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天的小雏菊 他感觉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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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杭州，浙江大学。
时令已是初冬，身处杭州这座千年古城的浙大还是一片秋色，各色古木苍劲而灿烂，孟晨最爱的就是法桐，无论夏季的郁郁葱葱，还是深秋微红的掌叶在他的镜头下都有着别样的美丽。
在玉泉校区里，孟晨踩着地上松软的落叶，来来回回，隐藏在相机背后的双眸时时搜寻着可以入境的美景，在小径的转角处，一个捧着书坐在梧桐树下静静阅读的姑娘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进了他的镜头。
孟晨的脚步越来越近，透过镜头，梳着两条麻花辫身着浅蓝色毛衣卡其百褶裙的姑娘温婉安静，一阵微风吹来，梧桐叶摇摇飘落。
“好美！”孟晨在心里赞叹道，手一刻也没闲着迅速按动快门将这美丽定格。
再走近一些。
10米，孟晨距离这姑娘只有10米远了。
还欲向前，踌躇，会不会冒失了？
纠结什么，也就是从她身边路过而已，孟晨给自己找了个不错的借口，不远处就是小卖店，去买包饼干吧。
3米，从她身边走过，目不斜视，原本也没什么，他却做贼一样，不知道为何心里一紧张，不敢看她。
带着饼干，又从她身边走过，3米，他迅速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姑娘那白白净净的小脸蛋带着浅浅的笑颜，温婉，安静。
孟晨的心里像是有什么在动，微微的，清晰地，跳动。呵呵，当然了，不是脉搏。
要不再去买一包饼干？这样想着的时候，孟晨的脚步已经向姑娘靠近，他不敢再用镜头对准她，故意表现的轻松自然些，脚步明显较之刚刚放慢了不少。
2.5米，姑娘没有抬头。再迈出半步，2米，孟晨听到胸膛砰砰的声音。她会不会突然抬头呢？要不要说声你好？可不可以请求给她拍张照片？她会答应吗？
呵呵，孟晨笑着自己的徒劳，姑娘也许根本就没发现这个忐忑不安未经她允许就私自拍照的粗鲁家伙。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的脚步并没有停下来，2米，3米，4米，5米……就这样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从姑娘身边走过。
带着两包饼干，回来的时候，孟晨决定打个招呼，又能怎么样？
转角，法桐还站在那儿，那姑娘呢？孟晨紧张地四下张望，那个小影出现在法桐林立的大道上，孟晨跑过去，对着女孩美丽的背影迅速按动快门，咔嚓咔嚓。
一个女孩林间背影的照片成了孟晨的书签，孟晨发现最近他的生活全乱了，脑子里全是那小雏菊一样的背影，他的好奇也越来越强，不经意间总是在想她是谁？是浙大的学生吗？几年级的？什么专业？她在哪里呢？
当他决定找她的时候，却发现，满校园，再也没有见到她，他甚至怀疑那天的遭遇是否都是自己的幻觉，那纯净的女孩也许只是潜意识里的一个幻影罢了，可她的照片却又清晰明了地躺在他的每一本书里，无处不在，他知道，这是真的。
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了，那女孩就像故意躲着他似的，任他内心呐喊，慌乱，纠葛的青藤在心里肆意疯长，她像一个顽皮的孩子，故意躲在暗处观察他的狼狈、窘迫和不安，就是不肯出来。
他在内心当她是故意躲他时，内心的紧张和羞怯开始一点点退去，前段时间总还纠结若是真的见到了该以怎样的方式去打招呼才能显得自然，现在却都成了徒劳：见都见不到，还纠结什么方式。
他下定决心了，若是见到她了，就说：“你去哪里了？我找你很久了。”
就在他带着相机在校园胡思乱想的时候，姐姐打来了电话。
“小晨，帮我在你们图书馆找找看有没有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财务会计学》，晚上带回家，我没时间去找了，拜托。”
“哦。”
姐姐孟萍大孟晨4岁，说话办事干净利落，命令式的讲话不给你拒绝的机会，这一点和孟晨不像，孟晨是温和的。
