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斯年鸿蒙

1、一朝生死一朝行

　　“公子，这次科考等你高中了，咱们回去可就真是出人头地了，老夫人肯定高兴，再也不用看那些人的脸色了”一辆牛车从小路上缓缓而来，伴着隐隐的兴高采烈的话语。
　　“这等事谁知道呢？皇榜高中？多少人念到黄发也未能啊！”。一句年轻的感叹。
　　“可是公子可和那些人不一样，前几次咱们乡试会试连中二元，这次定是能的了名次的”书童阿斗驾着牛车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的公子高中，该是多么的风光。
　　“呵！”韩远山只是浅浅一笑，未告诉他这是多少人的征战，多少县乡的士子学子同聚一堂，而且，还有那些名门贵第的学子，自己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落魄了的子弟罢了。
　　“吁——”一阵慌乱的马蹄声，牛车也被惊得打了两个转圈，一道黑影闪过，只听“嘎巴——”一声，车辕被生生勒断，牛车倾在路上，老牛早已钻进丛林，不知所踪，一切只不过一瞬之间发生。
　　“喂——你们怎么骑马的——”阿斗跳下车，张口就要骂，车内的韩远山也已经下车，脸色还有些受惊后的青白，一袭有些洗的发白的交衽衿衣蓝袍，头发依旧被整齐的束在头顶，眉眼是读书人的斯文薄弱，却不失应有的士子风范。
　　“对不住，我们着急赶路，惊了两位的车马，两位损失我会负责”一队黑衣劲装侍卫中头领骆在马上冷硬的向两人拱手，看来应该是刚刚折断了车辕的那人，此时面露焦灼，一边向一队人吩咐道：“快！清理干净”。韩远山微微皱眉，理了理衣袍，很快平复道：“韩某不才，只是大人事虽紧急，一路上亦应顾念无辜之人”。阿斗却一鼓气挡在马前道：“我们也是着急赶路呢！牛车没了，你要怎么负责”。
　　骆原本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焦灼的看向来路，忽然皱起了眉，对两人道：“两位让开些”。“哼！”阿斗气哼哼的双手抱起。男子看着还未清理开来的车架，愈发皱紧了眉，立时便听见由远及近的整齐的马蹄声。
　　“吁——”不过一时就近到眼前，这可是哪家的皇亲贵族？迅驰的速度不能影响整齐的队列，三十六骑整齐划一的玄色马匹，马蹄落地锵然有声，飞扬的墨色披风大氅，铁血的士气在这林子里亦是不可湮灭。然而在这嗜血的包围圈中，一辆马车亦是飞驰而来，却丝毫不见颠簸，拉着车的四匹马一色缎子般的墨泽，一看便知是千金求不得的绝世宝马。车身在这样的速度下依旧不见颠簸，必定是经用大量的名贵结实的黄花梨木精工雕琢，镂花窗雕工繁杂优雅，两颗夜明珠明明晃晃的挂在车头，似乎只是为了夜间照明而用，整辆车看上去极是宽敞，只是车门紧紧合着，昭示着主人不想被人打扰。坐在车沿上驾车的是两名女子，均着窄袖纱袍，大体看上去倒是像大家闺秀，只是这气势着实不是大家闺秀所有。一寒一暖，衣着分别深紫和袖色，比行侠之人更多一分高贵。比大家闺秀更多一分洒脱，着实已是世间难见之女子。这是怎样的主人，会有这样的侍女，会用这样的马来拉车。该是什么样的身份才配得上这样的阵势？
　　“怎么回事？”一男子从马车一侧缓缓走出，身着天青色宽袖交领长袍，外着纯白色银狐大氅，腰间青玉勾带，手执折扇，剑眉入鬓，明明是温雅的面容偏偏开口却让人觉得身处寒冬。“薛大人，他们的牛车被咱们的马匹惊了·······”骆低头言述。薛承影平静的道：“归后自己领罚”。骆低头面不改色的应声答是。
　　薛承影在一边的看到一群人清理完了牛车，准备转身离去，却在转瞬间回头，隐隐听到丧钟敲响，“铛——铛——”声音缓缓穿透丛林，传入这群人之间，如晴天之雷，韩远山和阿斗最先反应下来，双膝跪地叩首，一代圣君，由此而终，“启阳盛世”，再难寻君。
　　承影在听到钟声的瞬间却先行转头看向那马车，毫无动静，让人不得不怀疑里面的人是不是已经睡熟，然而，他知道，她不会，甚至，她或许已经不眠不休四日了，为了尽早赶回，如今······下马，解下佩剑，单膝跪地，剑过头顶，闭上双目，不知在想些什么。身后的侍卫亦是随着动作，向着他们的君上献上最高的礼仪。
