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米罗珥

10、多年前

　　今夜，如昨晚一般明月当空繁星点缀左右。
　　龙岚也如往常一般干完属于他的那份活儿。
　　然后，他去了那后院里的某个角落昂首望天，仰或，低头静思？
　　没有！
　　他，回到了他的住所、他的床铺——破旧的柴房、厚厚的草堆。
　　龙岚回到柴房将杂乱的干草整齐地铺在了地上，便安然地躺在上面休息。
　　虽然这时已是夏季，但是在这漆黑封闭的空间内，寒冷依旧。
　　如果有人第一次来到这个寒冷的房间，大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冬季的夜晚住在其中会是什么滋味？
　　不管是严寒还是酷暑，龙岚从五岁那年起直到今天刚好七年了，在七年里他每夜躺在这张“床”上睡觉，漫长的岁月中他度过了无数个夜晚也习惯了其中带来的煎熬。
　　你不应该让环境来适应你，而是你要试着去适应环境！
　　龙岚把身旁已发霉已发臭的被子扯过来盖在胸前，十指交叉将后脑枕在手心中，双眼合起来也不知道是否已经谁着，但他的思维已神游到不久的白天……
　　当天清晨，三楼走廊边上。
　　龙岚身子倚在走廊的栏杆上，面朝三楼的走廊和厢房，看着走廊上毫无一人走动，他的心也被环境所渲染，平静得出奇。
　　为什么，龙岚站在这里？
　　为什么，龙岚没有像以前一样如牛如马般去干活，而是选择了站这里？
　　他，宛如在等待着某一个人。
　　等待一个他必须等待的人，因为他有事要跟她说。
　　而他现在所站的地方，就是她每天的必经之路。
　　他移了移身子，将身子倚在一根大柱子上，双手自然垂下，眼睛已经合上。
　　大概是因为龙岚起得太早的缘故，眼皮竟然不由自主地合起来了 ，他也不小心进入了梦乡和那朦胧的意境。
　　没有时刻投入到苦累的工作当中，龙岚还是容易陷进人的弱点的漩涡之中。
　　意识渐渐地回到了七年前的今天！
　　那一个令他终生难忘的日子！
　　……
　　那一日，天总是阴沉沉的，让人活泼不得。
　　平时，大街上总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场面不见了，换来了萧瑟合冷清的模样，大街上过往的人群总感觉减少了许多，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在宽阔的街道上，有两个人奇怪的举动吸引了好奇者的眼球。在街边，有一对好像父子的两个人彼此对视着，这一大一小的两个人眼神之中都充满这倔强不屈和愁苦无奈的之色，眼神是如此的相似。大人和小孩都未退却一步，相互深望着宛如彼此都是对方的猎物一般不肯放松丝毫。
　　那名大人，相貌俊秀非凡脸色却惨白得异常再加上本身高瘦的身材，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但在他的眼神中却看不出丁点柔弱。
　　那个小孩，虽然年纪小小但与那名大人相貌上却有六七分相似之处，更令人惊奇的是两人的眼睛以及眼神都极为相似，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这一大一小为什么要摆出这般模样？
　　他们真是父子关系吗？
　　沉默到底不是结局，那名大人打破了沉默。
　　“岚儿不要任性，赶快回到为父身边！”那名大人喝叱道。
　　原来他们真是一对父子。
　　小孩依旧仰望这他，没有回答。
　　他的父亲一怔，料想不到平时乖巧懂事的儿子竟不听自己的话，转而柔声道：“岚儿，你平时不是很听为父的话嘛，为什么今日如此的孩子气！”
　　他是孩子的父亲，带着自己的儿子相依为命过活道今天，深知自己儿子的性格——吃硬怕软。
　　那孩子原本仰望着的头颅，已经微微偏转了一点，没有和他父亲再继续对视下去也没有回答他父亲。
　　“你……这个……逆子！你，竟然不听为父的话，你莫要忘记了是谁将你从小拉扯道现在、
　　是谁又当爹又做娘地辛苦将你养大、是谁又是你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没有料到自己的儿子竟然软硬不吃，像是王八吃了秤砣铁了心一般就是不听自己的话，让他十分恼怒。
　　他原本俊秀的脸庞因为恼怒而扭曲成一团，比平时儒雅的他狰狞了百倍。他踏了一步站在儿子的面前，弯腰、伸手……他欲要用自己最后的微薄之力将儿子拉回到自己身边，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当他揪住儿子的衣襟时，他霍然发现儿子竟没有丝毫地反抗或逃避，却选择安然地面对自己的父亲合自己所要面对的一切！
　　当他准备用暴力将儿子拖走时，不经意之间瞥见了他眼神之中的不屈与哀怨，一阵揪心般的疼痛涌上了心头，父子做到了这般地步他也觉得自己真的很失败、很失败……
