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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他在阴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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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阴暗的角落已经站了很久,隐隐看到不远处一幢古老的欧式建筑物中走出一群人。穿着黑袍布衣表情麻木的慈悲神父,以及被搀扶着悲恸哭泣的黑衣老人。眼睛开始发酸刺痛。他慢慢低下头,收拾杂乱的神经。
阴霾的天空,白雪纷飞得如同梦幻的柳絮。教堂里传来大笨钟沉重的叹息,惊起零零散散停留在屋檐休憩的鸽子。他再次抬起头时,抬着棺木的人群愈行愈远,只留下一团黑色迷雾笼罩在无声的视线中。
舔了舔干燥的嘴皮,转身时大风带起皮质大衣僵硬的衣角,冰冷刺骨的空气瞬间趁虚而入。他突然觉得心中一片苍凉空落,渴望着某些温暖的物体来暖和这颗即将死亡的心脏。也许只要一点点劣质酒精,或者一滴咸湿的眼泪。他不知道也不确定他到底想要什么,蓦地疯了般跑向面前那条逼仄的潮湿巷子。
走进那家叫做“DREAM”的酒吧是在午夜11点55分。临近凌晨的最后几分钟,疯狂的红男绿女依然在舞池里肆意扭动着身体,随着迷幻的灯光和混乱的音乐叫嚣着破碎的句子。他径自走到吧台前坐下,眯着眼睛轻轻抬了抬下巴。
喝下第三杯酒,手指慢慢转动着空落的玻璃杯。昏暗的光芒切割成破碎耀眼的几何图形散落在手心。一只纤细的手递上新的褐色液体,指甲上是多情而凄艳的饱满红甲油,如同饱含毒汁的罂粟
花瓣。
他缓慢移动视线,看到一双狭长艳丽的丹凤眼。面前的东方女子嘴角含着淡淡的微笑,虚无飘渺得稍纵即逝。只因她毫无情绪的空洞眼神,像没有灵魂的傀儡木偶。却使他浑浊的世界突然清晰起来。
“先生,可以陪我喝杯吗?”女子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安静地询问。
“为什么要我陪?”说完他便扭过头自嘲地咒骂自己白痴,在这样一个环境下问出这样苍白的问题,或许是因为酒精的关系,麻木了本该敏锐的思维。
“因为你看着如此的寂寞。”女子残忍地揭开他习惯伪装的面具,直视心底的话语却被她说得不痛不痒。
“那么你呢?”很久很久了,不知道是多少个小时,他丧失了语言的功能。仅仅用肢体表达简单的生存需求。只是这一刻,他愿意与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一直说着无聊的语言直到沧海变换了桑田消失了。
“我也寂寞啊,不然我找你陪我做什么呢?”女子突然俏皮地笑起来,如同微风拂过风铃的悦耳动听,“我叫苏三,你呢?”她大方的伸出手。
“彼得。”他犹豫片刻后伸出粗糙的大手,“你是中国人?”自信的口吻。
“是的。我想,在伦敦看到中国女人还感到惊讶应该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吧。”她的话里总是充满小聪明的得意。
“我没有惊讶,只是我个人特别钟爱中国这个国家。也爱那里的人。”他英俊的五官伸展出温柔的弧度。
“你去过中国?”她猛地睁大半眯着的眼睛,带着些许怀念的激情。
“没有,”摇了摇头,“不过我的朋友曾经常常跟我讲述关于那个国家的人民,故事,以及一种叫做黄梅的戏剧。”接过苏三手中的方形玻璃杯,一饮而尽地干脆。瘦削的脖颈久久保持着上扬的角度,绝望而孤僻的姿态。
“彼得?”苏三小心翼翼地唤着他的名字。
忍下了即将喷涌而出的眼泪,彼得放下手中的水杯。转过头看向站在玻璃窗前的美丽女郎,露出绅士般的虚假笑容。苍白而无力的肌肉徐徐抽动,像是破败的人皮面具。
苏三踩着迷醉的碎步慢慢挪到他身边,带着体温的身体轻轻倚靠在他宽厚的怀抱里。女子柔软滑腻的白皙皮肤散发着淡淡地香水芬芳。是玫瑰蛊惑灵魂的诱人味道。
一个小时前,两个喝醉的陌路人相拥着离开混乱的酒吧来到这间24小时营业的简陋酒店。只因女子蹲在逼仄的角落里拽住彼得黑色皮质大衣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请求着面前的冷漠男子。
“带我回家。带我回家。带我回家。我想回家……”苏**复呢喃着,卷翘的长睫毛上堆覆着墨黑的残妆。
“好的,回家。我们回家。”彼得扶起失去意识的苏三,轻声诱哄。突然而至的酸楚差点如同失控的野兽,吞噬仅存的些许理智。两人喷薄而出的呼吸雾气在寒冷的夜风里交织缠绕。
彼得站在潮湿的阴暗街道,茫然地四处张望一阵后,用风衣紧紧拥着怀中的脆弱女人匆匆走进一家偏僻酒店。
他带她回家。只是,他并不知道家到底在何方。
那一晚,两个寂寞的陌生灵魂仅是在铺着白色棉布床单的双人床上相拥而眠。天际泛白时,他们逐渐停止了说话,浅浅的睡意徘徊在浑浊的空气中。
彼得动作轻柔地抽出被身边女子枕得发麻的手臂,缓缓坐起来。看着她安然的睡脸,手指覆上眼角干涸的泪痕。感受着片刻的温暖。
离开的时候他在床头柜放下一叠钞票,是给她的礼物,不多的数额却可以实现她回家的愿望。
可是他的愿望呢?