　　马车门轻声一响，在这沉闷的气氛里格外清晰，车沿上的女子恭立一边，承影瞬间便站起身来侯在车边，韩远山亦是悄然抬了眉眼，想看看是何方贵人，竟然如此大的阵势，甚至闻丧钟而不跪。
　　却只见马车中迤逦而出的墨色曲裾华服的边角，隐隐的显出暗绣的凤雀古纹，深沉幽远。不去理会承影伸出欲扶持的手，径自踏下马车，背着众人，面向皇宫的方向，许久才低声似笑似叹道：“君死吾生，吾且独生！未见君颜，不见君颜！你要走，我便来送你，你既等不得，我便去找你，寤景阿兄，你此行倒是干净利落的紧”。似乎如常的语气，却有着不同以往的情绪。
　　“都起身吧，他既走了，倒是留给你们一个烂摊子，不跪也罢”女子宽袖一摆，众人起身。
　　众人起身，齐刷刷的抱拳施礼：“见过主上”。女子点点头，问着身边的男子：“还有几日？”。“照这样赶也得再十日，但京城传来消息，预备七日后出殡”。女子眉峰轻敛，道：“太早了些”。“这是遗诏”承影平静的解释。女子点点头，似笑非笑睨他一眼道：“你们一个个都手眼通天得很”，男子浅浅淡淡的拱手回道：“主上自封耳目，何怪下卿”。
　　“他既然想瞒着，我何苦浪费心神”是了，在雾山住的好好地，偶然听着京城的消息，知道他最近是病着，便是近日病情加重，却仍是不肯让人传消息来，自己就算是知道，也不好就那么大喇喇的往京城去，这不是白白浪费了人家不肯告诉的苦心，只是不告诉便罢！何苦病重的如此情形却偏偏又想到一封密信让金吾卫送至雾山风雨山庄，说什么我便要死了，你赶紧来吧！你看这紧赶慢赶，怎么赶也赶不上这死神的脚步不是？瞧瞧！这便停在半路，怕是这人驾崩了也不安生，想着法又要折腾她了。唉！真是人情难还啊！十几年的相伴之恩怕是要被讨回去了！还情便罢！只是这余下孤寂几十年，又有谁可相伴！聊以解闷度日？
　　“秋染，寒浅随骆在后面慢行。我们骑马赶路”。
　　“主上！”男子脱口而出，女子丝毫不为未动，三十六卫的侍卫长伐已牵出一匹马，那马却丝毫不如他的主人这般沉稳，只是兴奋地打着响鼻，女子无奈的转过头去，马儿也因为主人的不理不睬失望下去。
　　转身之时，女子才瞥见那依旧在路边失去马车的主仆二人，一步一步踏至两人面前，两人已被这威势逼得低下头去，只眼见着那绣着升云纹的靴子在他们面前停下，“跟随后面的卫队，他们会带着你们上京”。只是简单散漫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如同帝王般的威严。
　　转身欲上马，忽闻得身后有人说话，言语间似乎鼓足了此生所有的勇气：“小姐，京城是非之地，终·····”。韩远山一句话未终，便见那女子转过身来，猝不及防看见那绝世面容，眉如名剑修长美好，微眯着的凤眼深藏着睿光，额宇光洁，长发被松松的系于脑后，些许青丝抚着耳侧，肤白如雪，却在深沉的墨色之中尽显尊贵，曲裾深衣在秋风下如张扬的蝶，眉眼之中，没有女子的或羞涩，或妩媚，只是那样直直的望进他眼中，仿若看穿世间看穿人心的平静无澜。大脑霎时空白，像是用尽一生却再也无法用言语来表述这样一个女子，回神的瞬间竟是低下头去，只看到那天青色衣袍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重华略略点头，承影已拿出墨色貂皮大氅为她系在身前，边际的长长的茸毛遮掩了绝世容颜，衣衫在她的身边却如同搭配起来的水墨画，而她却孤寂的如同那亢长的留白。翻身上马，衣衫尽扬，墨色衣衫如同翻飞凤蝶。
　　不知何时，马匹已尽消失在眼前，瓴侍卫追随而去，再抬头，只余那连绵的翻飞背影告诉他这一切曾经发生过。
　　韩远山看着那飞扬而去的马蹄踏尽，微微摇头，这样的女子，该是怎样的命途！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发文，有什么不尽之处，请尽情指出，不喜的勿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