　　“噗”一口鲜红的血液从他的口中喷出，溅洒在了他儿子的身上。
　　他脸色更加苍白得像一张雪白的纸，身子也摇摇欲坠快要倒下，突然，一个小小个身影扶稳住了他摇晃的身躯，他低头瞧见了自己的儿子正死死地抱紧自己的双腿使他能勉强站稳。
　　不知道他的儿子从哪里来的力气竟以五岁孩童稚嫩的双手撑起成人高大的身躯。但不消片刻
　　，他的身躯还是甩来了细小的臂膀，踉跄了几步难以稳住身体，看见一双洁白的小手朝自己伸来，下意识地将身子努力向前倾去握住那双小手。
　　触到了，那双小小的手掌。
　　那是一双世上至温至暖的手掌，因为那是世上他最亲的人的手掌，也是他唯一的儿子的手掌，如果他的二足都不伸出手来，那么他还能指望谁？
　　“扑通”一声，他喘着气地跪在了他儿子的面前，眼眶中的泪珠也滴滴落下，打湿了街道上的一片尘土。
　　他痛苦、他无奈、他哀伤、他失败……他需要发泄出心中久积的阴霾，即使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也需要掩饰，大人难道就真是铁打的汉子吗，难道就要在任何人面前假装出一副坚强的面容吗？
　　他将早已木讷的儿子拉入了怀中紧紧抱住，泪水还在慢慢流淌着当流到嘴角的那一瞬间，血与泪融为一体，不分你我！
　　血与泪，同流！
　　他突然张口，声音却已经嘶哑：“我龙白水，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无法将其养育成人，真是……太没用了……太没用了！”
　　“我一生之中奉公守法、勤苦劳作、如牛如马，虽未做出有益于天下的大事但也无愧于任何人，我甘心当平平凡凡的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然天公不做美岂料我前面的道路充满了泥泞合坎坷，爬完高山却还有大川等我渡，无休止的困难总是在压在我身上逼我放弃，我能、我可以放弃吗？我还有一个儿子，如花朵儿一般的生命绝不能在我手中凋谢，我得努力拼搏……”
　　“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穷尽一生之力终究还是被苍天玩弄，无法完成最后的遗愿——将唯一的儿子抚养、成人。”
　　言语之后是一阵安静，父子两人久未做声。
　　不管街道上有多少行人围观，此时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凉风吹向两人。
　　“爹!他的儿子轻呼一声。
　　”龙岚，不相信所有人都由老天操控，它是管不着的！”颇带稚气的语音竟吐出这般话来。
　　龙白水呆住了，他也不知道怎么与儿子辩论。
　　龙白水双手撑在龙岚的肩膀上，语重心长的对龙岚道：“我的路已经快要走完了，但是我希望自己的儿子不要像他的父亲一样，终生走在苍天为他设计的道路上。”
　　龙岚迎上父亲的炽热的目光，轻声道：“爹，不管前面还有多少路我只想陪您走完，您就应允我吧！”
　　你爹我前面的路已经是死胡同，我不能拉着自己的儿子一同前行，现在只有趁着我还未咽气将你安顿好，然后我的心才能安呀！”他的语气十分平淡，丝毫不像对死亡有所畏惧。
　　“不要、不要、就是……不要！”坚定而略带任性的反抗。
　　“岚儿从小到大，就只有爹你一个依靠啊……”
　　“爹！”龙岚无力的嘶喊，泪水也如瀑布一般宣泄千里，打湿了他那白皙的小脸。
　　“爹知道，你从小便失去了娘是我爷俩相扶才走道今天，我俩的父子之情超越任何事物，但是你可想过为父的感受，为父只想你有口饭吃、能好好活下去，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龙白水见龙岚不为所动，心中哀愁不断上升，本已停息的郁闷喷薄而出，鲜血从口中涌出。
　　龙岚没有出声，泪水却继续在脸庞上流淌，不见有丝毫减缓的迹象。
　　他唯一的依靠就是自己的父亲，让他离开自己的父亲却是不可能的。
　　当你在黑暗中彷徨前行时，手中唯一的光亮熄灭时，你还能指望什么？
　　“我走了你怎么办，谁有照顾你？”
　　“你还小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残酷，这本就是一个物竞天择强者生存的时代，就算饿死街头也不会有人去怜惜你的，这世上除了你的父母外没有人会值得你信任！”
　　“我是你的父亲，是我将你带到世上来的，当我将要离去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你一个继续生存的机会，仅此而已。”说罢，龙白水在大口的喘息着似乎费了很大的气力。
　　龙岚的头颅缓缓低下，将脸庞深深满藏，抽泣声隐约可闻。
