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2章 雨，风一般的速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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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没有月光的夜。乌沉沉的天像一只巨大的手无赖地阴暗了大道上的光影，就只有街灯还稀疏着几点光亮，像萤火微光，迷茫般的色彩。与这个季节有些不符，没有震颤天空的响雷，没有激耳恼人的瓢泼。
雨，轻轻的，静静的，但却很快，说来就来。一抹抹雨丝倾斜着渗进小巷子里的砖瓦，有些凹下去的地面渐渐有了透明的积水，大概是为了追赶下坠的雨丝——水纹一圈一圈旋转个不停，好像形成了一个个漩涡……
蒙蒙雨丝，难以细数。恰似特意编织成了一件宽大不见边的蓑衣甩在小径上，堂而皇之地打湿了巷子。那蓑衣很薄，薄得就好像碎银一般。落璎独自彳亍在巷子里，雨浸透了她乌黑的长发，浸湿了她的衣服。她的裤脚卷满了痕痕雨渍，在点点灯影下，彷如抹了一层水银。冰凉的雨裹着脚踝，冷意寒彻。
何谓天公不作美？恰如偶然事件以极低的概率发生了。从来记得未雨绸缪的落璎生平偶尔一次忘记带伞，却正赶上下雨。雨水似乎能钻进她每一处指纹、每一个细胞一般，透心凉之感。
两个身穿制服的俊俏男孩骑着单车疾驰向前，他们把伞固定在车头处，雨顺着伞的顶端一滑而下，洗净的伞在街角的暗影中变得鲜亮起来。单车踏着沉静的街道没入暗影中，转向了巷子里——他们戏称为“古巷”的地方。
错综的小路，古旧的房屋。由于拆迁人们搬离这里，到而今，无人问津的巷子……难以掩盖的荒芜充斥在每一处留下岁月的痕迹。这儿没有灯光，形如路灯的都是坏了的“装饰品”，在他们的概念里，通常没有人选择从这儿走……
这是他们偶然发现的一条路，离他们住的地儿很近。他们自由地穿梭在荒凉的巷子，他们的声音像为这儿注入了一丝生机。
“白石，明天我还是第一个到教室！你信不信？”他细长的手指握着单车手柄，在暗影中，在伞下，几乎看不清他的容颜。只有这句反问式话语，自信中又有着喜悦。他的声音很好听，仿佛起泡的香槟一般清朗紧劲，雨似乎也陶醉了。
“嗯嗯——Ecstasy！这不是你的人生准则吗？”白石笑而问道。这么多年，谦也热衷痴迷于速度，一点没变。都上大学了，还是这么孩子气呢……只是现在，不管做什么都积极向上，也算是成熟了。
“白石，有速度才有激情！我喜欢这种快节奏感！白石，我们来比比谁骑得更快！”忍足谦也握紧了手柄，坚定的神色似乎也一同混进了暗影中。暗影愈深，夜色愈浓。他骑着单车驶在悠长的巷子，两脚快速地蹬着踏板。忽明忽暗的车轮在小巷里飞一般地滚动着，在光与影的交隔处，宛如月长石闪着朦胧的晕彩。
他的速度远超白石，以至——
“谦也——慢点！前面转角路不好！”
片刻，白石的话便被淹没在夜色中，雨丝越来越密，制成的蓑衣似乎漫到了每个角落。空气中也透着雨的清新，雨，或许该是天生的优质洗涤剂，清晰了轮子的齿痕，洗去了沉污。瞬间单车轻便了许多，白石踩着脚踏加快速度向前追去……
小巷子很暗，很黑，就像装了一麻袋的黑夜悉数倒进了整条巷子。在巷子深处，重重暗影。忍足谦也调转车头拐弯，向着另一条路出发。这路，好比另一个小巷，却比刚才车轮驶过的那条窄很多。车轮一再地陷进积水中，他一个用劲过猛——在推力和惯性的影响下，单车犹如一阵风似的前进。
倏地，他英俊的脸庞骤然绷紧轮廓，大惊失色。他的正前方——一个瘦小的身影还在慢慢地向前走。然则，刹车却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砰！”——坠地的声音在幽深的巷子里好似沉石一般压在他的心上……
忍足谦也跳下车直接将车摔在一边，他的单车由于失去重力倒在地上。“啪”的，伞骨磕在坚硬的地面如稻草一样断折，洗净的伞又被凹下去的积水给污浊了。他无暇顾及这些，依稀看到有个人影倒在地上，慌乱中，他道歉，他问，用一种近乎急切的语气——
“对不起！你怎么样了？”
“还好，我没事……哥们你要是换个非环保型的车，我估计就翘辫子了~”落璎躺在冰凉的地面上，讪笑着说道。她无可选择地被他的单车以100%的命中率撞倒，虽然不痛，如果是本田、英菲尼迪、公交……她也就加速死亡了吧。可不，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还是个会骑单车的鬼~是个“男鬼”！
