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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院子里,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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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熏一大早起床推开了窗,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雪花如柳絮般纷纷扬扬坠落。
她伸手接了两片,满手的冰凉,顿觉十分有趣。
裹了个雪球在手上玩,依旧是包成个粽子出了门。
后天就是年三十,阿雪这两天都忙得不见人,昨儿好不容易写了个对子准备贴门上,居然也不来欣赏一下,实在过分。
幸好夙衣还是在的,夙衣向来这样,一张嘴能把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她那个幼崽狐现在都没取名,也不知叫什么好。
南熏慢悠悠地踩在雪地上,一路神游。
一个不留神,就撞上了人。
若雪正端着药碗,幸好她反应快才没翻,她看着眼前的粽子,简直又好笑又好气:“怎么走路老是心不在焉的,大雪天的有什么好看的?”
她拍掉南熏手里的雪球,又开始念叨:“病都没好全,还玩。”
南熏摸了摸通红的鼻尖,非常自觉地接了碗喝药,等喝完了就半真半假的诉委屈:“还说我,你前日叫我写对子贴门,昨天我写好了你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正说着,南熏远远地就瞧见有人往这边走。
那人打着伞,穿得很轻便,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冷,走起路来十分专心,一步一步,都是稳稳的,像是能听到雪地被踩碎的声音。
噗磁,噗磁。
实际上南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听力就那么好了。
只是就那样自然地发生了。
突然之间的心不在焉,明明嘴里还在说着话,眼睛也是对着阿雪的,耳朵却那样灵敏,无法忽略任何一声响动。
那人慢慢地走近,在她们身边停下来。
“怎么不打个伞?”方柔把伞给她们遮上,若无其事的样子。
“小柔……姑娘。”
方柔顿了顿,慢条斯理地抬起南熏的手握住伞,温声道:“还是不习惯么?没关系,慢慢地等你想起一点就会习惯了,待会过来夙衣院子里,我们商量下年夜饭吃什么,好不好?”
南熏有点想抗议她这样软绵绵的口气,即使是失了忆,她也并不觉得从前的自己需要被人这么小心翼翼地对待。
然而她瞄了一眼眼前的人,忍不住心里懊恼起来。
干嘛要这样又温柔又期待的样子,是存心要人愧疚吗,我也不希望忘记你啊。
明明记得阿雪,记得夙衣,记得自己住的房子,记得那只幼崽狐,记得种在地里的胡萝卜,为什么只是忘了你呢?
南熏觉得实在委屈,憋了一肚子话,偏偏又说不出口,只能自暴自弃地胡乱点头。
“师尊真好。”方柔轻叹着,似乎很高兴,不由地凑近了点像是想吻她,然而很快又退开了,独自走入大雪中。
我又不是小孩子,还需要人夸。你穿那么薄还不打伞,才应该被说啊。
南熏闷闷地端着空碗,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一直沉默着的若雪此时才抬起头,望着那人渐渐远去。
有时仍是觉得难以相信。
这个轻言细语一派温良的人真的是那个留香坊的主人吗。
富丽堂皇的留香坊,金雕银砌的装饰,满室的靡靡之音,各色的美人。
仿佛醉生梦死似的极度狂欢。
那人明明是沉醉其中的,她爱的是那华丽的世俗的享乐,她在那里如鱼得水,威风凛凛。
而她们现在住的地方却素净地一塌糊涂。
