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88765

1、1.1 回到奉

　　回到奉城不久，东子安排我相过一次亲。
　　对方姓郑，是位电子学科的博士，长相和条件都不赖，可惜有点……
　　俗话叫，傻缺。

　　初次会面，我们约在了市郊动漫园旁边的咖啡厅。
　　见面后握了握手，不及自我介绍，他已经很热情的告诉我说：这是他目前工作的地方。
　　我愣了几秒。继而点头，回应给他一个羡慕的笑容。

　　奉城的原身是工业城市，不算大。
　　因为是地处内陆，追逐改革开放的脚步似乎偏慢了些。上规模的企业不算多，好的工作机会自然也就紧俏。新建起来的这个东南软件基地与动漫园二为一体，都是由政府参办的新型产业，俨然已能见到宏大远景。故而能在这里某个职位，对于我们这里的年轻人来说算是不错的出路。

　　引用我爹妈那一代人的话，这叫半个铁饭碗。
　　博士也是个怀旧的人，坐下来交谈几句，连提了几次“铁饭碗”“工作稳定”等等词儿。我显然不能干坐着傻笑，唯有也应景对些“年轻有为”，“事业有成”之类的下联。
　　博士极是腼腆地撇开圆圆的大脑袋
　　“哪里，我这算什么！你是不认识我们老总，那经营的才叫事业。”

　　——东南的老总？闫肃？
　　我忍不住一愣。原本想说这位“闫什么总儿”我其实是认识的，但转念又考虑到这毕竟是初次约会，只好又伪装起本色，继续咧着嘴傻笑点头。

　　我的风格其实比较多变，天然呆也是其中一种。

　　博士那头的话题自闫肃铺展开，很快涉猎到了房，车，贷款，婚礼喜宴等等。我兴高采烈地陪着，展开激烈但和谐的讨论。然而大概白天就是不能说人，人面兽心的那种也不例外。一杯咖啡快喝完的时候，博士指着窗外驶近的一辆黑色悍马大叫了一声“闫总”，我避开口水，扭过头去，果然是闫肃从车上走了下来。

　　头发剪得很短，穿了笔挺的西装，显得挺利落。
　　“钱这玩意儿，就是个数字。”
　　博士指着他那一身的人模狗样姿态总结道
　　“你知道……我们老总给女朋友过个生日要花多少钱？”
　　他眉飞色舞地问我。
　　由于我还“呆”着，他便干脆打了个手势又回答自己
　　“这个数！”
　　不小心，我咬着吸管，发出个不优雅的声音，把冰水咕哝咽到了肚子里。
　　——这次不是装的，真的被惊了。
　　“闫肃，闫肃他已经结婚了啊……”
　　忍了忍，没忍住，我还是张了嘴，声音跟蚊子似地溜达出来。
　　郑博士继续摇摆他那颗比一般人大了半圈的脑袋。
　　“你也听说了？那个早离了。这年头，不离不致富！”
　　他一阵唏嘘，眯缝起来的小眼睛里夹杂着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嫉妒恨的情绪。
　　我笑，继续点头说没错。
　　博士便接着指点着那位亦步亦趋，跟随闫肃走进咖啡厅转门的美女说道
　　“不过我们老总还算是好的！”

　　据说：这位闫总是个私生子。
　　据说，私生子闫总的出身并不好。
　　据说，闫总当年因为穷，被前妻一脚踹了。
　　据说，闫总因为受到打击忙着发愤图强。还是这两三年，有大集团支持，事业见了些起色，事业有起色，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也开始在他面前打晃。而这中间比较热络的，就外面正走进来这个，听说还曾是电视台里一个小有名气的主播。
　　当然，这都是博士“据说”来的。

　　“现在的女人一个两个都等着坐宝马里哭！我们公司的人都说，要是他前妻知道闫总现在这个身家，非哭死不可！”
　　博士口才好，滔滔而不绝。讲到兴头，还学单田芳大师义愤填膺的拍了下桌面
　　我看他恨得牙根痒痒这样，忍不住要问他是不是也认识那位“前妻”。
　　他点头。告诉我说那女人好像姓齐，没啥了不得。
　　“就是一画画儿的，但据说长得挺漂亮！”

