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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悦君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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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月出生的第二天,太卜茺蔚就亲自上门道贺,还称他夜观天象时见到紫微星异常明亮,正落中宫。平原君赵胜闻后大喜,逢人便说自家孙女的命格如何如何的好。
后来,有百姓称在她出生的当晚在城内见到九头鸾鸟,于是坊间开始流传,说她是鸾凤再生。再后来,这个传说越传越不真实,把她几乎说成了千年难见无所不能的小妖怪。
最后干脆韩王,魏王,燕王包括齐国都派来使者,要与赵国联姻,为他们的王子求娶楚月。老赵王个性沉稳,心思缜密,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但还是免不了为此苦闷了三年多。直到楚月四岁那年,秦国新王子楚即位,他才终于摆脱了这个烦恼。
子楚继任为王,按照约定,赵国必须将其长子赵正与母亲赵姬送回秦国。但是当时秦赵关系紧张,赵国满朝上下恨秦人恨得牙根痒,恨不得杀了这对母子以祭那些死去的亡灵,这使得老赵王很难做决断。
赵永时任右相不久,他从大局出发,并不赞成短期内与秦国再起干戈,于是抢先一步,在在赵国为质的燕太子丹的府上找到了赵姬母子,并果断将他们秘密带回府保护起来。
楚月第一次看到那么漂亮的女人,她好像从画中走出一般,一颦一笑都那么优美迷人,摄人心魂。赵王宫中的那些美人,平日里看起来个个都风姿绝佳,可是却没有一个比得上她,没有一个有她那样的神韵。
于是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她要把她留在父亲身边。
“夫人,你可否做我的母亲?”
她依稀记得,那时赵姬的脸突然变得很红,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不可以!”说话的是赵姬身旁负手站着的少年,他的声音坚定,冰冷至极,眼睛看都不看她一眼,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一般。。
她从来都是被众星捧月地呵护着,连老赵王对她也是宠爱有加,在她一个月的时候就破例赐她公主封号,和长公主同样的仪仗,对她如同亲生女儿一般。现在居然有人这样冷漠的无视她,这对四岁的她来说简直是莫大的羞辱。
赵永尴尬地给楚月使了个眼色,让她回房去。她却没有动,而是直接走到了少年面前,抬头指着少年颈上看其来很古老很值钱的玉佩道:“可以,但是我要它。”
少年当然明白她所指,嘴角划过一个淡淡的冷笑,也不看她,缓缓道:“恕不能从命。”
赵姬叹了口气,拉了拉赵正,轻轻地说了句:“正儿。”
“母亲,不可以。”他的回答没有半分余地。
楚月那时的坏名声也不是白白得来的,她狠了狠心,背对着父亲和赵姬拉起赵正的左手,眨着大眼睛笑着道:“你的手真好看。”然后用力的咬了下去。。。。。。
赵正没有喊痛,也没有推开她,他甚至没有动弹半分。他,只是简单地继续无视她的存在。
这让她心中的愤怒更盛,牙齿上的力道也跟着增加。
“正儿!”赵姬不知何时已转过了身来,然后一声惊呼。
楚月这才感觉到自己口中的腥甜,用手抹了一把,殷红的鲜血瞬间变得格外醒目。
她还没来得急发愣,就听见父亲带着怒气的训斥:“楚月!太不像话了!来人,把公主带下去,没我的吩咐,不许她出房门半步!”