她们连萝卜都是自己种的。
那人却又突然像是毫不介意了,总是很温柔体贴的样子。
天与地的极端,仙与魔的差距。
到底哪一个才是你。
方柔面无表情地坐在夙衣房里,手指百无聊赖地划着空酒杯,一声不吭。
夙衣兀自抱着小狐狸取乐,懒得管她。
“越长越大了,早该给你取个名了,叫什么好呢,你想叫什么呀?”夙衣毫不害臊地用脸蹭着狐狸毛,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
小狐狸扭头睁着分明的眼珠认真地看着她,很快就困了,又蜷了起来准备睡大觉。
“唉,叫你小懒怎么样,以后你就可以胖成一只猪,然后就会成为我们天烛狐一族的传奇了。”夙衣歪了歪头,想象着它长大后胖胖的样子,顿时就笑眯了眼。
方柔斜了她一眼:“你确定你没弄错,它有哪点像天烛狐?半丝灵力都无,除了会睡就只会吃。”
“虽然难以相信,但它真的是。这是我们族最后一只幼崽了,想我们族虽天生灵力,却大多艰难,总躲不过去劫数,现下也不剩几只。你小时候那个样子,一点就通,又有什么好?到如今我都时常后悔……”后悔什么,她却又不说了。
她难得的不笑,对着小狐狸轻叹:“上天叫你这样,是存心要保全我们的种族呢,就叫小懒吧,你以后长大了也还是这样才好。”
方柔听出她意有所指,略微犹豫,闷声道:“她仍是不记得我,这六年的时间里,只有我她总是不记得。若雪只跟了她一年,她也记得清清楚楚。”
夙衣抓住她的手,沉声道:“小柔,她在抗拒你的封印,六年了,她要是愿意早愿意了,你放手吧……”
方柔沉默片刻,冷声道:“如果不是在太华山待了那么多年,她会喜欢我的。”
夙衣无奈道:“你封了她的法术,封了她的记忆,给她喂了迷心蛊,她也还是在抗拒。这六年,每到情浓时她就会忘记,这样一遍一遍重来,你觉得有意思?她不愿意,你放手吧……”
方柔不为所动,她面无表情地望着外面的大雪,专心地等着她的师尊进来和她商量怎么过一个新年。她像是无法思考,只是固执地重复:“如果不是在太华山待了那么多年,她会喜欢我的。”
夙衣摇了摇头,还想说些什么,方柔却转过头,突然地打断了她:“你不必说我,想想你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要是有那么容易,你为何要留个残章在书房,听别人讲自己以前的事,你觉得很有意思?几百年前的事,你一笔一笔写得那么清,你还敢说当年你的心就一点都不动?你这么多年到处勾三搭四,又是在试探什么?明明是你想留在她身边,却还不敢承认,只敢推到赌约上,你连自己都骗,还想来指责我放不下,不觉得可笑?”
她一贯地不怎么说话,有些事却也看在眼里,突然发难起来更让人难以招架。
她说一句,夙衣的脸偏要白一分,到后面连嘴唇都在发抖。
夙衣惯常爱笑,总是没心没肺,现在的样子简直算得上是楚楚可怜。
方柔别过脸,又有些后悔起来。
一个人如果骗了自己几百年,又何必要让她清醒,她自己心里未必不清楚,只是在无谓地维持表面的尊严而已。
或许这便是她们一族的宿命,总是这样,作茧自缚,没有出路。
正是无话可说的时候,整个房子突然开始剧烈摇晃。
有人闯入了结界内。
两人对视一眼,心都沉了一分。
两人匆忙赶到结界出口。
身形未稳,夙衣已被一股熟悉的强大力量拂到了旁边。
方柔迅速地念起咒诀,剑影在周身旋转,形成巨大的护盾。然而来人十分强横,甚至于连手势都来不及看清,已有上百道冰刃挟着呼呼风声扑面而来,凛凛的霜冷寒意直令偌大的结界处的温度都随之下降几分。
只听得一阵金属碰撞声,法阵剧烈地颤抖,裂纹初现。
来人一手探入破裂之处,唇齿微动,一道剧烈的强光乍现,只听见轰的一声,方柔整个身子被冲出五丈之外。
她颓然地跌落在地上,吐出大口鲜血,望着迅速跟到了眼前的冰冷剑锋。
短短几招交手,来人就已展现出如此强横野蛮的力量。
六年而已,她竟已到如此境地。
方柔思绪纷乱,却并不露声色,冷静地擦干净嘴角的血,对上正拿剑指着她喉咙的人。
“恭喜主上顺利出关,不知属下有何过错,竟能得主上指教法术?”