听到她的声音，忍足谦也忍不住蹲下去想要扶起她，她却先他一步扶着地面站起来了。黑暗中，他发现她比他矮很多……昏暗的光线里，他模糊地看到她在找什么……接着她又在重复一个动作手指一直点啊点、按啊按的。
她的声音像轻灵的铃铛，与这雨脆响，宛若奏了一曲《雨霖铃》。没有他想像中的那般虚弱无力，反倒像充满了活力——
“爪机！给我点光啦！快开机！快开机……”
忍足谦也靠近落璎，听她轻轻的声音，爪机？他想，还真是可爱搞笑的用词呢。他知道自己刚才骑车的速度，开了这么半天她的手机没一点反应，这……应该也是他造成的吧。他自觉歉疚——
“呃……对不起！手机摔坏了吗？我赔给你好了！”
“哈哈~没事，爪机应该是没电了……最多抽风而已，没那么容易坏。抽抽就好了！我该回去了。bye~”
仍然不是忍足谦也预料的应答，爪机抽风？趣味的用词……他却笑不出口。
不等他说话，她便与他擦肩。只是她还没走过去，他已拉住了她瘦弱的胳膊。她衣袖的水抵不住大力，一股滑落他的掌心，他才知她的衣服紧贴着身体，几乎湿透了，她整个人都在发冷。她，是没有带伞吧……
落璎不得不停下来，她水晶般的眸子注视着他。果然……道阻且长（阻力>动力，被爪子抓住），岐路难行，没有“挑灯”的夜路她就不该走~
夜色，挡了他们的表情。但是忍足谦也可以感觉她在看他，他解释道——
“先去医院检查！我再……送你回家，这会儿还下着雨。走吧。”
“呵呵……我没什么大碍，不用去医院了。谢谢你的好意！还有几步我就到了，时间已经很晚了，就不用麻烦你了，你也早点回家吧！我们就此别过……”她婉拒了他。
落璎忘记带伞，忍足谦也的伞则被孤零零地丢在冰冰的地上。两人多少显得落魄，但是比起他，她就更像“落汤鸡”了。水如流般从她的发丝淌下，落在他的手背上，冷冰冰的……比在四天宝寺时小金最喜欢的冷冻雪糕还凉。
“等等！”他松开她的衣袖，说。
忍足谦也弯下身捡拾自己的伞，折断的伞骨扎着他的手很疼，黑夜包围了他略显笨拙的动作。他想撑开伞，但是不论多大力也撑不开——他的伞坏了……他想为她遮一次雨都做不到了。他灰蓝色的眼瞳充满了懊恼，她依然毫不知情。
“请问……还有事吗？”她问。
“没什么……路上小心，再见。”他说。
“谢啦！Bye~”
清冷的风缓缓吹斜雨丝，继续润泽古旧的小巷，雨好像更浓了。落璎已经离开，忍足谦也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晶莹的雨密密地落在他的发丝，打在他身上……雨，冲洗着他的容颜，一遍遍勾勒着他俊俏的脸廓，却无法触动他那深锁的双眉。
白石踩着脚踏赶到了，车轮冲在地面上发出响亮如霆的刹车声。看到眼前的场景，着实吃了一惊——
“谦也，怎么忽然停下来了？我以为你会一鼓作气冲回去呢。”白石问道。
依往常来看，以谦也“浪速之星”的行事风格，是不会在这儿等着他来的。他这才觉得不对劲，忍足谦也站在原地，没有骑单车。白石从单车上跨下，拍了拍忍足谦也的肩膀，却碰到……湿漉漉的制服。
“怎么了你？衣服怎么都湿了？谦也——”
忍足谦也没有回答白石，他反倒说：“白石，你的手机呢？借我用下。”
他刚才折腾伞的时候感觉脚边好像有什么，他自己没有带任何“照明物”。他接过白石的手机，终于有了一抹亮光。他踢到的是她刚才落下的背包，一个绘着哆啦a梦笑脸的蓝色双肩背包。他捡起包想找点她的信息，空无一物轻飘飘的背包再一次让他黯然了瞳色。
蓝色布包上有深色的痕痕血迹，忍足谦也很清楚那不是自己的血，那就只能是她留下的。白石发觉忍足谦也暗淡的眸光，凑上前看到了血迹，聪明的他也想明白了因果。很快又听到忍足谦也变得低沉的声音——
“白石，我撞到人了……而且，她受伤了……”
“她人呢？”白石问。是个女生？
“她走了……”
“你知不知道她是谁？长什么样子？”
“我不认识。天太黑，我也没看清……但是她的声音我好像在哪听过……”忍足谦也低声说道，他沉静了会儿，继续道，“算了白石，我们也该回去了……”
白石默然地想，谦也的性子怎么会算了？谦也他……会找到那个她吧。
忍足谦也拔下折断的伞，把落璎的包放进车篮，推着单车向前走去。白石推着车跟了上去，乘着夜色他们一同离去。这一路，他们谁都没再说话。这一次，他们谁都不会再轻易断言这荒废了的巷子。雨丝绵绵不绝，古旧的巷子又恢复了了死寂。
东京某处
