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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唐朝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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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生:唐朝旧梦
唐武德四年(公元621)。
睁开眼睛,看见我的丫环小武与小钗,她们见我醒来,惊喜地大叫:“老爷、夫人,小姐醒了。”起身穿衣,心似刀割。元森、元森,这个名字刺痛了我的心。他……为何这样?
母亲见我容颜憔悴的样子,不觉滴下泪来,她皱着眉头,颤抖着说:“小颜,你这是何苦?怎肯为了一个男子,就狠心抛下养你十八年的娘亲?”“我……”我并不想抛下你们,我只是受不了锥心刺骨的痛,看着父亲母亲头上花白的头发,我低下了头。严厉的父亲一改常态,他,并没有骂我,只是吩咐小武道:“给小姐把燕窝粥端上来。”转头又对我说道:“好好静养几天,别忘了你的事。”他总是这样,冷静理智,眼中波澜不兴,说完便与母亲出门去了。
出门来到后花园,柳树下的草靶安静如昔,抽出筒中长箭,嗖嗖连射三箭,支支射中靶心。哼哼,我无声地笑了。原来,我是可以复原的。
拔出剑来,挽了个剑花,斜斜地刺向飞过的蜻蜓,失去了翅膀的蜻蜓掉在地上,我低头冷眼旁观蜻蜓挣扎,直到蜻蜓累得动弹不得,我才抬起头来,眼角瞥见小武带了个人来。来人走近,仔细一看,原来是我的挚友文长笙。文长笙看着我活蹦乱跳的样子,笑开了,他称我是“打不死的鸿小颜”。我见他笑得长发乱颤的样子,一时玩心大起,拔剑出手,一剑过去,将他额前长发削去一缕。而他,见我的剑刺到眼前,竟然连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依旧笑容明媚,真是被这个深沉的男人给打败了。我憨笑着望着他说:“文兄可有要事?”
文长笙笑了笑说:“本来有要紧的事,给你这么一闹,倒忘了。”我心知肚明,堂堂摄行军长史李靖座下左卫大将军,心思稹密,头脑敏捷,怎么会因为我这区区一剑而元神大乱?我安静地站在那里说:“我等着听文大将军的嘴里吐象牙呢。”他坏坏地笑着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嗯?”我眼睛眨也不眨地,一脸痴呆地样子望着他,他眉毛扬了扬说:“你要对我负责!”“哈哈哈”我狂笑起来,转身拍手叫道:“小武,还不给文大将军上茶来?”
我们在凉亭中坐了下来,铺开棋盘,下起棋来。文长笙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子,落得恰到好处,迟疑着说:“元森……”他略微停了一停,看了我一眼。心中没由来的一阵疼痛,忍着针刺般的疼痛,我低声地问:“如何?”文长笙端起那只烫金镂牡丹纹茶盅来,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全不顾我心似火烧,指着亭前玉荷湖上悠然飞翔的水鸟说:“水鸟,它是合群的。”我一怔,想了想说:“你的意思是?”文长笙意味深长地笑了,他说:“城中有消息传元威最近见过萧铣。”元威是元森的大哥,我肠中车轮百转,看了文长笙一眼,虚弱地笑了笑。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我的父亲是本地总管,上承天威,顺泽而动。萧铣于义宁元年(617年)自称梁王,次年在江陵称帝,拥兵40余万。帝(李渊)早有平萧铣之意。我与元森青梅竹马,他家与帝虽有嫌隙,然,竟至于此么?我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相信。元森,那么安静文弱的一个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我斜着眼睛看着文长笙说:“市井之徒历来好事。”文长笙眉头一竖,我知道他动怒了。他拂袖而起说:“女人!”我“凹”的一声,柳眉倒竖,推开茶盏,茶盅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我比客人先出门。