无奈地低头叹息,他自嘲地牵起嘴角,眼神蓦地变得冷酷残忍。手指缓慢地摩擦着抽搐的神经。
告别来得无声无息,他推开半掩的木门,短暂的停顿后毅然隐入依旧阴霾的城市。
几天的漂泊之后,彼得终于在这座冷血的城市中寻找到自己需要的资料。他带着身上唯一的行李——一把手枪来到一条萧索的小巷,逼仄狭窄的道路漫溢着形状不一的雨水坑,隐隐看到不时闪过的模糊人影。匆忙而警惕的姿态。
他看了看手中的纸片,上面书写着一个陌生的地址。
站在乌红色漆铁门前,按动电子铃音。彼得稍稍整理了下落拓的装束,等待演出新的开始。一串
低低的女子笑声自他背后响起,回过头,便看到熟悉的风情凤眼。苏三轻捂着嘴站在他面前,精致的妆容使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妖娆倦怠的精灵。
“你怎么在这里?”苏三首先打破两人凝固掉的姿势。
“我新租的房子就在这。”彼得举了举手中苍白的纸条。
“真的这么巧,你确定你不是偷偷来找我的?”苏三轻轻推开眼前的英俊男子,掏出钥匙,慢慢转动锁孔。
虽然隐隐感觉到这些所谓的巧合带着诡秘的不安,彼得仍然跟随着仅见过两次的热情女子走进了陌生空落的房间。是一间装修简单的房屋,一切都透露出中国风情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禁迷茫地环视着周围的物件,犹如跌入谁精心布置的迷幻陷阱。方形的木质茶几上置放着一套褐色泥质茶具,旁边是掉漆的红木书柜,角落摆着一支插满假花的青瓷花瓶。不大的空间,被添置得不留一点缝隙。所有的不安在瞬间消失殆尽。
他在苏三的房子里住了下来,以新房客的身份。
孤独的青年男女,共处一室,却难得自顾自事地不去打扰彼此的隐私。仅有一次,苏三见到彼得沐浴过后裸露的上身,好奇地打听他左肩上蔓延的藤蔓纹身,是一大片黯青色彩的植物形状。彼得淡淡一笑,告诉她那是彼岸花。是他心中彼岸花的模样。而没有告诉她的是林身上也有这样的纹身,在林的右肩同样印刻着这朵来自地狱的焰火。
林是他的线人,他是一个杀手。这次将是他最后的任务。
彼得和苏三轮流外出,白天他睡她醒,夜晚她做梦他却隐匿于每个阴暗潮湿的街角执行任务。
彼得一直很想去看看那片被香樟树味道萦绕的土地听听林经常为他描述的黄梅戏。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好与苏三聊起她去世的未婚夫。那是个与林有同样喜好的男子。听到彼得的话后苏三突然轻哭起来,她再次开始如同喝醉般呢喃着“回家”的愿望。
彼得伸出手覆上她颤抖的肩膀,她冰冷的泪水缓缓流淌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是第七个同住日,他终于等到任务人物出现。利用所有的猎杀手段将曾经的上司逼迫到残破的废旧厂房,他冷冷地盯着在地上抽搐的男子,毫无感情的举起手枪。
“你早该死了。”彼得狠狠地拽起面前男子溅满血迹的衣领,硕大的拳头起起落落。
“最该死的人是你,”男子肿胀变形的脸隐约有着嘲讽的笑,“可是林却成了你的替死鬼。”他突然甩开被彼得束缚的肢体,“杀林的人是你,所以你不是最该死的人吗?是你相信了他的背叛,我只是做了一点手脚。哈哈哈,最后这个结局真是太有意思了!一个杀手如果一旦被国际刑警盯上了,便没有利用的价值。你明明知道林是他们派来的卧底却迟迟不动手,如果不是我将你所有的资料交给他挑拨你们的关系,你怎么能够干净的脱身……”愈见低落的话语伴随着尖锐地枪声徘徊在空旷的场地上。
彼得神情颓废的游走在人流涌动的大街上,天空依旧是阴霾沉重的暗灰色。
一个月前,林带着有关于彼得的所有资料突然消失踪迹。当彼得找到林时,却看到林将一包厚厚的文件夹交给一个陌生男人。突然而至的背叛和欺骗让彼得疯狂地失去了理智,躲避在阴暗角落的他带着愤怒的激情盲目的开枪射杀。恢复神志后,他走到在血泊中不停抽搐的男子面前,深深的恐惧鞭笞着紧绷的神经。
林在最后的遗言中阐述了阴谋和误会。那包文件夹中装着他多年来的积蓄,是为了给未婚妻的无力补偿。而所谓的杀手资料,他已全部销毁。原本他打算结束这一切之后便带着彼得去看那片树海和聆听久违的戏曲。
只是他们没有将来。生命在末了奏出一曲无奈伤感的哀乐。
教堂里传来大笨钟沉重的叹息,惊起零零散散停留在屋檐休憩的鸽子。彼得走进昏暗的格子房间,双手交握抵住额头。隔壁传来神父苍老而慈悲的声音。
“孩子,你怎么了?”
“神父,我有罪。”
“孩子,主会宽恕你的。”
“神父,我能在天堂再遇到他吗?不,我一定会下地狱,而他在天堂会记得我吗?”破碎的单词自他
剧烈抖动的嘴唇中漫出,“神父,我有罪。我杀了人。我杀了我爱的人。神父,我杀了我最爱的男人。”
烟雾缭绕的道路上,苏三带着国际刑警将教堂包围,她安静地走进昏暗的殿堂。却看到他神情凄迷地在格子间扣动扳机,鲜血蔓延成一地妖冶的彼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