中人面色有些发白。
顾言睁开阖着的眼,像是被打搅了清梦,又如孩童般只是嗜睡,看了眼杨臻便又阖上,口中淡淡道了句“无妨”。
与之相对的是周围这些乍然看见顾言面目的病患,莫说平静处之了,他们几乎皆骇得一跳。见顾言一张烂脸,忽然间恐怕这是什么疟疾,尽数不谋而合的陆续偷偷退出屋子,打算等这两人紧早离开,之后再进来求医问药。
此时薛神医已向着前一位病患递送药包,杨臻心说“这还叫无妨!?”,忙跑去想要拉薛神医过来,刚伸出手,忽的想起这是位女神医——男女是授受不亲的,犹豫了下只好又收回去,开口拜托她帮忙看看板车上的人。
薛雪甫一看顾言,心中也是咯噔一下——没想到如此偏僻的地方还能有这样重伤的人。应杨臻之求离席为顾言把了把脉,她的心中又是一惊,仔细瞧了眼顾言难辨的容貌,识出他轩昂眉宇,心不禁有些发凉。
静了片刻,薛神医方道:“这病人,我不治。”
顾言闻言才又抬起眼,真正瞧见所谓神医的样貌。他默然看了片刻,还是什么都没说,又把眼闭上。
“什……什么?”反而是杨臻吃了一惊,继而不停的在旁边碎碎念:“人说薛神医你是救死扶伤,不求回报的,没想到面对这无门无户、伤势严重的可怜人,我却寻不见你半点菩萨心肠!”见薛雪不予他回应,杨臻便又变着法儿的用着褒词反问,最后索性直接问她是否只是个黄绿医生,惶惧自己庸医杀人了。
顾言大概觉着杨臻这么个没完,烦他吵了,开口为薛雪开解了一句:“我内伤外伤皆不好医,信口开河说能治的,恐怕才是庸医。”
杨臻呆了呆,一时觉得自己的立场有点怪,正要再说些什么,薛雪终于给了杨臻一个答复,“不知你可听说我有三不治,”说是答复,却又显得没头没尾,她徐徐走回自己位上坐下,模样有些清高,嘴角却挂着一丝苦笑,“不欲人生者不治,不欲己生者不治,必死者不治。”
杨臻很是郁闷,当即问出来:“那他是犯了哪条禁忌?”旋即心想“不欲人生”、“不欲己生”,这她哪儿能看得出来,追着又说,“顾兄怎么就必死了?他外伤虽严重,可不是还有精神吗?传言你能起死回生,偏偏救不了他?”
“顾兄?……”略微一想,薛雪便明白了,她没与杨臻解释,一切心思化为一个浅短的苦笑,她不希望杨臻多想——因为这三条禁忌,顾言都触碰了。
杨臻没有辄,只好带着顾言离开找别的大夫。那大夫疑惑的听杨臻絮叨薛雪的不通人情、见死不救,心中好奇薛神医怎么会下如此结论,嘴上还是照实回答,说这位小哥虽伤势颇重,但也只是寻常外伤,多养些时日总能好起来,顶多留些疤痕。于是给杨臻开了不少养外伤的药回去。
杨臻本不过是一个穷苦书生,买完药已是囊中羞涩,只能要一位重伤的人同他屈居镇外破庙。当他尴尬着同顾言商量这事的时候,顾言没有顺着杨臻回答,未恼反浅浅的笑问:“乡试未过?”
“你看出来了啊……”杨臻没有掩饰,讪讪笑了,倒是脸惭愧得泛出红晕,挠着后脑点了下头。
顾言玩笑道:“原是杨秀才,在下倒是失敬了。”一日周折,顾言本存着利用他人办事的心,总不该太过薄情,着意缓和这位新识的心绪。
这话听得杨臻莫名怔愣了,他低眼看见顾言嘴角上残余的一分笑,恍然间觉得这人笑起来很好看……说来一张满是血迹伤疤的脸怎么可能好看?可杨臻就是觉着,此时此刻顾言唇边的微笑和他眼底里的那分柔和色彩,美得很是醉人……
杨臻看得有些痴:“你原本一定很好看。”也不知怎的,他竟没头没脑冒出这么句不着边际的话来。
“嗯?”顾言敛去面上残留的最后一丝笑意,目光狐疑对向杨臻的眼睛,想探寻出他这话的意思。
还没因为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而后知后觉的生出慌乱,见顾言面上又没了神采,杨臻心底骤然后悔的厉害。
说来顾言并没有表现得多么冷酷,两人来路上一直断断续续的聊着,因此杨臻之前也一直没在意。直到现在,杨臻才发觉这一路上,顾言大多只是躺在车上漠然看着天空,纵然说了不少话,却一直未笑过……
沉默了一阵,杨臻猛然发觉对方的注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瞬间叫停,脸也羞得通红了,忙不迭遮掩:“不是……我是说……”迟疑了片刻,又觉得怎么解释都显得奇怪,于是半句话撂在那里,没了下文。
顾言没有追问,收回打量对方的视线——无论如何看,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里也找不出一点伪装的痕迹,索性就信了他吧——省些精气神,如果信错了……错了,就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