蜀地三月,莺飞草长,春风拂面,桃花沿江两岸笑意盈盈,只是,我怎心中寒冷似冰?忽然一阵快马蹄声急促。原来是元家家丁纵马急驰。那日元森说过,完了婚便要举家东迁了。若文长笙的消息属实,那么元森从此离我而去的日子就在这几天。元家家丁在我面前停下来,没抬头见着来人的脸,倒是把他长衫胸前那只五彩锦鹰看了个真切。慢着,家丁怎么会穿绣工这么精湛的长衫呢?若不是,分明又是元家家丁惯穿的黑衣滚锦。直到那只有着修长手指的手伸过来,以习惯的方式拉我的衣角的时候,我突然落下泪来。手上的那条浅浅的刀痕还在。那是我幼时骄横,听他说从此不再理我时,在他手上留下的。抬头看到他的那张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的脸,我脸色一变,冷若冰霜。他的眼神象电流一般击中了我,看到他满脸的胡茬,憔悴的面容,我无奈地一笑,呵呵,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我绝然地转头,拂袖而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已听不到任何声音,没走几步,忽然觉得自已离开地面,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被元森抓上马背。街中行人笑意盈然,一声迭一声都是嘲笑我的声音。忍了又忍,才没有拔剑出手。只是把头低了下来,藏在他的背后。也罢,不看不听不想,若是能多待一秒也是好的,只是,下一秒呢?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背后,才发觉他的肌肉紧紧地绷着,拉着马缰的双手有些颤抖,原来,他是强忍着怒气的。我不知不觉地紧张起来,没办法,尽管我一惯骄横,当他发怒时,我还是会紧张。
纵马来到城外,城北十里有个草亭,名字叫做黯然亭,那是我与元森小的时候常常去玩的地方,马儿也似认识这旧亭似的,跑到亭前,便停了下来。乌云盖顶,我还是识相些为好。我想一个人偷偷溜下马,刚一侧身,便被元森拦腰抱住,跳下马来。我惊诧地望着他。这么进退有度的一个人,怎么会在新娶之时,便抱住其他女人?我不屑地望着他,他不好意思地放开我,直到他星眉倒竖,长吸一口冷气,他抬起手来,作出要恨恨打我的样子。我一脸无所畏惧的神情,闭上了双眼,若是这一巴掌真的打下来,那么,我们相识十八的恩情从此断绝。等了半天,始终没等到这一掌。恍惚中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抱紧了我,紧拥的双手几乎抱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挣扎了一下,推开了他。浅浅地对着他笑,说:“可是来告别的?”他一时语塞,想了想说:“浮生欢娱短。”我又落下泪来,这一生,自小到大,几乎不知伤心是何物,这几天,却象是要将一生的眼泪流尽似的。人生欢娱短,是不争的事实,可是这“欢娱”却也是个“虚”,是罩在头顶的一张网,越是挣扎越是无力逃脱。但,若是就连这点点“虚”也没有,人生一场又是何苦?若说文长笙的消息是空穴来风,我的心里,十分有八分是不信的。这情与恩、义之间该如何了断?若拣了那情,不管不顾地跟了去,元森怕是也有一堆的麻烦,他尚且自不暇,哪里还有余力来顾到我?若是不跟了元森,那么这相识的十八年,便似流水东归,一去不回。我心里凄苦,却一时找不到话来说,便闷了半晌。元森也是个见惯人生起浮的人,见我长时间不说话,心里也是转了七道八道的弯,恨恨地说:“还有一个文长笙”我当场呆住,这句话的意思不明,他是说文长笙对我有情呢,还是说文长笙告诉我他家隐情的事呢?本来心里官司百结,见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便恨声说道:“是,我不肯,跟了文长笙去,还是正份。”说完,我便晕了过去。
睁开双眼,已是月上中天春风微寒的半夜时分。元森的那匹“黑狮”马悠然地在林中低头吃草,状似亲呢地与藏在老树后的一匹白马相识甚欢。我跑了过去,拍了“樱雪”一下,问:“文兄呢?”白马转头打了个喷嚏向着北斗星的方向“得儿得儿”地撒着欢。我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一处残垣断墙,清冷月色澄碧如水,一泻千里,半叠月光翻墙而过,照着我今生的爱人。我悄悄地走近了,听到隔墙传来两人压低了嗓子争执的声音。
