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一人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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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人之心
戌时刚过，赵永便铁青着脸回到了府上，身后还跟着一位月白衣衫气质雍容的男子。此刻他已经摘掉了脸上的软银面具，一张脸如雕如琢，棱角分明，桃花眼中神采奕奕，亮如朗星，带着似是而非的笑容。
管家赵权看到两人赶紧行礼：“老爷，殿下。”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身手扶住了他：“权叔，跟你说了多少次，见到我不要行礼，这里不是楚国，我也不是太子。”
“是，是。”权叔不好意思的点头应着，一边退到了赵永身旁。
他知道玄明说的是真心话，可是不知为何，每次见到玄明，他都会莫名地不寒而栗，仿佛那淡淡笑容下隐藏的是无底的深渊。
“阿权，公主可已用晚饭？”
赵权听说赵永话中有话，赶紧道：“老爷，公主今天一天都在凤园和小茴下棋，晚饭她说，等老爷回来再陪她一起吃。”
“这个丫头，肯定还在赌气我今天不许她出门。走，玄明，跟我去看看。”玄明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轻松，敛起笑容。
的确，这个丫头有时很让人头疼。
坐在棋盘前的女子云髻高挽，精致的鹅蛋脸上还带着刚才手忙脚乱更衣时的红晕。她身着一袭繁复华美的白色宫衣，上面按次序缀着成色少见的不同玉佩。最上面的一块小巧精致，用上等血玉雕成展翅欲飞的玄鸟形状，彰显着主人不容置疑的高贵身份。
女子正在聚精会神的调息，突然感到腕上玉铃颤动，方向正指凤园这边，赶紧运气停止调息，眼睛快速扫过棋盘，然后嘴角一弯，朝着凤园门口甜甜喊道：
“父亲！阿哥！”
赵永看着眼前的女儿，之前的火气一下子消散了不少。她的呼吸均匀，脸色红润，完全不像刚刚回来的样子。
那之前百风阁的女子，难道另有其人？
不管怎样，好在今天在百风阁没有让郭开抓到那个女子，否则若是连累玄明身份曝光，他的计划就毁于一旦了。
赵永宠溺的看着自己的女儿，摸着她的头，笑道：“阿权说你光顾着下棋，晚饭都没用，难道还在怪为父没有许你出门？”
“哪有哪有，”楚月忽闪着大眼睛，拉住赵永衣袖，一副无辜的可怜模样。
“女儿知道父亲的苦心。最近邯郸城内暗流涌动，各国势力汇聚，今日又逢十五，王上接见列国来使，父亲是不想女儿出事，对不对？”
赵永听了她的话有些诧异地看向玄明。赵王在宫中设宴接待来使的事，他并没有跟楚月提起过。
玄明则只是微笑着摇头，意思是我没有告诉过她。
她想知道的事，总是可以想办法知道的。
可是等听到她下一句话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她说：“父亲，先陪女儿把棋下完如何？”
这明明是他早上替她准备好的残局，白子席卷残云，黑子节节败退，胜负几乎已分。而她现在手中正握着一枚白子，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这个丫头，“拿来”的本事还真是一绝！
赵永当然也看出了女儿的小心思，拿起一枚黑子，笑着对玄明说：“看我如何转败为胜。”
不到五个回合，楚月就开始后悔刚才的决定。本以为可以利用玄明的棋局在父亲面前大显身手，没想到刚这么一会儿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白子的优势荡然无存，而且很快就要被迫走进黑子的包围圈。
她偷偷斜了一眼旁边观战的玄明，玄明虽然也在看着她，眼神却显得有些空远。
阿权突然走了过来，在赵永耳边耳语了几句，赵永的脸色变了变，不过很快恢复平静。
“楚月，为父有件急事要办，你和玄明一起好好吃晚饭，等我处理完再来看你。”
“嗯。”楚月虽然高兴不用输棋，可是想到又不能与父亲一起用饭，脸上就难掩失望的神色。
“玄明，楚月就拜托你了。”他知道，这个女儿在家中是呆不住的。
