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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1 我再次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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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我再次睁开眼,阴暗,周围是湿冷的石壁。我平躺着,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剩下脖子可以扭转自如。我低头看,惊呆,哪来那么多纱布把我裹成个木乃伊!应该是上了药,不然就是化脓了吧,因为目光所及之处,红的是刚渗出的血,黑的是凝结的痂,黄的……。想开口试试声音,才发现整张脸被包得只剩眼睛和鼻孔露在外面。这是第几天了?我奇怪自己究竟是死还是不死。
风大风小,光线明暗,秃鹫归巢的叫声,是我判断时间的依据。浑浑噩噩中身体渐渐起了知觉,却不是先前腐烂的痛苦,是新生的火辣、瘙痒和刺疼。潮湿的石壁总会有水滴在唇上的纱布,冰凉清甜——这是几天炼狱般的经历下来最美好的感受。
总会想些以前的事来消磨日子,比如说疯狂的宿舍六人组,比如那次的嘉年华。诶,也不知道我的死会不会影响知了和樊擎——在他们的故事里我是卑鄙的女二号,后因强求不得坠楼自杀。现在回看以前所有的折腾所有的刻骨铭心都有些好笑,没有怨恨忧伤内疚抑或后悔,只是好笑,笑年少,笑冲动。曾经给了我生命色彩的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音容相貌都已经模糊,单单凭身影存在于一个一个在我脑海反复播放的小故事里。
“不错,还活着。”突然听到同类的声音我很兴奋,连肺都加快了鼓胀的频率。
“不用激动。”好像能听见我的想法,那人不带什么情绪地开口。纵然是这样声音也好听到不行。
“我帮你换纱布,会有点痛。”他是救我的人?我该不该提醒他不要自讨苦吃呢。背叛千山教的人如若不死,后续工作可是很麻烦,殃及无辜就不好说了。
只见那人拿着一把小巧精致的刀从我头顶处像切西瓜那样切开纱布(就不担心割坏我的皮么?算了,本来也没多完整),我睁着提溜圆的眼打量面前认真的人,容貌倒也一般,就眼睛特别好看,深如幽潭。整体说来是一位白净气质偏冷的医者——应该是医者吧,那么严重的内外伤,不熟门道的人怕是不敢下手。
“撕拉——”F***!痛死我了!没想到长相斯文的人下手那么狠,切开纱布后直接像撕双面胶一样一扯,我的皮带着肉黏着纱布一道被扯落。神经末梢积极地传导着兴奋,痛苦在大脑皮层炸开,我像在火山爆发的岩浆里打滚,又像被无数只利爪刮着皮。呻吟从烂掉的嘴唇里泻出,那人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并没有多大感触,继续去撕我腿上的纱布。
全部的纱布已经被撕掉扔在一边,我却没有赤身裸体的难堪和羞涩,因为估计现在的我就一小红人,我看他就像砧板上的肉看菜刀,他看我就像科学怪人看实验小白鼠。
“接下来上药,忍着就好。”他拎这一大壶不知是啥的开始往我身上浇,黑糊糊的怪难闻。浇完正面,用棍子推我翻了个身,继续浇背面,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便任由我趴着,潇洒地转身离开。他一定不知道我是女的,不,他一定不知道我是人——简直把我当成一样东西来折腾。
