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顾台上梦红楼》山水阳

18、第九梦 女扮男装湘云舞剑 料事如神时人遥等（一）

　　话说平儿将凤姐交待的话到园中各位姑娘处一一说了，众人听后，都道：“知道了。有劳。”宝玉因被贾政唤去，叮咛嘱咐了一番，此时才刚悻悻回到怡红院，故而并不知情。袭人见宝玉进屋后一言不发，脸现不悦之色，便知必是方才被老爷训诫，心中烦闷不乐。便上前去故意不问情由，只说道：“方才凤姐姐让平儿来说话，说南下的行船已经置办好，直等那日登船出发。”宝玉道：“那本是他们该操心的事，自去办便是，何必又来告知我们？”袭人笑道：“你这是什么话？这船原是为你和姑娘们预备的，如何又与你无关？”袭人看了看宝玉，又道：“只是听说船也没有置办许多，只买了三艘，总归是你和姑娘们三三两两分配着住就是了。”宝玉听罢方起了精神道：“却是如何分配的？”袭人便将平儿的话复说了一遍。宝玉便转忧为喜道：“这必是老太太的主意。我这就去告诉林妹妹去！”袭人忙拉住宝玉笑道：“你怕是刚被老爷训糊涂了，平儿既是来传话的，哪有只到我们这里而不去林姑娘那里的道理？这会子，她必是早知道了。”宝玉听罢，方醒悟过来，拍着额头笑道：“可不是么，我竟一时糊涂了。”说罢二人相视一笑。
　　这边林黛玉得了消息后，此刻正在潇湘馆内失神凝思。她亦想到如此安排必是老太太有意为之，一面暗自吃惊，一面又甚觉温暖。若是在从前，她和宝玉二人一桌吃饭，一床睡觉，一屋玩闹，但只因都是小孩子，外人看着也都并不在意。如今自己和宝玉都已大了，贾母仍不避嫌疑，作此安排，不知又要惹出多少风言风语来。可老太太她又如何不知会有这般后果，明知此举会让我二人招来嫌语，还要坚持为之，足见老太太心里的意思，必是认定我和宝玉二人之事。黛玉想到此处，便觉自己虽无父母依靠，幸而有老太太细心疼爱，不禁心头一热，滚下泪来。因又想到旧岁一年庆元宵时，贾母对那说书人说的那一番话，原来是说给贾府中其他下人们听的，以警告众人不可贫嘴薄舌，胡言乱语。由此可见老太太是何其有心爱护。只是老太太有心，为何又总不见动静？如今随老太太回乡去，自是欣喜之事，只是去了总有回来之日，回来后又当如何呢？欢喜总有尽头，尽时必生悲戚，若老太太一时竟去了，到那时更又有何人可替我做主？黛玉在心中就这般思来想去，亦喜亦悲，久难平复。
　　黛玉正暗自垂泪，忽听见紫鹃道：“宝二爷来了。”便忙收住泪，起身让座。宝玉见状，忙安慰道：“妹妹因何又哭了？”宝玉只当黛玉是因要回老家，心中想起儿时的情景，起了伤情，哪里能体贴到黛玉心内有如此忧虑。宝玉软语安慰了几句，又故意说些等到了江南如此这般的话来岔开。黛玉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如今要回家乡去，我高兴尚且不及，又怎会悲伤？”宝玉笑道：“真若如此便好。”黛玉道：“宝玉，你近日可有想着打发人给时人送信去，我们不时便要离京去了，若还没有，何不修书一封告知，这方显出你的情谊。”宝玉听罢道：“我上午已备墨铺纸，正欲写时，谁知竟被老爷派人给叫去，回来后一时心内不快，竟给忘了。幸好你才又提醒了我，我这便回去写去。”说罢便起身离了黛玉处，径回了怡红院来。一时宝玉写完信，便差人唤来贾芸，将信交给了他，又嘱咐了几句，贾芸便去了。
　　话说时人几日前便已知此事，早留信一封与方椿师傅处，然后便买舟先行南下了。贾芸来送信时，方师傅拿出信交与他，贾芸接过信，好不无奈，送信不成反又取了信一封，只得当日又回至怡红院将缘故说与宝玉，又将两封信取出都交与了宝玉，自出园而去。宝玉接过信后，忙拆来一看，读毕，心有不解，第二日便邀来众人同看：

