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文合集》五伤与五喜

2、风花 他站在高楼

　　他站在高楼上，注视着墙外的大街，那里有杂耍团的表演：一名年纪很轻的女子正将一口宝剑舞得虎虎生风，围观的人群中不时爆出一阵阵喝彩。
　　这是他最后一次站在这里——可以望见很多人的地方，明天他将去往不见俗世的高处，高处，会很安静，会很冷。
　　他的年纪也不大，眉目稚嫩，却一片默然，看向外面的目光也没有什么好奇、羡慕，就是这么单纯地看着。侍从站在他身后，神色是掩不住的不耐。
　　等到女子舞完了剑，侍从适时地上前提醒：“神子大人，该离开了！”他于是垂下头，走下楼，走开外面的热闹。
　　黄昏的时候，祈羽宫的迎接队伍就到达了这座位于皇都角落的宅院。一盏苍青的灯笼点在门口，喻示神子的归位。他站在大堂的正门口，一身严谨庄重的苍青祭服在灯光的映照下，仿佛快将他弱小的身子压垮。乌黑的长发整整齐齐地绾成了成年高位贵族的发式，佩饰着代表纯洁、无垢的羽花。
　　祈羽宫侍跪在车辇前，他一步步走向车辇，身上的佩饰幽幽地响着，是此刻宅院唯一的声音。登上车辇的前辕，他回身看了一眼住了十一年的宅院，而众人齐呼了一句：“神子归位，祈福安康。”朱红色的门在他面前缓缓地关上，门前的灯笼也被取下，被人轻轻一吹，便熄灭了。

　　华年三百二十一年春，第二十三代神子弃俗世，归位。后照拂燕瑜九十载，期间燕瑜风调雨顺、国强民富。帝曰：国之宝。
　　——《燕瑜纪-帝纪-炎延传》
　　第二十三代神子，俗世张家幼子，生而异，即有祈羽祭师点睛确定为第23代神子。张家教养十一载，送归祈羽宫。
　　——《燕瑜祈羽神子名录》

　　庄严的宫殿中，朦胧的灯火下，一张宽大奢华的床，从高处垂落的白纱掩盖了床上的景色。
　　他端坐在柔软的床上，身上的苍青祭服在先前的仪式中换成了纯白的单衣，窄袖、长襟，勾勒出少年体形的修身衣摆上用金线绣着云纹。乌黑的发解开了，梳得整整齐齐，披在身后，鬓间还是插了一支羽花。

　　他伸出左手抱住男人的脖子，向着自己压下，吐出最后的几句祷文，咬破舌尖，将唇贴在男人的额头，刹那，光芒大盛。
　　他也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月华凝魂，灿烂的光芒一瞬间似乎唤回所有的经历。
　　他在那光芒中，看到销金河的落日，紫颜花香尽河岸的芳菲；看到当时那个少女转身回首的一笑，眉间的火莲妖媚热烈；霎时心里空空落落，仿佛吹着销金河的晚风，“他”本来不该看的，“他”本来早就该死在那个时侯，一切都应该像沙砾从掌心流走一样逝去。
　　销金河的水那么干净，当时“他”就那样被人压在水里，满鼻的紫颜花香和清甜水汽，是“他”留给他自己最后的回忆。

　　“你怎么了？”男人在他耳边呼唤。
　　他张开眼，熟悉的羽花雕刻，耳边是男人不耐地重复了一遍的问题。
　　眨眨眼，他第一次开口：“仪式完成了。”暗哑的声音，粗粝如沙磨。
　　男人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华严的宫殿。

　　第二日的清晨，自然有祈羽宫的神侍来服侍他沐浴更衣，他被换上层层叠叠、华美庄严的金红色祭服，被专门伺候的高大西碧奴抱在怀中，在众多衣饰华美的祈羽宫侍陪同下，登上九千阶神梯，从今住进整个燕瑜最高的地方——九重炼神宫，祈羽神子的寝殿。

　　“真是完美的作品。”
　　“只差把它顺利地送进燕瑜了吧？”
　　“是的，不过得等我力量恢复一些，创造一个几可乱真的人偶还真是费劲啊”
　　“累了？”
　　“还好，毕竟是找了活人献祭的，没在制造灵魂上花时间，只是加上神子的灵魂烙印而已。”
　　“这也不轻松吧，这小子的挣扎太厉害了，你一开始还心软，不肯炼化他的□□，若听我的，你哪会如此劳累！”
　　“炼化□□、抹去记忆、封锁意识，件件都是禁忌啊”
　　“后悔么？”
　　“若是为了你，永不。”
　　“~~~~~言儿，你知道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走进那个牢笼。”
　　“是的，所以我隐瞒神子的身份，和你一起逃开。可~~~~~~~它本来也是活生生的人啊”
　　“~~~~~~‘他’活着比消失痛苦吧”
　　“也许~~~~~~”
　　“所以我们才选中‘他’的”
　　“~~~~~~~”
　　“别难过了~~~~~~你的火莲不见了？”
　　“嗯，力量用过头了，以后都不会有神子的力量了，那是属于它的了！”
　　“我们已经自由了”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