下午没课，匆匆吃过午饭，孟晨来到图书馆。刚走进图书大楼，他就觉得周遭的气流一下子变了，心突突的跳得厉害，一种细微而强大的力量席卷而至，像是一个能量场，越往里走，这力量就越强大，那是一种超能力的感觉，感觉脚下是一条花瓣铺成的路，空气中清甜的香味引着他转过层层书架，他觉得他的小宇宙像是被人搅动起来，热烈地沸腾，午后的慵懒早被振奋的情绪驱散，他感觉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体内有种力量就要迸发出来，这时，一抬头，在来回走动的人群中，那女孩在角落安静地阅读。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凝视着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没有人知道，那个星期二的下午，那个傻孩子在图书馆阅览室里不远不近地注视着那个女孩多久。
他就那么看着，什么都没想，或者什么都想不到吧，一片空白。
他看着她，安静的神态，认真的表情，不时用手捋捋垂下的长发……
会不会是幻觉？
仿佛一个转念，这千辛万苦找到的姑娘就会一下子不见了。
定睛一看，那女孩已合上书朝门口走去。
孟晨就这样不自觉地跟着她的脚步。
阅览室的门口，孟晨在女孩的身后，只有1米的距离。1米，他甚至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茉莉香。
借书登记处。
她放下抱着的书递给老师，登记。
他看见，《饮水词》。
她取出借书卡。
98级，中文系，萧静依。
冬季来临，寒意一天比一天更浓。天气预报上，全国正在降温。
虽说江南最惆怅的是雨，这年冬天，杭州下起的小雪也温柔细腻。小雪，不是清晰的六瓣雪花，准确地说，应该是雪粒吧，轻轻洒在地上，瞬间就融化了。
这天是周六，萧静依照例泡在图书馆里，傍晚出来的时候被这漫天飘洒的精灵逗得心情好，伸出手，带着体温的手被飞来的雪粒轻轻亲吻，一点一点的冰凉细细软软，之后在手上留下一粒粒水珠，萧静依心里满满的喜悦，这感觉多像7岁那年在家乡的水塘里小鱼儿亲吻脚丫的快乐。
从图书馆到宿舍经过静园，周六，校园里人不多，甚是安静。在静园的深处，萧静依看看四下无人，就张开双臂，伴着轻灵的雪花转着圈圈起舞，她扬起脸，闭上眼睛，学足了文艺电影里的样子，若雪花落在睫毛上，该多美。可现实是那小颗粒的雪花只能落在她滑嫩的脸蛋上，而长长的睫毛上干干净净，捕捉不到一朵，不对，是一粒。
下着小雪的天空似雾似烟，仰着脸转着圈圈的傻姑娘贪恋这漫天的精灵，不留神这美好的心情就在这里结束——脚下的小坑使她扭了脚跌坐在地上。
“你不要紧吧？”一个男生的声音。
之后，林子后面跑过来一个干净高大的男生。
关切的眼神。
她睁大双眼看着他并不说话。
看出她的戒备，他便冲她笑笑。
嗯，那笑容真好看，干净阳光，仿佛一会就会融化掉今冬的第一场雪，她的眼神柔和下来。
他轻轻地扶她站起来。
“啊”，她轻唤一声，缩回右脚，重又坐回地上，下唇被咬在嘴里，眉心紧锁。
“对不起，很疼吗？”他一脸歉疚和关切。
她摇摇头，可那脸上艰难的表情出卖了她，他看得出来，她很疼。
不由分说，他背起了他。
校医院。
萧静依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医生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面相冷漠。
“怎么了？”不冷不热的语气。
“可能是扭伤了，您给看看。”没等萧静依开口，那男生倒先替她回答了。
“把鞋、袜子脱了，裤脚卷上来。”
他蹲下来，伸手扯开她右脚的鞋带，萧静依不安地把脚向后收了收，他抬头对她温和的笑笑，轻声说：“来，别动。”
她看着他小心地帮自己脱掉鞋子袜子，又轻轻地把裤脚一层层卷上来，他的脸温和平静。
女校医走过来，对着她的脚踝这边捏捏那边按按，她收紧眉头，咬紧下唇，尽力不发出一点声音。
“踝关节软组织损伤，问题不大，给开些活血的药，这几天尽量少活动，一周就能走路了。”
“谢谢医生。”他说着又蹲下帮她穿好鞋袜整理好裤脚。
这次萧静依低头认真看了看他，干净的脸上棱角分明，是一张英俊的好看的脸。
“把就医登记表填了。”正在开药的医生又补充道。
“你去拿来，我写。”萧静依轻声道。
他对她笑笑站起来走向登记桌，坐下，拿起笔认真地填写。
记下医嘱，取了药，如同来时的样子，男同学又背着萧静依出了校医院。