　　玉兄台鉴：
　　吾已知诸位不日便将登舟南下，亦知玉兄必遣人来报信，故连夜修书一封存于方师傅处，直等送信人来取。诸位展阅此信时，吾已离京南去。吾因知不久后定会与诸位再会，故而不辞而别，先行一步，望诸位见谅。若吾所料不错，下月十五日，诸位必会行到济南城，彼时，吾必沽得美酒静待诸位于大明湖畔，湖心亭中。是夜必秋夜如水，月明风清，那时举杯共赏，岂不美哉？切盼！切盼！

　　时人遥请玉兄并群芳雅安

　　众人阅毕，宝玉道：“他知我们将离京不足为奇，知我会遣人报信亦不足为奇，只是又因何知道我们十五日必行经济南府，又如何料定我们必会去往济南城中？”黛玉道：“此行经水路而行，而济南城并非在运河边上，我们断没有进城的道理。如此看来，真真奇怪。”宝钗道：“我们下月初七日起行，度计日程，船行约八日至十五日前后恰已到了济南府。此一点，常人只要掐指一算便可知道，故不足为奇。至于到那日我们会不会停船登岸，入得济南城去，到那时自然便知，我们如今也不好妄自猜测，且拭目以待罢。”黛玉笑道：“到那日，若我们进不得城去，他等不到我们，他便只好独自一人‘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了。”说罢，众人都笑了。
　　展眼已是初七日，那一日贾府上下四更便起，众人大妆已毕，贾母便带领众人暂歇于仪门一处茶厅内。贾赦、贾政、贾珍、贾蓉等人俱在大门外等候消息。初刻刚过，便有宫中太监打着灯笼来传话，说皇上已携王侯大臣们起驾出宫径往通州码头而去，命贾府亲眷速速出发同去。贾政等得令后便来至茶厅内告请贾母，一时众人又来至仪门正厅内，贾政等人对贾母行跪拜之礼，礼成，众人便在仪门外上了轿，轿出到大门外，贾母等人便下轿复上了马车。此时天仍未大亮，下人们打了灯笼在前面开道，贾政等人亦骑着大马送行，及到了通州码头，天已放亮。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及各人丫鬟们乘坐的马车同王妃诰命的车停在了一处，宝玉、黛玉、宝钗等人的马车则到了码头上游另一处水湾空地上。
　　此时码头方圆十里地已被守卫重重围住，中间闲杂人等均已清去，道路两边及河道两岸均设有帷幕遮挡。四周天空，彩旗飘飘，旌带摇摇，蔚为气派。河面上骈集船只大小近百艘，首尾相继，依次停泊，看来百桅齐立，千帆并空，洋洋洒洒，排开了数十里。岸上码头空地上，随行王侯大臣、侍卫太监列队而立，再远处便是停着的各家亲眷乘坐的马车。一个时辰后，只听码头城楼上，鼓声遽起，声乐齐鸣，号角震天。皇上及后宫妃嫔便开始移驾登船，等皇上所乘龙船驶出码头去后，王侯大臣及王妃诰命才渐次也登了船，贾母等亦都上了官家安排的大船。此时，宝玉及黛玉等亦都上了泊在水湾处的楼船，早已等候多时，见官家船队渐渐走尽，方也起锚出发，追了上去。话说除去宝玉及众姑娘所乘的三艘楼船外，贾府船队中首尾还各有一艘护送并装运货物的大船，旁边薛蟠也另置了一艘楼船傍着宝钗几人并行，薛姨妈及香菱也都在船上。就这般贾府并薛家一行六只船，远远的跟在船队缓缓前行。半日后，为首的大船已驶出码头一二十里远，贾府的船队才刚刚出了码头。大运河上一时，千帆齐发，百舸争流，浩浩荡荡，有如出征的大军一般。河中绿波逐流，河面凉风呼啸，正似诗中所写“水荇牵风翠带长”，沿河边围观送行的百姓排满了两岸，好不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