一身红衣的女子笔直而立,冷冷地看着她,似乎很欣赏她的胆气,然而开口仍是十分冻人:“当年你走漏消息,我没有杀你,是要你将功折罪,不是来给你谈情说爱的。”
方柔扯了扯嘴角:“属下斗胆以为,若不是主上当年求胜心切,我们并不至于会……”
话还没说完,肩头已被毫不留情地划过一道深口,血噗地涌了出来。
方柔嘶了一声,终于识时务地闭了嘴。
来人冷笑:“本事愈发不济,牙尖嘴利却是更甚以往了。你这六年就只学会了点嘴上功夫?倒是白白浪费我那么多丹药。”
方柔忍着痛楚闷哼,并不答话。
红衣女子望了望她凄惨的模样,不屑道:“所谓天生灵力,果然不过是个笑话,毫无用处,只有入我们魔道,才是获得最强大力量的唯一正途。留着你这样无用的人,对我的计划也没什么好处。”
她说得不经意,然而剑势一起,似乎就要了结了方柔的命。
一道人影迅速地挡在了剑锋前。
红衣女子冷冷地看着夙衣,抬了抬眉:“你要违逆我?”
夙衣此时半点没有平常的爱笑模样,低垂着头,异常柔顺:“属下不敢,只是她也算属下的半个徒弟,我们种族到如今也并不剩几只,属下愿以命偿命,求主上网开一面。”
那人只是静站着,神色不动:“如果我不同意呢?”
夙衣犹豫了下,抬手脱去外衣,宽大的袍子委顿在地,轻透的长裙在寒风中摇摆。她往前一步,剑尖在胸口上刺出一个小点,衬着胸口一片雪白的肌肤,红得十分艳丽。她望着那人,眉目含情,声音轻柔地款款哀求:“妙音……你当真要见我一族尽灭才开心么……”
一边的小懒懵懂无知,然而被周身的气流压着,十分不安,在夙衣赤着的脚上蹭来蹭去,不停地哀哀叫唤。
夙衣没有理会,只是坚定地望着妙音,像是十分动情。
方柔神色复杂,她张了张嘴,然而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妙音冷冷地看着夙衣良久,像是要把这表情的一丝一毫都研究个透彻,不留一丁点余地,终于她收了剑,只是仍一声不吭地在那笔直站着。
夙衣又再向前两步靠近她,她并不敢有过分举动,只是试探性地吻了吻她的唇。
妙音眼神闪了闪,然而并不说话,也不阻止。
夙衣攀住了她的肩,逐渐加深了那个吻,勾着她的舌一点一点挑逗。
然而她正不安分的手很快偏被制住,那人像是很熟悉她的伎俩,突然地反客为主,不给她一点机会。
那人也不像夙衣那样擅于温存,亲吻的力度倒像是恨了她几百年,要饮下她的血才甘心。
倒是显得分外激烈。
两人毫无顾忌地在光天化日之下接吻,嚣张放肆地理所当然。
方柔暗地里气得咬牙,千里迢迢赶来把她打这么惨是要抓奸泄愤么,还附送活春宫。脑子有病,难怪几百年都谈不成恋爱。
那两人终于吻尽了兴。
妙音临走前蹲在方柔面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给你送了份大礼。”
不要以为你跟我会不一样。
那是她最后说的话。
夙衣柔顺地跟在她身后安静地离开,小狐狸嗷嗷叫着在她脚下追赶,不明白为何突然就被遗弃,夙衣咬着唇,几乎要落下泪来。
然而那人冷冷地看着她,似乎就等着看她要怎样。
夙衣对着小狐狸摆了摆手,哑声道:“走啊,走啊,不要跟着我。”
两人越走越快,终于消失在结界口。
只剩小狐狸对着虚空不停叫唤,声音凄楚,不忍卒听。
方柔艰难地爬起身,沉默地抱起了小狐狸。
不要以为你跟我会不一样。
她皱着眉想着这句话,突然顿了顿,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急匆匆地赶了回去。
院子里,屋子里,亭子里,空无一人。
南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