“你要记得啊，口服的药要饭后吃，药水一天早晚各涂一次，经量少活动，很快就好了。”他的声音轻软温和。
“谢谢你。”她轻声道，这时她嗅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香味，这香味和那张好看的脸相得益彰，他的背宽厚而踏实。
这样想的时候，不觉脸上泛起微微笑意，她把脸轻轻一侧，放在他的背上。萧静依从来不曾被男性这么亲密地背着，可是此刻她并没有多少的紧张不安，这男生的感觉是很让人踏实的。心虽在轻轻颤抖，却是温暖的跳动。
“对了，你在哪个宿舍？”依旧是温和地声音。
“XX区”——她还没讲出宿舍的楼号，突然想是想到了什么，她把脸抬起来，略带紧张地问：“刚在校医院，你在登记表上写的什么？”
“你的就诊信息呀”，他的声音平和，“你看我写的对不对：98级，中文系，萧静依。”
她伏在他背上的身体一下子直起来。
“别乱动，当心疼。”他回头朝她笑道。
她的小脸已经通红，其实她是很想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终于也没把疑惑讲出来。
他像是知道了她的心事，轻轻地说：“我知道你，那天在图书馆借书，你排在我前边，我看见了你的借书证。”他像是个犯了错误的孩子，“我叫孟晨，孟子的孟，早晨的晨。97级的，高你一届的学长。”
她没有讲话，只听他幽幽的说。其实孟晨根本没有看到她红苹果似的脸蛋，她却为着这片红懊恼不已，她打小是爱脸红的女孩子，她讨厌这一紧张就涨红的脸，似乎心事总容易被看穿，因为此刻她正在心里轻轻念道：“孟晨，好听的名字，大约是早上出生的吧。”
XX区。
孟晨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几号宿舍楼？送你回去。”
她的情绪一下子落下来，“我现在不想回宿舍。”
“不回宿舍，那去哪里？”孟晨有点惊讶。
她不回答，把头放在他的背上，微笑着闭上眼。
孟晨看到萧静依垂在他胸前的两只小手冻得通红。
“好吧。”他轻轻地回复她，重新迈出步子。只要不是回宿舍的方向，萧静依似乎无所谓去哪里，任由孟晨带着她穿过校园。
“和宿舍同学闹矛盾了？”他边走边问。
“……”
“同住一室哪有不闹个小别扭的，真没什么，再怎么样也不能不回去吧。”他像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
“……”
“我看你是98级的，刚上大一，大学生活还习惯吗？”
“……”
“在学校还有没有其他朋友？”
“……”
“听口音似乎也不远，你也是杭州人吗？”
“……”
“我是杭州人，今年大二了，在学校有什么事需要帮助了可以找我啊。”
“……”
“感觉你不爱说话，冷吗？”
她下意识地摇摇头，可是背着她的他哪里看得到。
……
孟晨自顾自的说着，也不觉得累，萧静依并不回答问题，安静地听他讲。他带她来到图书馆的顶楼，那是一处废弃的阁楼，角落里堆放了一些破旧的桌椅板凳。
孟晨轻轻放下萧静依，扶她单脚站好，然后去角落里取来一把结实的椅子，放在阁楼的百叶窗前，脱下外套垫在椅子上，示意萧静依坐下。
看这只穿着羊毛衫的孟晨，萧静依迟疑了一下，并不落座。孟晨笑着拍拍外套坐垫说：“坐下吧，我的衣服刚换的，干净，垫上这个，不凉。”说罢，轻轻拉萧静依坐下。
“我不知道到你为什么不想回宿舍，不过我保证你看了外面，一定会有好心情”，孟晨打开百叶窗手指着窗外对萧静依笑道，“喏，从这里向下看。”
萧静依向外望去，不远处就是平湖公园，平静的湖面在即将潜伏而来的夜幕下如同一面镜子，雪花轻轻飞舞，美丽得竟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毕竟西湖腊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她轻吟。
她终于讲话了，孟晨是开心的。“毕竟西湖六月中”被这聪慧的姑娘这么一改，竟如此的合情合境。
孟晨回头看她，她正望向窗外，目光温和柔顺。孟晨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她，也许是那两句诗的影响，也许是其他别的，就在此时，孟晨的心里跳出四个字——岁月静好。呵呵，孟晨在心里嘲笑自己这是怎么了，连岁月静好这样的话都出来了，一定是着魔了，呵呵。
