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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忆 一 ...

  •   南不是姓,南忆是个名。
      多年前我那父亲的情人替他情敌的儿子起的。
      作名字倒是文雅,寻味这意思,可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南忆,南忆...我那母亲叱骂:“他不就是叫程南吗?...南忆,叫你一辈子记着他,连孩子都要打上他的印子!”

      可惜了,她结婚十年才弄得个明白。明白了,又马上疯过去了。
      窗台给她当成了美人靠,街坊邻居起得早的,就看她靠那儿,笑得像个坐台的似的。一有男人靠近,做台的就变骂街泼妇了:“江城你个狗娘养的王八羔子...操别人□□的老混蛋,你他妈就该身败名裂!”
      啧,不愧是读了半辈子书的老娘们儿,疯了也能骂出点文化词儿。

      自觉不是什么芝兰玉树样的人物,也无何长处。但若是要论惹人生厌,那功底我绝对是一等一的。“我爸跟男人跑了”“我妈是个疯婆娘”这两块招牌就那么一挂,登时我就无人敢近了。又从着父亲那张板子脸,看谁都像欠了钱似的,邻居大婶儿都要啐上一句:“这不领情的小畜生。”说得她好像对我挺好似的。
      畜生他娘听着也笑啊:“小畜生,大畜生...嘿嘿,姓江的都是畜生!”言罢还拍起手来了,啪啪几声,着实讽刺。
      我那是不干了,与其被叫成是个畜生,还不如顶个绿帽子似的名字呢。
      不过是五六岁的年纪,就缠着人将我那名字改了,端得是个祸害料子。

      说是无甚朋友,隔上三条街倒有个小姑娘与我相熟。长得俊俏,配得上那唇红齿白那四字儿。只是嘴上不大讨喜。
      “你是南忆?”她扎两个羊角辫儿,偏头浅笑。
      登时看得愣了眼,舌头被撸直了似的:“是...是!”
      这回她笑得更灿烂了,“诶,他们都说你不喜欢女的,这回我有朋友了!”
      刚一听着这话是有点儿愤懑,得,是还债的时候了。细细琢磨,感情这长得还像点样子的小丫头也不招人待见啊。心头也就释然了,也学着她咧嘴笑,露了两颗大板牙。
      她笑得像开花儿了似的,一把拉起我来,那小脚跑的别提多快了。一路上还边跑边笑,
      “他们说你是小畜生,说咱俩都是,正好走一块儿啦。”
      “...”被她拉的一个趔趄。
      “你妈是疯子,我妈是婊子。婊子和疯子是一家嘛!”
      “...”一阵猛咳。
      “到了,”她顿住脚,转过头来,阳光把她那瞳仁儿照的似是要见了底,“我家到了。”
      哪里是家啊,就是个烂棚子。里头还传来些少儿不宜的呻吟。
      小姑娘顿时局促了,又拉着我的袖角不放。
      我叹了口气把她的手拉下来牵着,走出那破落巷子。也学她歪着脖子那么一笑: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还不知道呢?”
      “林行之...我叫林行之!”一激动,那本就不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两个小畜生的友谊现在算是结成了。
      我拖着她走了一阵,到了别家窗子下,闻到那饭菜香,才恍然,还没回去做饭呢。无论是坐台的还是骂街泼妇,那可都是要吃饭的。自从我那父亲和别人一跑,家里就再没有传出过那饭菜味了。你指望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做出点什么来?如今是十二岁了,也就到了堪堪把饭蒸熟的程度。做菜?那是天方夜谭了。
      林行之那小丫头估摸着也是饿了,连咽口水,肚子还不争气的响。
      “你会做饭不?”我问。
      “会,会。”小丫头从善如流。
      于是就把她带回家里去,看着她拿着刀切菜那架势,好像真有那两把刷子。当然,得忽略她脚下那张歪脚方凳。母亲就坐在外边痴笑,叫她吃饭了,反而跑出去的越远了。
      行之扒着饭含糊着:“你不追吗?”
      我摇摇头,“她会回来的。”

      不是爱那个人,你会每日都念叨着他的名字?你会每日守在窗前,望断街道只为发现他的影子?守着从前的家,念着旧时的情。
      那个蠢女人,爱错了人,痴错了情。守着空屋,疯疯癫癫,等着个不会回来的人。
      “情如露电。”我这么想,那女人却一往而深。

      吃完饭我草草的收拾了,行之就坐在沙发上,一脸艳羡。又局促的站起来,对我尴尬的笑,说:“你家...真大啊。还...还有沙发,电视...我一直以为...以为...”以为我们是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的?”我倒是对她笑了,“都是没了老子,窝棚还是房子,都不是个家了。”
      她别过头,又偷偷地瞅我,张口欲言,又咽了下去。半晌才憋出句话来:“你爸爸...你是不是...你名字挺怪的。”
      我倒是明白她想说什么了,名字是怪,怪在无姓。少了那个姓,就像是缺了点儿什么,整个名儿的灵气都给抽走了。就跟这屋子似的,那男人在的时候还有点活气,如今,变成了锁住孤儿寡母的空壳子。
      “我本来是想姓江的啊,”眼睫耷拉下来,又抬起来对她笑了,咬牙切齿道:“可我那缺德的老子没给我那机会。”
      不知是不是把那丫头的笑经隔空触到了,她也是杵在那儿笑。
      “我还不知到爸姓什么呢...我的名字,就是我妈在字帖上随便找的呢。”
      言罢笑得更欢实了。

      起初还想夸下那小丫头的名字有水平,现在该夸孩子他妈了。随便一圈就能圈出个像样的名字来,这水平,拿来做当代的英语完型肯定不错。15分应该能得个10分了。可惜她妈是个婊子,没读书。

      没一会儿行之就要回了,她在路灯下笑的好不灿烂。
      “明天...以后天天一块儿上学吧!”
      把她那细细的手臂来回摆摆,转身跑走了。跑的是磕磕绊绊,鞋底都开了。我就看着她那么跑出去,多年后她也是这么转身跑走了,是个留不住的人。

      果然半夜母亲又走回来了,满身狼狈的。拉也拉不走,就直直坐在茶几旁,手里捧着个红盒子。
      那红盒子就是当年的戒指盒子,你说戒指戴上了就一生一世了?戒指是可以取的,誓言是可以破的,婚是可以离的。那你说还有什么是爱情的保证呢,孩子吗?到那时还会管什么孩子呢?情爱,瞬如闪电,如朝露,本就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你那强加上的物件,哪能束缚得了呢。

      那是父亲走了的第三天中午,我一人在家呆着。
      那抛弃家的男人又回来了。先是伸过手在我头上摁了摁,再掏出钱夹将那里的钱尽数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从怀里摸出一枚戒指,轻轻压在钱上。
      他转身走去卧室,我默默跟着。
      他先是拿起他睡过的枕头,拉开枕套,小心翼翼的拉出一张旧照片来。又弯腰下来,从床下拖了一个箱子出来。我知道,那箱子里放满了信件。父亲每次看那信件,就同看那照片,像看情人似的。不,本来就是在看情人。
      我把母亲的红盒子递给他,“带上吧。”
      他一面往箱子里放大件儿东西,一面说,“装不下了。”
      “你不试试吗?”我问他。
      父亲好像是笑了笑,他是极少笑的。
      “我试过了,”他支起身子,拿手敲了敲心脏的位置,“是这儿放不下了。”

      真的放进去过吗?
      像他那种人,相信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人,整个心房里都血淋淋的刻满了程南二字。放上什么都是抽搐似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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