正打算靠在墙边听一会儿,忽然看见黯然亭前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一声迭一声焦急地唤着元森。我轻轻一跃,过了墙头,拉住文长笙的衣角说:“元森家的人在找他呢。”
文长笙捉住我的手,感觉到我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他用食指轻轻地点了我的手背,安慰我,说:“别怕”,元森见此情景,一步跨到我与文长笙的中间,拉了我的手臂,飞快地向“樱雪”马的方向奔去,边跑边压低声音说:“我要带小颜离开这里。”我被元森拖着向林中奔去,听见文长笙焦急的在背后叫我的名字,我满怀歉意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跟着元森急步跑到马前,三下两下解开马缰绳,一步跨了上去,黯然亭前的火把距此已不到一里路。文长笙拾起一粒小石子,射向马腿,“樱雪”一声长嘶,暴露了元森和我的方位,我抬头看着元森,他犹豫了一下子,便拉转马头,带我向树林深处奔去。
风声在耳后呼呼作响,追缉者疾驰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我们频频地挥着马鞭,心急地向前奔去,突然元森一声狂叫,他长叹一口气叫道:“小颜!!小颜!!!”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里格噔一下,原来,在我们的前方,竟然有亮光,似天上的繁星点点,很明显,有人拦住了去路。
元森伸手一把将我从“樱雪”马上抓到他的“黑狮”马的后座,抽出腰中佩剑来,一声长啸,高声叫道:“挡我者!!死!!”,在这瞬间,我落下泪来,愤然拔剑出手,环伺周围任何一点危险的可能性。“黑狮”马脚步矫健,快速向前冲去。来人越来越近,已经依稀可辨来人面目,我小声对元森说:“那是元威”元森略一迟疑,仍快马加鞭,朝着人群冲了过去。前方来者众人手中长剑剑气森冷,似要将我们吞噬于这无边的寒冷的剑气之中。我心里暗暗着急,那是元森家人,若是他的家人有所损伤,那也不是他的本意,我急中生智,抽出背后的弓箭来,“嗖嗖”连发几箭,射中最前面的几匹马的前腿,马背上的人倒了下去。我长嘘一口气,眼见就要冲出包围阵了,却突然觉得“黑狮”马脚下一滑,我与元森摔到地上。原来,元家几名家丁手上拖着绊马绳,我们只注意到马上的兵器,却将马下的绳索给忽略了。元森与我双双跃起,手中长剑刚刚刺到半路,元家家丁几十柄长剑已经将我和元森双双制住,缴去了我们身上的兵器。
“看你们往哪里跑!!!”元威一声怒吼,冲到元森面前,当胸给了元森一掌,我一怔,转头见元森的新娶媳妇兰馨儿一双剪水星眸狠狠地盯着我,看她涨红的小脸儿,象是要将我碎尸万段。
元威脸色青黑,一步夸到我的面前,咬牙切齿地说道:“小妖女!!”我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气得不轻,可是仍抱着一丝希望问道:“可否放过我们?”元威哼了一声,转过身去,望着兰馨儿身后那个神情阴郁的男子,象是要看他的态度。那个男子轻轻冷笑了一下,与元威低语了几句,元威便点了点头,我看着兰馨儿一脸欢喜的神色,心里暗叫不好。元威一挥手,几名家丁上来将元森绑了交给兰馨儿身后的那名男子,然后对我说道:“舍弟将鸿小姐带出来,元家自然会将小姐送回去,请小姐上路罢?”我黯然低头,与元森就此分别,随元威向林外走去。
月色清冷,将元威魁梧的身躯投射在地上。我与元威一路无话可说,只听脚步踏在枯叶上沙沙的声音。远远地听“樱雪”一声长嘶,“得儿得儿”的马蹄声传来,想着这老马通人性,必是知道主人离它不远了,回过神来,已经听不到元威的脚步声,我向他的影子看去,见他的右手已抽出腰中的剑来,我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向右跳去,迅速蹲下,抓起一把土来,回手一扬,撒在他的脸上,掉头就跑。这时,从树后冲出一个人来,不声不响地举着一把匕首对着我刺过来,就着月色,我看清是刚才兰馨儿背后那人,我心里叫着,完了完了。就在这危急时刻,樱雪一声长嘶,马背上的人一把将我抓上马背。元威看清马上的人后大声说:“那人就是文长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