“姑父放心。”玄明目送着赵永离开，回头莞尔一笑：“想去放河灯就快点。”
楚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了一身男装，还在脸上抹了一把姜黄粉，问小茴：“如何？”
小茴皱着眉道：“公主，你这样子出去，恐怕邯郸的妇人要肝肠寸断了，不如再加点东西？”说完也不等楚月说话，抬手在她脸上贴上了一个夸张的络腮胡，然后强忍着笑对着楚月使劲地点点头。
“阿哥，我好了！”
玄明看着面色姜黄，络腮胡长满半张脸的“少年”朝自己走来，思索了片刻，称赞道：“很好看。”
楚月听了他的话，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不知从何时起，他一句平常的称赞都会在她心中划出涟漪。
元月十五，夜风习习，邯郸城的鼓楼楼顶并肩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丰神俊逸，如人间玉树，一个面色虽然暗黄，却眸黑如墨，眼神清澈如泉。
想到之前路人看着他们的眼光，楚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在他们来鼓楼的途中，还有人在身后小声惋惜：“这般玉树临风的男子竟然有断袖之好。悲哉悲哉！”
玉树临风说的当然不是她。
她侧眼看着身旁的男子，他们的距离太近，近到她可以闻见他身上那淡淡的异香，听见他的呼吸有节奏的起起伏伏。
遇见他的时候，她才四岁。
四岁那年，发生了很多事，很多她不想去想也不愿接受的事。于是在后来的时间里，她强迫自己忘记了很多，却唯独记住了他。
那年的春天很长，父亲饱受花粉的困扰干咳不止。她听奶娘对小茴说药方中加了野蜂蜜效果更好，于是趁大家不注意爬到府外的一颗百年老槐树上去偷蜂蜜。
没想到小小的蜜蜂也懂得以多胜寡的道理，看见她是一个人上了树便群起而攻之。
她那时刚刚开始跟着父亲学功夫，马步都扎不稳，见到这么多蜜蜂迎面扑来一下子不知所措，一个跟头就从树上掉了下去。
她只顾着在蜜蜂的嗡嗡声中及时反省自己短暂的人生，悔恨着可能再也无法陪在父亲身边，根本没注意到自已已经掉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直到九岁男孩抿嘴一笑，对着她柔声道：“楚月。”才把她又拉回色彩斑斓的现实。
比现实更斑斓的是她父亲的脸色，他此刻正站在男孩身边，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他们身后，还跟着形形色色二十余人，每个人的脸色难以用她当时有限的词汇形容。
她知道，父亲生气，并不是因为她爬树，而是因为她爬树差点被蜜蜂蛰而且还从树上摔下来。
毕竟在父亲眼中，她比什么都重要。
“楚月，这就是为父常和你说起的表哥，玄明。”父亲说话的时候，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一丝责备。
楚月从玄明的怀中出来，眨着水波盈盈的桃花眼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两个头还多的男孩。
男孩长得很好看，一张脸像粉雕玉琢过，眸如桃花，光彩夺目，眼角微微含笑。
“太子阿哥。”她不确定的叫了一声。
她虽然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但是也常听父亲和奶娘讲一些母亲的事。她的母亲是前楚王最宠爱的女儿公主薇，公主薇的母亲本是秦国公主，后来嫁到楚国为后。公主薇的两个兄长，一个是一母同胞的熊心，远在秦国为官，被授昌平君，另一个是同父异母的熊完，当今楚王。
昌平君无子，楚王膝下只有一子，名悍，字玄明，出生即被封为太子。
玄明太子五岁出口成章，七岁上朝听政，八岁成功解决楚国与南越的边界纠纷。。。。。。
从别人口中听说的表哥，就像是个天神一样，没想到，今日竟然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玄明虽然放开了她，却仍是拉着她的一只手，笑着说：“太子不过是个头衔，楚月只叫阿哥就好。”