姑且称它是药。一开始药倒在身上凉丝丝的,挺舒服,接着感觉就像无数长齿的小虫往肉里钻,还在体内放烟花。这之后,大抵世间所有的痛法我都能甘之如饴吧。两天后黑色的药在体表结成硬块。
那人消失了几天再次出现,和我想象的一样,他真的拿了把锤子开始敲我身上的硬块,不温柔不耐心不留情,遇到难敲的他会皱皱眉,再猛地发力一击——硬块再不碎我骨头就要碎了。但还好过程没有撕纱布时那么痛苦。
又上了四次药,嘴唇终于有了嘴唇的样子,可以开口说话了,手指也有了知觉。我试着直起腰,上身活动正常,下半身依然麻木。高兴地和他攀谈了几句,知道那人叫婴垣,一个游医,闲逛时被一麻袋撞上,看见里面半死不活的我,然后为了挑战难题决定给我医治,所以我不需要谢他。他极为清冷寡言,每次就吐几个字,交流得好费力,加上白衣飘飘,我都要以为他从天边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料想现在皮是皮,脸是脸,我向婴垣提议再次上药和敲硬块时,我负责正面,他负责背面。他在一石锅里熬煮着药,看都没看我说:“没兴趣。”不知道他是没兴趣我的提议还是没兴趣我的身体。既然他这样说了我可不敢反驳,只能让他全权负责到我痊愈。
每次对上他无欲无求的眼眸,我都悲哀地想自己是丑成什么样才能让一个正常男人像看一块猪肉一样看着我。
最后一点硬块被敲下,他用一块衣服形状的布擦擦手起身,“你可以走了。”那么多天的相处他也没涨些热情,扔给我他刚擦完手的“衣服”,就去收拾自己的箱子。
我是挺想走,但考虑到我是千山教所谓的“叛徒”,再落到他们手里会真的没命,这世的生命来之不易我不想挥霍,于是壮起胆子问婴垣:“我可不可以跟着你啊。”
“不可以。”意料之中的冷漠拒绝。
“可是不跟着你,我出去后就是死路一条。”我不清楚我诚恳的表情是否如我想象中的那么诚恳,所以我竭尽所能地表现诚恳。
婴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片刻慢慢地扭开头说:“现在没有人会认识你。”
我觉得他是在蒙我。我确实看见自己的皮肤变白嫩了,但以前五官还在那里,只有瞎了眼的还有电视剧上的呆逼们才不会认出我。为了加重砝码,我把千山教的事添油加醋声泪俱下地和他说了一遍,在我的叙述里那些可怕的教徒无所不能,光是听我脚步声就能把我揪出来千刀万剐,跟着他好歹能死一次活一次。婴垣默默地听完,低头思索一番,没搭理我,转身就走。
我追上去,“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婴垣不回答。
刚出山洞就吓了一跳,下面就是货真价实的悬崖峭壁啊,山腰还有云在飘,婴垣不会是把我扛上来的吧,这么想着看他的目光里都是崇敬——因为那时可是相当于背尸体啊。
婴垣对虚空吹了一声哨,过了一会儿,天地间卷起一阵大风,接着传来巨禽鼓翼声、嘶叫声,气势雄壮。“砰”一头撞到石壁的声音,一只其状如鸡而六目、六足、三翼的奇怪鸟类歪歪斜斜地从山后飞来,时不时脑袋还抽搐一下,呆萌呆萌地停在婴垣面前,小眼神怯怯地瞅着主人。
“笨鸟。”婴垣拍拍它的脸,轻轻一跃坐上它的脖颈处,在上面居高临下地对我说:“上来。”
不怜香惜玉就算了,总得设身处地地想想一个大病初愈骨头还松松散散的人怎么可能爬上这只构造诡异的巨鸟嘛!婴垣见我可怜地看着他,向坐骑头顶的两只眼睛点头示意,那巨鸟耸拉着眼皮一副藐视的表情转过头,用长喙衔住我的衣服,用力一甩头把我甩到婴垣身后。我真是连畜牲都不如。
