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论一个傻子的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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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一个傻子的一生
方原坐在红漆雕花的大床上发呆，窗栏上张着嘴的兽头好像在嘲笑他。尽管他是一个脑袋不灵光的人，他也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下自己的过去以及未来。
方原从来都不是一个聪明人，甚至连记忆都很淡薄，但是总有那么几个片段让他回味，虽然那些事并不全都是好的。
“原原，快过来，这是妹妹。”
在方原五岁时，家里第一次来了一个美丽可爱的小姑娘。妈妈牵着他走到小姑娘面前，方原便傻傻的盯着她看，挪不开眼。
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可爱的小姑娘，她就站在那里抿着嘴冲他笑，两只小鹿般的大眼看着他，细声细气的叫他哥哥，然后便缩在她妈妈的身后，偷着眼瞧他。
她真好看，哪里像幼儿园里那些小姑娘一天只知道炫耀花裙子，要么就是张大了嘴哭哭啼啼。方原想着，越发的挪不开眼，连话也说不出，傻愣愣的站在那儿。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一直盯着妹妹瞧。”方原妈妈实在看不过自己儿子呆呆傻傻的样子，拍了拍他的头，随即向小姑娘身旁的夫妇道：“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家傻小子一直这样，愣的很，吓着婷婷了吧。”对方摆摆手，并叫方原带着小姑娘去玩。
方原妈妈问方原说：“儿子，婷婷可不可爱？”方原这时候不愣了，连连点头。
妈妈捂着嘴笑：“你那么喜欢妹妹啊，那就要好好保护她，不要让她受委屈，掉眼泪，去，去玩吧。”说罢推了他一把。
方原拉着妹妹绵软的小手，第一次对“保护”这个词有了映像，便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了，要好好保护身边的小姑娘，不让她受伤难过。
转眼便到了小学，那时他11岁。
“廖婷婷和方原在谈恋爱，廖婷婷喜欢方原，不要脸，不要脸！”
“才不是才不是！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他只是爸爸朋友家的儿子，又脏又臭，我怎么会喜欢他。”廖婷婷大声争辩着，周围孩子才不管这些，他们也只是好玩而已。
又脏又臭。方原低头看看自己，好像确实不怎么干净，但他的家庭贫苦，父母能供他吃饱饭读上书也已经尽了全力，又怎么能苛求他们更多。他那样一个傻呆呆脏兮兮的男孩子，穿着破旧，连老师都不喜欢他。在那个年纪，老师不喜欢你，你便做什么都是错的，走到哪里都要受同学们的排挤，那就是大家眼里的坏孩子。可是方原可老实了，他当不了坏孩子，也就只能当个全校出名的傻子。
名字和一个又脏又臭，不受老师喜爱的傻子连在一块，还被污蔑他两谈恋爱，也难怪廖婷婷那样难过。
廖婷婷班里好事的孩子们围着婷婷叫着闹着，直说廖婷婷喜欢方原，一直到小姑娘哭了出来，他们才你推着我我追着你嬉笑着跑远了。
婷婷蹲在地上哭，方原手足无措的站在一边。他看到自己要保护的小姑娘那样难过，他怎么舍得，他便要上去安慰她。
“你走开！都是你，每天跟着我干什么！”廖婷婷站起来用力把他推到一边，大声呵斥他，连声音都变了调。
“你这个穷鬼，每天不说话只知道跟在我后面，你是变态吗？”
10岁的小姑娘已经知道“穷”是不被人喜爱的了，变态也是她所知最严重的词，她受了委屈，便把所有不好一股脑地发泄在这个一直跟在她身边的男孩身上。她骂完就跑远了，也并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有多伤人。
方原一直知道自己不被人喜爱，但他也不太在乎，他脑子不灵光，想不了那么多东西。他只要他的小姑娘开开心心，不受委屈，那他也就觉得日子好过了。
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他的小妹妹是不喜欢他的，每天同他一起走在放学路上时不耐的神情也并不是因为学习上的事，而是不希望自己跟在她身边。
方原有些难过委屈，他不觉得是自己的错，但又是因为他，廖婷婷才被人欺负，那是不是他不去跟着婷婷，她就不会难过了？
接下来的日子，方原便绕着婷婷走，很长时间都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婷婷来找他他便跑，放学也第一个冲出校门，绕远路回家。他觉得这样婷婷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可他没想到廖婷婷会来堵他。