　　“嗯，齐嘉确实是个美人！”
　　我唆着吸管，一不留神表示出赞同
　　博士吃惊得立即挑着两条毛毛虫的眉毛
　　“怎么，你认识？”
　　问完不等我张口立刻又恍悟一般叹道
　　“也对！你和卫经理是老同学来着！”
　　“嗯。”
　　“卫经理和我们老总可是发小，难怪你们是认识的！”
　　“嗯。”

　　书读得多就是不同，脑子转得真快。
　　他把我能说的说了，我除了继续傻笑也没什么能做的。

　　我的笑，其实纯属礼貌。
　　可博士大概误以为我很好说话，于是趁机又向我打听了许多闫肃的奇闻异事。
　　而我毕竟是很多年没见闫总，对博士要扒的那些大多一无所知，也就是和齐嘉这段，多少有点了解。

　　首先，齐嘉必须是个好女人。
　　她嫁给闫肃的时候，闫肃就是一卖盗版碟的二流混混，还是发起脾气来六亲不认的混世魔王那种。如果图钱，闫肃绝不是好选择。更遑论两人婚后，齐嘉甚至为了闫肃牺牲了她生命中无数珍贵的东西。大到梦想，小到钻戒。

　　所以说，齐嘉是真的对闫肃挖心掏肺过。
　　虽说感情磨灭得飞快，就连他俩当时积累的那点财富，换成了家用电器后，也多半也都在家庭互相暴力的过程中被砸了个稀巴烂。但总体而言，这个糟糠之妻，闫肃娶得不亏。

　　对于我的说法，博士明显不苟同。
　　“有抛夫弃子的糟糠么？”
　　他那圆圆的脑袋摆得像是被踢了一脚的皮球。
　　我唯有解释说
　　“那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他再接再厉地八，最终把我问着了。
　　因为……
　　“这，是一个谜。”

　　齐嘉向闫肃提出离婚的时候，显得十分仓促。
　　没有理由，也没有什么迹象，仿佛是昨天还叫得很欢很腻歪的知了，盛夏过去了，一夜间就断气，属于自然死亡。

　　而她仓皇逃命般离开了闫肃，又破坏了一次贫贱夫妻的童话。
　　很多人都猜测她是苦衷，但谁也不知道这个苦衷是什么。

　　关于此事，我无言以对，只得甩下毫无飘逸感的刘海，摆出神探X仁杰里常常出现的表情。

　　一个眼神交流，博士咳了咳，终于放弃了八人家有钱人的私生活，转换回到相亲的正常话题上来。
　　“听说你才回来，有工作么？”
　　“临时的。”
　　“做什么的？”
　　“航空。”
　　“这行业很好啊。”
　　“好是好，但我主要在行业里打杂。”
　　“买过房没？”
　　“没”
　　“车呢？”
　　“贷款还着呢。”
　　“家里人？”
　　“搬到外地去了。”
　　……

　　他问，我答，我们的交流跟灌了X生源一样，通畅之极。
　　虽然他的脸色在我的回答声中逐渐呈现出惨白，但最终还是咬着牙说
　　“没事儿哈。我还是，比较注重人品。”
　　我含笑点头，心里想：这仁兄真不赖，只是眼神儿不好，居然在我身上看出了RP这种东西！而大概是受到了鼓舞，不赖的哥们儿沉默了须臾，猛的昂起头来。
　　“那，你看我们要不要发展看看？”
　　他隔着水灵灵的“眼镜”又问
　　我想了一下，说需要时间考虑。
　　然后考虑了喝完一杯咖啡那么长的时间，郑重的答复了俩字
　　“不了。”

　　由于喝了太多的水，说完这句我便倏然起立，迫不及待的就往厕所跑。
　　倘若他不追过来，我会在出来之后悄悄离开，给大家都留个面子。但很遗憾的是，博士是个执着人，见到我起身随后就跟了来。一口气追到女厕所门口，险些犯下大错。

　　当时的场面十分尴尬，我很想假装不认识他，但他晃着将军肚抵挡住我的去路，不让人离开。
　　我最终忍无可忍，只好发自内心的问一句
　　“那个小郑同志，咱俩也聊了半天了。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据悉学问高深的人，常会忽略最为细小浅显的问题。我叫什么这个问题，明显也被博士忽略了。他歪了歪圆圆的头，想了半天才道
　　“那个……一时忘了。卫经理好像告诉，说你姓齐来着。”
　　我听了这个回答，差点热泪盈眶，大力握了握他的手道
　　“恭喜你答对了”

　　我姓齐，单名嘉。
　　而传说中的齐嘉，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