回过神来的萧静依看到孟晨正对着自己傻笑，下意识地收敛了笑颜，脸上泛起飞霞，轻轻咬了咬下唇，微微的颔首。孟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竟也羞涩一笑，把头扭向窗外。
“你快看。”他轻呼，用手指去。
萧静依顺着孟晨手指的方向望去，原来夜色下湖边的广场上有人点燃了烟花，几十只烟花围成一个圆，瞬间点燃。一粒粒“金砂”喷射而出，在空中傲然绽放，宁静的夜空一下子变得姹紫嫣红。每一只烟花开出不同的花朵，似手执花篮的仙女在天空散花，每一朵花儿都绚烂地盛放，夜空变得如同仙境，璀璨而迷离。
图书馆的阁楼在7楼，当这样的高度遇上这晚的烟花，似乎那放烟花的人儿专门是为阁楼上那两个孩子欣赏而精心策划的一场盛宴。燃放到高潮，一朵巨大的花束在空中绽放，照亮了这一方天空，在这瞬间的白昼里孟晨看到萧静依美丽的眸中闪着亮光，笑颜如同一个孩子。
空中花瓣如雨，和着夜幕下的小雪花，纷纷坠落，这美丽的花朵就开在眼前，近得触手可及。
萧静依内心的热情在这儿被点燃，她完全绽开了笑颜，这明艳的美丽引得她不由得伸手去触摸，“当心”，他拉回她的手，“烟花看起来美，可本质上和炸弹区别不大，会伤人的。”
她笑着看着他，乖乖地把手缩回去，眼里还是掩饰不住的欣喜与兴奋。
“很喜欢烟花？”
“很喜欢很喜欢。”她不再是沉默或者点头摇头的纯肢体动作，而使用了两个很喜欢，她是真的开心，连声音都是轻甜柔和，“雪景里的烟花我从没见过呢”，她又柔声补充道，“真是好看。”
“南方人？”
“嗯”，她微笑着，“嘉善，西塘。”
“西塘？你是西塘人？”孟晨眼中闪着兴奋，“千年古镇西塘，真是一个好地方。”
萧静依甜甜地笑着说：“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你去过西塘？”
“没有，我是校摄影协会的，在摄影展上见过西塘。白墙，灰瓦，过街楼，细雨如烟，杨柳轻摆，那种美是让人迷失的。那样的古镇，我一直都想去看看。”
“杭州不也如此吗？”看着孟晨向往的样子，萧静依似乎不解，“天堂。”她的话语虽轻，却是在强调——天堂。
“是，杭州也很美，我虽是杭州人，却是在北方长大，于杭州，并没有太多的感情。”
“那，北方的冬天，会有很大很大的雪吗？”她的眼神闪烁，好奇而向往。
“是的，北方的冬天非常寒冷，雪下得很大很大。”
“很大很大”，她顽皮地说，“那有多大？这么大吗？”她用双手围成了一个圆比给他看。
孟晨笑了，张开双臂说：“这么大，好不好？”
“好”，她幽幽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好大好大的雪，小时候听妈妈讲过，北方的雪下起来就成了花朵，一朵一朵的，那么轻盈，那么浪漫，不像江南的雪，像沙粒，缺了些轻灵的美感。”
“嗯，大雪是成朵的，六个瓣的花朵，再大些就像鹅毛了，漫天飞舞，洋洋洒洒，天地间的一切都被大雪覆盖，整个世界一片纯白。”
夜幕下，萧静依轻轻的闭上双眼，陶醉在孟晨描述的纯白雪精灵世界里。跳动的烟花在窗外飞散开来，忽明忽暗的光亮里，孟晨看到了萧静依幸福的样子，他突然就想到了小时候妈妈给她讲过的故事，那个梦游仙境的小姑娘爱丽丝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他的心突然就软得像棉花糖，轻轻地对她说：“我也爱大雪，小时候最快乐的就是下大雪了，我跟着姐姐和小伙伴们一起打雪仗，堆雪人，把手和鼻子都冻成红的了，依然玩的乐呵。”
“红鼻子的雪人吗？”
“红鼻子的雪人，还拿着扫把和小桶呢。”
“真好，怎么就这么好呢”，她的声音中透着向往和不可掩饰的难过，“我从来没去过北方，从来没玩过这些。”
“你别难过呀”，孟晨觉得自己说的多了竟引得她难过而不安，“我姥姥家就在北京，放寒假了你跟我一起去看大雪，好不好？”
“北京，大雪，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北京的冬天，都会下雪的。”
她甜甜的笑了：“那放暑假了你可以跟我去西塘看看，夏天的西塘很美。”
“好。”又一朵烟花飞起来，孟晨脱口而出。
烟花照亮了他们的脸。
他笑了，阳光灿烂。
她也笑了，温婉甜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天的小雏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