“因为你我被人欺负，你还委屈了，你还委屈了！”廖婷婷一看见他便扑过来打他。
方原傻愣愣的挨着小巴掌，也不知道躲。
“我被人家欺负都是因为你，说了你两句你还敢不理我，你也欺负我！”婷婷边打边说，越说越委屈，最后直接哭了出来，委屈得不行。
“……你跟我走在一块，要被欺负的。”方原诺诺说完就想走，他怕被同学们看到，又要嘲笑廖婷婷。
婷婷一把拉住他，哭道：“你别不理我，我难过……”她抽抽噎噎，话也说不完整。
方原只得不走，留在原地陪她。
“你不要在学校里和我走近就好，但你不许不理我，我叫你你得答应，明天放学在街口牛奶店等我，知道了吗？”
“……好。”
方原想，小妹妹还是喜欢他的，只是自己确实没什么好的地方，也没资格和她站在一块，自己偷偷照顾她也就好了，反正别让她难过受委屈。
从此方原便成了廖婷婷身旁的透明人，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照顾她，只是别人已经不知道他们两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关系了。
比如他们中学的同学，就谁也不知道他们两是好朋友。
上了中学，方原觉得婷婷变得奇怪起来，具体是哪他也说不清，但他也不在意，反正婷婷总是婷婷，怎样都不会变。
那天婷婷来找他，泪眼婆娑的，方原看了又难受的不行，她都多久没哭过了，这次肯定委屈大发了。他连忙安慰她，问原因。
“他……他们说我是第三者，我不知道啊，我没想过那么多，为什么那么说我，最后他们两还在一起了，都是他的错！……不，他也是被骗了吧，那个女生在他面前不一样，她……”
婷婷说了很久，边哭边说，声音哽咽词不达意，但又说得言语凿凿情真意切，方原听了半天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此时婷婷已经说得告一段落，用纸巾擦着眼泪，眨巴着带泪的黝黑大眼看方原，希望他能说些好话安慰安慰自己。
方原被她那样看着，也觉得该说些什么。
“婷婷，我们还是学生，你怎么能谈恋爱呢？”
廖婷婷一听几乎气绝，拍着胸口正准备说话，方原又开口了。
“你没掺和进去是对的，老师知道了可就完蛋了。”方原一脸严肃，脸上还带着惯常的呆呆的神情。
婷婷突然愣住了，低下头不说话，平齐的刘海遮住了眼睛。
方原坐在一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婷婷不说话，他也就不出声。
“老师么……”婷婷喃喃道，突然又抬起头看他，笑嘻嘻的道：“我知道了，谢谢你方原。”完全看不出来时的难过和颓唐，整个人似乎精神了起来，只是眼神有些不一样了。
方原什么都没弄明白，但他看婷婷笑了也就长舒一口气，心情也愉快起来。
过了一段时间，方原听说有两个学生被退学了，据说是因为谈恋爱被抓住了，在宾馆被抓的。信息只传出来这些，但是已经足够这些青春期荷尔蒙和脑洞一样多的不行的年轻学生想象了。
那段时间婷婷身边人很多，她的精神也不太好，恹恹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大家纷纷安围在她身边慰她，方原又有些担心了。只是他们两见面的时候婷婷精神很好，开心得不行，咯咯咯的笑。方原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既然她开心，他也就不管那么多了。
日子也就那么不咸不淡的过着，婷婷越长越美丽，从中学开始，这个骄傲的小姑娘变得谦逊温和起来，一改先前骄傲的秉性，朋友也越来越多，有人爱她至深，但也有人恨她入骨。有人说她虚伪心狠手辣，有人又夸她真性情善良可爱。如果按照旁人描述的，方原是真不认识婷婷了，但对他来说，婷婷还是婷婷，还是那个他喜欢的小姑年不曾变过。尽管他们不再偷偷摸摸半夜碰头，她嘀嘀咕咕的说着心事抱怨老师同学家长，他傻傻听着偶尔安慰安慰她。她越来越忙了，四处赶场与朋友聚会，又或者是为了工作到处奔波大放异彩，她把自己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而他还是那个沉默的方原。不同的是他和婷婷认识这件事已不再是秘密，但已经没人在意了，婷婷身边有很多像他一样的人，他也泯然于她的追求者之中。
不过他还是不同的，比如说婷婷要结婚这件事他还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方原，你看，那就是我未婚夫，又高又帅是个富二代，浪漫多金，对我可好了。我有个好归宿你开不开心。”婷婷指着不远处马路边上的高档轿车，车窗开到一半，隐隐能看到一个帅气的男人正往他们的方向看。
“……你开心就好。”方原沉默了好一阵，终于还是敌不过她等待祝福的幸福神情。