　　“爹，你说，岚儿该怎么做？”轻如蚊吟般的细语从这个五岁的孩童口中说出，此句话似乎是用了他最大努力才艰难的吐出，也似乎表明这个倔强不屈的孩子的心最终还是软了下来。
　　“如果不想让我死不瞑目的话，就随我去春风楼！”
　　龙岚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许久。
　　“是……”无力道。
　　龙白水本来严肃僵硬的面容终于柔了几分，但声音依然低沉：“好、好、好，如此甚好。”
　　他们父子俩相扶而起，龙白水抚摸着儿子的头发，柔声道：“岚儿，要记住今天你曾说过你不相信所有人的命都由老天操控，明白吗？”
　　说罢，便马上牵着龙岚在冷清的街道上前行，向街道的尽头春风楼缓慢走去。
　　他们在走，秋风在吹。
　　他们在哭，秋风越狂。
　　现在，他们就这般苍白无力地面对一切，但是沉默许久的那个孩子是否也甘心面对这一切？
　　他的沉默彷佛代表着深邃的沉思，他用那小小的脑袋思索一些本不属于他这个年龄该想的人情世故。
　　他想明白了吗？或抑，他想明白了之后，他这个七岁大的小孩子又能如何？
　　走完这条街道就到达春风楼了，也就是从此之后，龙岚的未来就由他自己决定，没有人再来管他了。
　　他在自己所选择的道路上行走，慢慢地行走，艰难地行走……行走在这条未知的道路上，一直一直不停地行走。
　　忽然，一声呼唤如一只手将他从梦中拉回到现实当中。
　　梦醒，他睁开了双眼，现实世界又展现在眼前。
　　“大清早的你不干活，跑到这儿偷懒睡觉！”尖尖刺耳的声音从这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口中叫出。
　　听声音龙岚就知道她正是自己等待许久的人——春风楼的老板。
　　龙岚没有立刻就向老板说出自己的话，而是选择了沉默稍刻。
　　老板见龙岚毫无反应，正要发怒之际，忽然想道了什么似的，心忖道：“他也算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从五岁开始他就一直按时辛苦干活，其中没有任何偷懒的行为，今天他是怎么了？”
　　当下问道：“你到这儿来有事？”
　　“找人，说事。”简单而又明了。
　　老板顿了一下，道：“你是来找我的？”
　　龙岚微微点头，即道：“七年前的今天我爹将我送到春风楼做一名普通的杂役，在这七年里我认真地完成了任务，请你也遵守与我爹的承诺，放我离去。”说罢，向前方身体垂直鞠躬。
　　不知是每天面对同一种人已经习惯了，还是从未见过龙岚的这一面，素来处事不惊的老板竟有些不知所措，但是不要片刻她就恢复了冷静，徐徐道：“没有想到那时候七岁的你竟一直记得我和你父亲的约定，经过这七年道现在你仍没有忘记，很难得，但是……”
　　老板顿了顿，继续道：”但是你有没有想到过以后，当你离开春风楼之后你又能去哪、靠什么养活自己？你从小便是孤儿，是春风楼收养了你，如果没有了春风楼你这唯一的依靠，你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走到哪？”
　　龙岚缓缓地挺直腰板，认真道：“在春风楼七年里，我任打任骂却始终甘愿为牛为马般地干活，这里我有原因的……”
　　“既然我爹与你相互订下了承诺，你在七年里每日给我一顿饱饭，而我则在七年里做你的奴隶！既然你已经做到，而我也完成了我爹生前与你的承诺。”
　　“你是完成了，我也可以还你自由，可是你自由之后就一定要离开春风楼吗？从今日开始我会给你你应得的报酬，你也可以用这些钱过平淡的生活，这不也很好吗！”老板真心劝道。
　　“在春风楼的七年里，没有一个人尊重过我、没有一个人把我看做是一个人……我的童年在这里度过，但是我不开心，我真的很不开心，七年中我连选择自由的权利都没有，直到七年后的今天我才有资格去选择、去选择自己的路，毕竟我父亲为设计的路我已经走完了……”
　　“春风楼并不是我的家，从七年前我唯一的亲人也离我而去时，我就一直没有所谓的家，对这里，我没有任何的留恋，我想走！”龙岚的声音渐渐的低了下来。
　　老板道：“你都这样说了，我和你父亲之间的契约就此作罢，你自由了，但是你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真的不应该选择去流浪漂泊。”
　　“不用你管。”
　　“你这孩子可真倔，以后一定会为此吃不少苦的。”
　　龙岚转过身，离开。
　　“你几时走，我好将契约还给你。”
　　“明天，清晨。”
　　他缓缓走到楼梯处时，老板追了上来，她舒了以一口气，眼光射向龙岚的眉目深深地瞧着这双冷漠而又忧郁的眼睛，道：“我还有一句话一定要跟你说……”
　　“你有一个世上最好的父亲，我很欣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