婴垣面无愧色地介绍:“大牛。”巨鸟听见主人说自己的名字,谄媚地在喉咙发出咕噜声,摇摇尾上不经打理的羽毛。
没待我问它起飞时我该抓哪里才不会掉下去,婴垣摸摸大牛的脑袋。大牛得到命令,展开有力的翅膀,助跑几步“刷”地斜飞上天。没准备好的我往后一仰,本能地扯着婴垣的衣服稳住身。而婴垣好像不用借助东西来稳住自己,光是坐着就稳如磐石。他扭过头厌恶地盯着我抓着他的手低斥:“放开。”
为了安全,我挪近了些,不理会他的嫌弃改扶着他的腰,说:“毛太光滑抓不住。”顺带提一下,婴垣腰部线条结实,不如我想象中大夫的娇柔。
感觉到我的靠近,婴垣的身子微微有些僵直,咬着牙说:“放开。”
我坚持:“不行,我会掉下去的。”而且大牛整一新手上路,飞得不平不稳不说,遇到狭窄的地方也不知侧侧身子,盲撞过去,一定是嫌翅膀太硬。
婴垣周围低气压,散发着不友好的气场,一路上都没再理我。
大牛飞出峡谷,又飞了许久才降落在一片阳光明媚的草地上。刚一落地,婴垣立刻抽出衣服,避瘟神般跳下去离我远远的。他是有“正常女性接触障碍症”么?当初我惨不忍睹的时候他还亲手抚摸我的烂肉说长势好呢。我正犹豫能不能从大牛没收起的翅膀滑下去,大牛扭头用前面两只眼睛狠狠地瞪我,然后无情地抖身像抖跳蚤一样把我抖下去。我真的伤刚好,你们有点良心罢。
大牛任务完成,前面两只爪抓抓胸部就飞走了——雌鸟,果断雌鸟。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婴垣身后,他停我停,他走我走。终于他停下来无可奈何地说:“你叫什么。”
这是接受我的祥兆啊,我屁颠屁颠地说:“恩公,我叫苏夏。”
“叫我婴垣就好。”顿了顿,他接着说:“苏夏不好,叫你旋龟如何?”
拿不准他的癖好,但带龟的名字安在我头上,再下辈子吧。我有骨气地拒绝:“更不好。”
他继续迈开步子向前走,“那就旋龟吧。”
我不服:“我是旋龟那你是什么,蛮蛮?肥移?”
“我是婴垣。”他不急不躁地说。
“那就蛮蛮吧,比较可爱。”
“我拒绝。”好像只要不离他太近,就不会特别难相处。
“蛮蛮,我们去哪儿啊?”
“……”
“蛮蛮?”
“……”
“好吧,婴垣,你去哪儿啊?”
“随便逛逛,旋龟。”真是计较的家伙。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这是我出生以来看过最好的景致,心情晶亮一片,不自觉落下好远。欣赏花花草草和时不时窜头窜脑的毛茸茸的走兽间想起那只飞行技术有待提高的笨鸟,“大牛是灵兽吗?”我追上去问。
“普通的畜牲。”婴垣弯腰摘下几株长势良好的祝余(草,其状如韭而青华,食之不饥。)放进药箱。
“是人都可以驯服的那种?我是说,一点天赋都没有的人。”我做梦都想有个会飞的坐骑,但青丘山上都是灵兽,野兽因为身份低贱从不和灵兽共处,所以我的梦想相当于胡思乱想。可气的是,时间久了那些灵兽也记清楚了谁有天赋谁无天赋,开始鄙视欺负我们这拨人,尤其是天上飞的,会趁我们不注意空投“炸弹”。有只灌灌(鸟,其状如鸠,其音若呵)似乎特不待见我,经常抢我食物不说,吃完后还顺带便便——你会惊讶这么小的鸟居然会一次性排出一坨牛粪大小的便便!
“像你吗?”婴垣像打量弱智般瞥了我一眼,“足够了。”
我兴奋地问:“那怎样可以找到一只‘大牛’”
“机缘巧合。”婴垣不说则已,一说全是废话。
“算了,那么丑的鸟,我一定会碰到更好的。”我冲婴垣背后比了个中指。
走了几天,又累又乏,饿了只能嚼些祝余充饥,我开始怨念婴垣为什么不一开始让大牛驮到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