婷婷笑了，说：“是的，我现在很幸福，所以我们以后还是少见面吧，我怕他误会，他可会吃醋了！”她眉眼弯弯的笑着，说着让方原有些讨厌的字句，而后挥挥手，回头看了他一眼，走了。
方原很想让她停下来，他想问问她，那个人对你好不好，会不会担心你吃饱没，穿得暖不暖，拦着你少喝点酒，喝醉了送你回家，每个月你难受了给你送饭暖手，熬你爱喝的汤。肯每天早上给你准备早餐，陪你看电影聊天散步，所有节日都像情人节一样过，所有纪念日都会牢记给你送礼物，每年陪你出去旅游，在你工作受委屈了抱着你说，不干了我养你……肯陪你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如果他可以，那我真心的替你高兴，祝你一生岁月静好，快乐安逸。
她还是他的小妹妹，不过他再也不能与她亲近，关心她，爱护她了，这些事都由另一个人去接手，他很想和那个人聊聊天，告诉他，他的小妹妹是一个多么好的女孩。
方原万万没想到，他真的有一天与那个人对话了，并成功的将婷婷嘱托给他，在一个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遇到的境况下。
方原半夜四点被婷婷的电话吵醒，听她那边声音嘈杂，而婷婷醉意朦胧，着急的不行，急急忙忙赶到酒吧准备送她回家，在包厢门口他便听见婷婷清亮的声音正在和女伴谈笑。
“婷婷你可真厉害，不仅得到九少的青睐成为了方家的少奶奶，还有那么多男人前赴后继，你一个电话半夜都随叫随到，简直是姐妹们的楷模。”
“你别乱说，他误会就不好了。”婷婷略带羞涩的声音传来。
“不过那条随叫随到的狗有什么好羡慕的，你那些追求者还不是一样。不过我那一条嘛，确实是忠心，我从小养大的，让他生就生，让他死就死，都是我一句话的事，你要是实在喜欢给你就是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玩意。”她的语气就是在说一条狗，无足轻重，无关紧要。
“那我可消受不起，长得那样，一股子穷酸味，你说你认识他我都快吓死了。”女伴话一说完周围哄笑起来。
“那还提他干嘛，喝酒喝酒。”
方原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安静地往里看着，仿佛自己真是一条狗一样了，他心里空得厉害，他觉得不能这样站下去了，他得走。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而找了服务员。
“这件外套是里面包厢廖婷婷小姐的，麻烦你给她一下。对了，他们几个女孩子喝的有些多，请你一会叫个安全的车把她们送回家。”
服务生有些嫌弃的结果那件洗的发白的外套说：“好的，先生，如果是婷婷小姐的话，那我可以联系九少爷的人来接送，您就不用担心了。”
方原支吾着答应了，有些落魄的离开了酒吧，摸上自己破旧小车的车门，后脑勺传来剧痛，他手脚一软倒在地上，有人拖住他的手，他模模糊糊感觉到自己被拖进了小巷。
“大哥，这个穷酸货真是那个廖婷婷的青梅竹马？”
“我看也不像，不过人家掏钱，说了是他，我们就得办事！兄弟你也别怪我，谁叫你的小青梅手段太狠，得罪的人太多，现在人家是少奶奶，找不上她，我们也只能拿你撒撒气了。”
说罢，方原感觉头上劲风袭来，他听到自己头骨和木板撞击的声音，感觉木屑划开自己的皮肤，有人拿脚踹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好像流了好多好多血，伸手可及之处全是一片粘腻，他感觉自己快死了……
“你们这群小瘪三，还真是什么地方都敢撒野啊。”
“是黑爷！”
“快跑！”
……
方原躺在地上，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东西了，他隐约知道打他的人被赶跑了，但他已经没有力气道谢了……好痛，好难过。
“看打成这样，估计救不回来了，就这样吧。你们处理一下，真是，不是我干的还得给别人擦屁股，晦气！哎哟，九哥您怎么跟进来了，这可脏，别污了您的眼。”
九哥……九哥，是那个人。严重的耳鸣让方原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他模糊感觉一双皮鞋停在他面前，大家都管皮鞋的主人叫九哥。
方原用尽全身力气，抓住眼前人的裤脚。
“照顾……婷……婷，别委屈……她，她，很好……帮……我问……问……”
他用力抬头，一片血色中只有一双冷漠的眼睛。
这就是方原一生中看到的最后景象。
妈妈说“你那么喜欢妹妹啊，那就要好好保护她，不要让她受委屈，掉眼泪，这是男子汉该干的事。”
都不重要了，我喜欢谁，想保护谁，这都不重要了，我死了，之后的事都与我无关，就这样吧，都不重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论一个傻子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