紧接着,管家权叔一把将她抱起,扛在肩上强行带回了房间。
出门时她有些心虚地望向赵正,他的眼神平静地像结冰的湖水,没有任何波澜,好像在看着她,又好像在看向别处。
后来奶娘说赵姬在父亲面前求了情,她才被允许出门。奶娘还说,赵正和母亲被他的父亲抛下,在赵国过着颠沛流离躲躲藏藏的生活,一过就是八年,他们来到右相府是为了躲避暗杀。
四岁的楚月虽然很多事情不懂,但是她隐约觉得,自己欠那个少年一个道歉。
可以出门的前几天,她都会从厨房找些自己爱吃的点心,放在食盒里拿去赵姬母子住的地方。她总是在角落里偷偷地观察那个少年,看他练剑,看他专心致志地读竹简。每次看到他手上的白绢,她心里都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等他回房的时候,她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放下食盒,然后再心满意足地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不知过了多少天,他手上的白绢终于不见了,她才如释重负。
最后一次,她和往常一样,看到赵正转身回房便放心地冲了出来。绕过院内的莲花池,把食盒放在漆案上,想了想,又打开食盒,把里面的点心按顺序小心翼翼地排列了一番,然后指着一块靠前的桂花酥小声嘀咕:“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了。”
桂花酥听了她的话,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近在耳侧。
她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左看右看,四周却一个人也没有。难道真的是桂花酥在笑她?
想到这,她觉得自己的头发根都竖起来了,抱起食盒脚下生风般朝着门口就跑。
刚跑到莲花池一半的地方,背后有人叫她。
“公主!”
她停下脚步回想了一下,这。。。。。。是桂花酥的声音!
她才不回去,太子迁的师傅说过,妲己就是妖怪,吃人心吸人血。她才不要做一个早夭的公主!
这样想着,她使足了力气,准备在被桂花酥抓到之前冲出院子。
她自己虽然卯足了劲,却没有考虑到怀里偌大的食盒,食盒挡住了她一半的视线,她看不到脚下,一个用力便整个人掉进了旁边的莲花池里。
她那会儿还不会游泳,呛了两口水就觉得生命走到了尽头。遗憾的是,还没来得急看父亲最后一眼就这样完了,庆幸的是,自己是溺水而亡,而不是被桂花酥挖心饮血而死。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屋子里点着她不知道的熏香,不过舒服的很,让她不想睁眼。她舒服的翻了个身,说服了自己,一切只是噩梦一场。
自欺欺人往往不能长久。赵永一回来,她就跟着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她去赵姬的住处偷窥,回来时不慎落水,是赵正救了她,并把她送回了自己住的凤园。至于桂花酥,赵永认为,只是她因为紧张听错了而已。
老赵王不知从何得知了这些事,于是深谋远虑当机立断,做媒将她许给了赵正,从此也绝了各国求亲的念头。
赵姬母子急于回国,迫于形势不得不答应,尽管,那意味着赵正要等她十年才能完婚。
楚月当时并不知道这一道婚约日后会成为她与父亲最大的负担,反倒是很开心这样的结果,因为作为聘礼,她理所应当的得到了赵正颈上的玉佩,上古奇玉,凤求凰。
凤求凰相传是上古之物,并非普通玉石所造,而是将天上掉落的陨石用百花露水浸泡了千年之久才泡出晶莹剔透的淡淡白玉光泽,世间仅此一块。传说,拥有它的人就会找到自己的一心人,幸福到白头。它本在周王室手中,曾经被周穆王赠送给心爱的盛姬,后辗转被富甲一方的吕不韦收为藏品。异人决定迎娶赵姬之时,吕不韦又将凤求凰送给异人,作为异人与赵姬的定情之物。赵姬婚后一年多生下异人的长子,取名为正,这玉佩自然也就到了赵正的身上。
楚月一厢情愿的相信,那个玉佩是赵正原谅了她的莽撞,给她的还礼。几年以后,她才明白,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原谅她,送她玉佩,答应在及笄之年娶她,只是迫于赵国的压力,为了保住自己和母亲的性命,顺利返回秦国而已。
后来,她认识了玄明,喜欢上他,一心只想陪在他身边,才知道婚约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那本是她想给予玄明的最好的礼物,却因为她的原因,成了阻在她与他之间的一座大山。