沙发边的桌子上摆着一个两尺见方的药箱，药箱里有各种备用药剂。落璎披着衣服坐在沙发上“咯吱咯吱”地啃苹果，她白皙的小腿上luo*露着大大小小的淤血，一处一处的。酒精！药水！纱布！……连续从她眼前晃过。
落璎目瞪口地看着酒井枝子麻利的动作，不消片刻，酒井枝子已为她上好了药。她眼眸里尽是不可思议的光，微愣着张开了小嘴，啃着还没咽下去的半拉苹果。她归纳了无数次也无法计算具体数据，刚总结的速度曲线瞬间又被刷新了！枝子阿姨好专业啊！
酒井枝子是日本典型的中年美妇，落璎的近邻。落璎只知道枝子有个比她大三岁的女儿，也上大一。她从街坊邻居口中得知枝子住在这儿已经数年光景，据说他们也都没见过枝子的丈夫女儿，好像只有一个外甥常过来，阿姨和她一样无依无靠呢……
“怎么有这么多淤血？可怜的孩子……”酒井枝子心疼地问，打断了落璎的思考。
落璎咬了一口苹果，扑进酒井枝子怀里诉苦——
“是啊！枝子阿姨，我后悔了。呜……早知道这么疼就先索要精神损失费、医疗保险费、心理恐惧费、衰字当头安慰费，我出门不利啊！应该先看看黄历的说……啊！好疼啊！”
枝子笑了一下，问道：“那你怎么没问那人要啊？”这孩子也真迷糊。
落璎捏着半个苹果抽抽搭搭，弱弱地说：“大概脑袋被门夹了……而且刚才没觉得疼，也就没在意。”
“撞伤你的人呢？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耶~”落璎摇头，“咯吱”——咬着苹果。
“……天都黑了，落落你为什么会走那条路？”放着大路不走去那废旧的弃道，这孩子的想法，真让她想不到……
落璎窝在枝子怀里，说：“我是下午去的，谁知道那条巷子那么多路，走着走着就晕头转向了。然后我发现那条巷子好有意境哦！我想给我是不是可以体会‘她是有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在雨中哀怨，哀怨又彷徨’那种心境……”
“……然后就被撞了？”
“咯吱”——落璎再咬一口苹果。
“嗯呢。我以为我会碰到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再不济运气背点也该是个狗尾巴草一样的公子，我怎么想都想不通我会碰到一个暗夜骑士一样的鬼……”落璎惆怅地说道，忧郁无力的声音像雨丝嘀嗒响动。不了解她的人会以为她真的忧伤，其实，她的瞳里有着不可轻辨的诡诈。
枝子不知道自己已经“中计”，她温和地安抚着落璎——
“你啊……阿姨明天帮你请几天假，你在家好好休息。”
落璎露出脑袋，水晶般的眼眸泪汪汪地看着枝子，撒娇道：“阿姨，伤筋动骨一百天，几天不够啦！阿姨你帮我请一个月好不好？一个月啦！”呜……为什么当初她一股脑热报了东大，为什么她要上两世学？
“东大4月4开学，落落你5月份才来的，偷懒可不能这样呐！阿姨可以帮你请一个星期假！再多可就不行了！来，落落跟阿姨说说，这几天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认识什么新的朋友？”
落璎眼眸通透发亮，有些兴奋，她的嘴角也上扬了几分。她还有一个星期可以挥霍，好爽！她想了下枝子的问题，轻声说：“嗯……有一只很漂亮很漂亮的美人！我在青学认识的哦！阿姨我告诉你啊，他好妖孽的……看到他我就想说‘猴哥，快来降妖！’呢。他啊，未加工的‘白瘦美’，有如玉玑一般，分辨率最高的高清摄像头好像都拍不出他美丽的姿容。他的眼瞳是紫色的，就像五彩石混成了最美的颜色。他的头发是蓝紫色的，和他的眼睛很配，我好想摸一摸的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嘴角浅浅上扬，宛若讨宠的婴孩一样一只手还抓着枝子的衣服，另一只手是还没有啃完的半拉苹果。枝子慈爱地笑了，轻轻拿开落璎手中没吃完的苹果，擦了擦落璎手上的苹果汁。把熟睡的落璎抱进房间，拉开被子盖在她身上，随即转身悄然离开……
落璎的床头放着一本打开的《古今中外诗词选》，开启的那一页夹着一片妖艳的红枫叶，在书页中，格外的醒目。枫叶很大，恰好遮住了诗行，叶的周边纹理处也只露出了一个词牌名——《念奴娇》。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2章 雨，风一般的速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