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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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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处中原腹地的洛城适逢寒月,从朔方南下的北风迟到时已失去嚣张的声势,梧桐冷清几近萧条。沿着老城的青石板望去,高耸的鼓楼,经幡飞扬。到底是冬季水寒,石板间的秋水竟也凝结成晶莹一片,绕城的洛水河也沉寂下来。临河的醉月楼,楼中客人寥寥,却见顶楼隔间伏桌一人,青色衣袍,身形瘦削,桌上仅一碟下酒小菜,却也是狼藉一片。男子口中似有所言,“是我输了,苑儿,是我输了。”语间似有悲切难抑。苏沉遥遥想起那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光。也许早在那时就输了吧
“苏沉,今日夫子所讲的,你是不是又没听懂?”“苑儿,这真不能够怪我,是徐老夫子人老口吃。”只说话间,少年的语调越来越低。“苑儿,你都不能唤我一声哥哥吗?”苏沉少年清秀白净的面上浮现出可疑的红晕。‘苏沉,你虽长我几岁,读书不及我,对诗不如我,如何叫你哥哥呢?’少女奚落的声音传来,似初春时迎春花绽放般夺目,“谁说的,不信咱们打赌,打赌十年后,我定能立名江湖。”“好啊,到时我说不定会唤你声哥哥呢!呵呵。”女子纤丽的身姿渐渐隐去,苏沉突然挣扎起来,似要抓住远去的身影。‘砰’瓷盘碎裂声在这空寂的阁楼响起,男子清朗眉目间一阵恍惚,茫然看向四周,如同大梦初醒。“苑儿”,你该是我的梦魇啊,牵绕在午夜梦回。楼外淅沥雨声渐起,天色已是晦涩,男子清冷的身形在窗檐漏下的微光中格外俊逸。厚约深盟何处诉,阶前点滴到天明。
“他来了,你……还是不要下手吧!”时音把玩着指间的青玉簪,轻佻的似在调笑临窗女子。女子端坐在木椅上,神色怔愣一瞬,低下头去,墨色发丝挡住女子清丽的容颜,“总要来的躲不了,世间的一切不都会有结果的吗?”女子温柔清浅的语调传来,“明苑,你…”时音不复镇定,难以想象眼前不良于行的女子,曾经是朝阳下绽放的白茶花,举手投足间容华绝代风姿,除奸佞、拂民愤,朝堂间谈吐卓然,睥睨群臣,豪情壮志的少年丞相徐苑明,如今要靠着日日汤药来苟延残,可她温凉的声音,沉静安然,一如白茶未辞的芬芳。“还差最后一步,你不想知道吗?”明苑声调陡然提高,似有金戈慷慨之音。时音凝视着眼前赢弱的女子,神色晦明变幻,最终只是缓缓锦绣芙蓉袍中探出手去,似要微风拂柳,又要似飞花过眼,在明苑松烟墨般的秀发上挽起一朵清透碧莲。每个人都有该有的宿命,可这该死的宿命挣脱后,又有谁知道此刻的结果不是下刻宿命的开始呢?“会结束吗?呵呵。”时音微微低哑的笑声,在上扬的尾音中徐徐溢满清冷的房间。黑云压城城欲摧,山雨欲来风满楼。
迟来的雨雪肃清京都的奢靡喧嚣,更兼街坊间泥泞难行,将京都蒙上铅色。朝堂上左丞相徐苑明连日抱病,曾经的制衡已被打破,文臣武将言语妄自随意,“陛下,西陵灾疫,眼下危如累卵。”言官陈然上前跪礼道。承光帝似有所感,睁开久浸酒色的眼,臃肿的身体斜靠龙椅,口齿囔囔,“徐爱卿何在?怎么不交给徐爱卿。”“陛下,徐丞相已抱病半月了。”随侍太监俯身小声道。“那就交给右丞相吧。寡人累了,今日暂且到此,改日再议,都下去吧。”承光帝勉力拿出帝王的威严开口说道。“是,臣等告退。”朝堂上的一幕,众臣子心间已是明然,左丞抱病不议朝政,右丞此间必是得势。左丞徐苑明掌权时刑法严明,众臣无有敢逆鳞者,而右丞曹渊心思玲珑,处事奸猾,半个月以来更是送奇宝,献美人,以惑帝君,大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之势。