后来,秦太子正即位称王,六国纷纷向秦国敬献美人致贺,他总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每次楚月去宫中,赵王的那些夫人们都会向她投来同情的目光,她几乎可以想象出她们在她走后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样子。可是,这一切有她什么关系么?她甚至记不得赵正的样子。
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苦等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子十年,更何况那个人是高高在上的王,身旁美人无数。
她和父亲要做的,就是尽快解除与秦王正的婚约。
当年做媒的是老赵王,现任赵王偃是不可能忤逆先王,率先提出解除婚约的。而且,他算计颇深,连自己的子女都在算计之内,更何况是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楚月。
唯一剩下的,就是让秦王正自己主动解除婚约了。
云青的到来,让赵永看到了希望,因为这个人不仅医术过人,而且手段非常。他当上药丞不到一年,便不知从哪里搜罗来了一批三教九流的奇才异士,当然有些是被抓来的。他在赵永的默许下将那些人安置在府中别院,“美其名曰”,作为公主的面首。
从那以后,楚月之前比较好的名声如滔滔江水一去不返,剩下的比如“秀外慧中”“蛾眉螓首”也再听不到。自从云青出现以后,她的名声便以一日千里之速急转直下。如今,有些姿色的王宫贵族,有志之士,经过右相府时恨不得在脸上抹泥巴,在街上接到她的仪仗都是“敬而远之”。
天知道,她一个十二岁的女子哪里需要什么面首,他们中的大部分,她连见都没见过。
不过父亲这样决定,自然有他的打算,他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给秦王施加压力。因为,即使是个普通男人,也绝不会容忍自己没未来的妻子如此“荒淫无度”。
不过世间的事情,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秦王正就是这样一个特例。
两年过去,楚月府上的面首已经累积到三十七人,连一直锲而不舍追求她的韩太子姬安都暗中送玺书来,言辞恳切地劝她“欲不可纵”,秦国那边却没有半点消息。赵正又一次无视了她的存在,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因为不在乎,所以不回应。
思绪回到现实中,她垂下眼帘,不看云青自言自语:“我的名声是不好。”然后夺过云青的酒壶,一仰头,灌了一大口下去。
见她一改往日的作风,没有伶牙俐齿地反击回来,云青的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一样,一阵无名的疼痛。和楚月朝夕相处两年,他很清楚她的脾气,她只在难过的时候才会这么出其得安静,比较而言,他更喜欢那个说不过他便对他拳脚相加的楚月。
“名声只是身外之物,你很幸运,有人并不在意这些。”他说话的时候笑着看向玄明,玄明知道他的意思,看着楚月肯定的点点头。
楚月的心情这才缓和了一些。其实她也知道,阿哥并不在意这些所谓的名声,只是她自己不能做到真的不在意。
“况且,即使你抓了高良去府上,得到了他的人也得不到他的心。我见过他的妻子,比起你来嘛。。。。。。绰绰有余!”
楚月嗖地起身,正要“教训”一下这个过分的男人,他却眨眼间已经站在了离她几丈远的地方,双手抱肩,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赵云青!我讨厌你!”楚月抬腿将脚下的酒壶踢向云青,嗔怒。
玄明看着僵持的两人,勾唇一笑,对着楚月道:“云青他生性不羁,你又何必与他认真。”
楚月听了他的话,收敛怒气,停住了脚步,不过手上却没有留情,对着云青比出了个砍头削舌的动作。
云青极度配合,就势跌倒,顺便躺在那里“挺尸”。
他躺的角度很巧妙,楚月每一个小小的动作他都尽收眼底:她刚才因为他的“配合”,脸上忍不住露出的一丝得意,她看着玄明时总是眉头微微皱起,神情无比专注,好像要钻进他的脑中了解他的一切想法,她右手攥着狐裘的袖子揉来揉去,好像在犹豫着什么。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可知?
云青心中念着,抬眼仰望夜空,一轮皓月格外的皎洁,像极了楚月笑时的眼睛,明亮得让整个天幕的星星都黯然失色。远在天山之畔的另一个女子,如果她醒来,是不是有着楚月一样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