楚月弯着眼睛点头，忽然看见槐树根下落着的数百只蜜蜂，它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你杀了它们？”她疑虑地看着玄明，眼中满是不忍。
玄明却是轻轻一笑，耐心的解释道：“它们没有死，只是睡过去了，再过半刻钟它们就会醒来，然后忘记刚才的事，继续去勤劳地为你采蜜。”
“是真的？”她将信将疑。
玄明点点头，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极细的银手镯，套在了楚月的腕上。手镯细如发丝，到了她的腕上就神奇地一缩，紧贴上肌肤，上面墨绿的玉铃只有红豆大小，却说不出的神秘，好像是一只好奇的眼睛在窥探着整个世界。
“戴上它，以后百兽都不会近你的身，更不会，因为你而死。”
“因我而死？”楚月的眼睛瞪的老大，脸上表情甚至无辜，刚才明明是那些小蜜蜂要蛰死她呀。
“蜜蜂是一种很执着的动物，它们如果认定自己和同伴受到威胁，就会团结起来拼命抵抗，即使等待它们的是生命的代价。”
“你是说，刚才如果它们蛰了我，就都会死？”
“对，宁死一搏。因为它们是生活在一起的共同体，如果一个遇到危险，剩下的也会不得安宁。”
听他这样说，楚月的眼睛突然一亮，兴奋道：“阿哥，你说的是唇亡而齿寒！我前几天才听先生讲到的，讲的是当年晋候借道虞国，消灭了虢国，随后马上覆灭了虞国的事。”
赵永听了她的话脸色一沉，怒道：“楚月，不要多话！”
楚月顽皮的一吐舌，却见身后的众人纷纷耳语起来。
玄明温柔的摸摸她的头，笑着对赵永说：“姑父，楚月很聪明。”又转身问身后的众人：“各位公侯怎么看？”
“殿下说的甚是。楚月公主乃鸾凤再生，自是天资聪颖，兰心蕙质，无人能及。”有人这么一说，众人赶快附和起来。
时值燕国大军压境，赵国正因邯郸对秦一战元气大伤，无力应对。韩，魏私下与燕国会盟，齐国暗中支持，大有趁机蚕食赵国的意图。楚王派太子玄明出使赵国，宣布与赵国盟约。半月之后韩魏先后在边境撤军，廉颇俘虏燕将栗腹，卿秦，号称六十万的燕国大军土崩瓦解，在赵军进攻之下退守下都易城。燕国割五城与赵国议和。
遇见了玄明，楚月的人生便与以前再不一样。
后来玄明利用白术的身份买下了百风阁，经过改造，将百凤阁变成了一个风流清雅之地，既有名仕贤者云集，也有王公贵族出出入入。邯郸城是中原腹地，消息流通一向最快，控制了百凤楼，也就离他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他的目标，她自然也知道，所以她瞒着父亲，到百风楼“卖艺”，只为在那条孤独的道路上陪着他，助他一臂之力。
他常常说：“楚月，我宁愿你不要这么聪明。”
她总是说：“阿哥，你的心那么远，我如果笨一点，就跟不上你的步伐。”
是的，她要紧紧跟着他，从四岁那年第一眼看到他，她就喜欢他，而且喜欢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他喜欢抚琴，于是她求着父亲找来最好的琴师教她弹琴，他喜欢白色，所以她的衣服十有八九都是白色，他喜欢下棋，她就学下棋，不过这是唯一她没有学好的东西。下棋下得是运筹帷幄，她没有那个天分。
这么多年，他虽然没有说过，她却知道，他也是喜欢自己的。只是，横在他们中间的东西太多太多，她怕自己一不留神就再也跟不上他的脚步。
“楚月，你今年放河灯许的什么愿？”玄明低头问得时候声音很轻，好像不想惊动这平静的夜色。
“哦，说出来就不灵了。”楚月自顾自地呢喃着，然后抬头看着头顶的满月，脸上慢慢浮上一层浓浓的笑意。
“所谓有心无难事，所以我的愿望是，给我一个有心之人。”
玄明笑着问：“不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阿哥你的愿望呢？”
“明知故问。”
简单地四个字，落在她心间却格外的温暖。每年，他的愿望都只有一个，就是身边这个小丫头的愿望能够实现。
“呵呵”，楚月半眯着眼睛，露出洁白如玉的牙齿：“那我的愿望肯定会实现的。”
她没有说出口，她所求的其实是一人之心。眼前人之心。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人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