今日曹渊一言未发,却是因前日已是呈书承光帝极言西陵隐祸,开粮赈灾已是日下之行。而西陵郡作为西国要道,外可御敌,内可护国。曹渊是何居心,可见一斑。“惧怕徐苑明制定的律法,又难以苟同曹渊以权谋私,百官数日来之怕不好过啊!”太子瑾听闻后含笑道。一向左右丞两者制衡,如今局势急转直下,“殿下,朝堂上有徐丞相把握,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陈然目光幽深。“暗阁尊主苏沉可是有把好扇啊。”太子瑾沉声道。“暗阁既不愿为我所用,其他可是准备好了?”“殿下放心,阿芙蓉已有时音送到宫中,护国将军林南峰昨日已归朝,麾下追风旗精兵悉数按部就班,曹丞相府上已命暗卫昼夜兼查。”“那就好,七日内,令徐苑明降服暗阁尊主苏沉,曹渊若有异动,格杀勿论。”太子瑾置下手中瓷杯,削薄的唇间吐出决人生死的话语“臣等遵命。”权势与地位面前,对欲望的渴求总是会有代价付出,而皇位的更迭,更像是一个制衡与下一个制衡的动荡。是非成败转头空,浪花淘尽英雄泪。
曹渊爱梅成痴,乃京都人尽皆知,又因感夷族所习‘花见会,故常在’令人在梅园设宴,流觞作雅,梅园中梅花类多自是不必多说,宫粉、照水、玉蝶不在话下,尤以绿萼为上,素有‘金钱绿萼’之称。而今日的赏梅会,苏沉却意外受邀。曹渊掌权多年,双鬓已是傲霜,但多年宦海生涯,将其打磨的更是圆滑,一双鹰眸清明凌厉。虽是私家宴会,但规模盛大,达官显贵,香车宝马,鱼贯而入。“苏阁主,难得有空赏脸啊。”曹渊低笑寒暄道。“丞相邀请,苏某岂敢不从。”苏沉举杯示意道。一些话不必明说,曹渊堂而皇之邀请苏沉,言语间态度亲和。而苏沉从几日前才得知,曹渊所害之人正是京中的左丞明苑,如今与虎谋皮,形势瞬息万变,隔着光阴十载,记忆中的你是否还在坚持初衷?苏沉想过无数种的重逢,是该得意地嘲弄她,是该紧紧拥抱她,却唯独没想过,有着一天,他们要拔剑相向。或许成为暗阁主人从一开始就不该是这样优柔寡断的吧,十年之约,到了如今也该有了了断,苏沉恍惚间走进梅林深处。“苏阁主,这边请。”婢女领着苏沉行向前方,见一青衣女子形容哀戚,身后梅花灿如云霞。“苏阁主,妾身不知你们有何计划,但求您收手,放过绿萼!”绿萼言语急切癫狂说“他说他愿意为我笑颜倾城国,可他从来只以为我要什么,不惜手段为我修建梅园。可我不开心,不开心,他不在的日子,寂寞如雪,太冷了,太冷太痛了,苏阁主,他许了你什么,我能给的都给你。可我能给你什么,把我的命拿去吧,也只有这不是他给的”女子声嘶力竭,眼中坠泪,哀婉而疯狂,紧紧抓住苏沉的长袍。是啊,他又该是为了什么而失去理智呢?眼前的繁花似锦,身后凄厉的哭声依旧依稀。这世上本谁又能帮得了谁,走上不归路,是否就注定要众叛亲离,孤身上路。‘苑儿,你是不会原谅我罢!”苏沉自语般的叹息,白玉般的脸庞贴近指尖的梅瓣似是与记忆重叠。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西历承光十三年,昏迷多日的帝王终于清醒,颁下毕生最后一道口谕,革去左右丞相之称,传位太子瑾。在当日星辰欲坠时,这位即位仅二十年的帝王走完了他的一生,终生无所建树,耽于声色,驾崩前却有这样的决断似乎与这位平生软弱的帝王有所不符,但在紧跟着登基大典与以前朝陈然为首的肃清之行,令朝中风云骤变,曹渊与徐远明的同时失势,本应有所行动的右丞却突然失去音信下去,坊间传闻右丞夫人绿萼花精,祸死大人又自缢殉情,院中梅花也尽数而谢,旖旎绮丽的故事背后又掩盖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惨烈呢?他年若得梅芳骨,一抷黄土掩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