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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雨中遇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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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遇客
一声闷雷忽地炸响在屋顶,我立即起身,倾盆的大雨打湿了纸窗,让正处初春之时的屋内更为寒冷。缓缓穿上外襦,今天茶铺的供应商九百先生还要来送新上的大红袍,绝不该耽搁了,于是也只能现在变出门赶向七巷的店铺院子里的翠竹被雨水打的七零八落,残败的竹叶随雨水汇集涓涓流向水池,水池中的红鲤也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与雨水融为一体。穿过院子,便看见大哥撑着雨伞在侍弄几株名贵的花草,于是我上前交代了行程便走出大门。
关于我们山庄的大门,姑娘我一直引以为耻。白色的大理石门柱上立着一块墨色木匾,上书曰:冷竹山庄,飘逸的行书颇有恢弘大气之势,而入府后,院如其名,不过是几座亭子一户大院和满府的翠竹,后院一湖池水,再无别物。倒是哥哥和姐姐院前种了几株花草,而我院子前后除了竹子还是竹子,夏天倒是也好挖些竹笋吃。于是如此华丽的门面内却是不起眼的宅邸,但是实际上我的父亲则其实是个爱慕虚荣之人。堂堂一位珠宝商若不是爱慕虚荣怎能有心思奋斗在经商这一低三下四的职业上呢?
幼时的我看爹爹修整府门时一度以为那木匾上他也会镶嵌些玉石珍珠以彰显他身家万贯,但是只是朴素的木匾挂上以后年幼无知的我便以为爹爹纵然是有钱人但从不做富人姿态,多少也算是个文人雅士。然而豆蔻年华的我得知木头是上好的檀香木,墨中沁的是满满的金粉后,我一度斗志满满与师父学轻功以便日后父母将我逐出门户后好偷下来典当以备不测之时而用。
雨下的渐渐小了,我已拐到第六条巷子,却隐约看见了那么一个深蓝色的影子,一晃一晃愈来愈近,难道是九百先生来接我了?看来这把伞带的有些多余了。本来我自己撑了把红梅伞,但怕连夜送茶的九百老儿忘记带伞就高高兴兴地多拿了把桃花伞。啦啦啦,一想穿着灰布衫的五旬老人撑着把粉红粉红的桃花伞我便兴奋地笑个不停。
不对啊……九百先生除了灰布衫就是穿黑褂子,不可能穿如此青春的颜色,虽然深蓝色也没青春到哪里去,况且那个一毛不拔的铁公*不得我去取货而节省他来回的路费盘缠,没可能好心来接我,当然只论聪智他自然不如我,所以也只能消停来送货。
有些摇晃的身影离我逐渐近了又近,这才在雨幕下注意到这旅人身后还跟着一匹白色骏马,又半晌才看清这身影的所有者竟是位年轻人,也许还是位颇为俊俏的年轻人,只可惜倾盆的大雨淋湿了他的绸衣,将他黑色的长发淋得贴在脸上,白皙的小脸上也同样布满水珠甚至汇成小溪流下,墨色的眸子冷冷地扫过我的脸,正准备与我进行传说中的擦身而过时,我立刻笑吟吟地将怀中的伞递过去:“公子,请用吧,这种天气很容易着凉,染上风寒就麻烦了。”看着他迟疑一下接过伞,我淡笑,然后作揖,故作镇定地拂袖而去继续自己的路程。七步过后,我立即回首,噗~~~~果然冷漠的美少年撑粉红色的桃花伞更娱乐大众啊哈哈……
恶作剧因男人的愈走愈远而走向尾声,我叹叹气拐进第七个巷子。左数第三家店就是我一手经营的茶铺,虽然规模很小,但仰仗所处位置的优良促使生意慢慢红火起来。比如左数第三家是客栈,右数第五家是面条铺,再比如这里距离青楼也才两条巷子之远。九百先生是我父亲的世交慕容世伯的师兄的邻居家妹夫的小舅子三儿子的小姨子丈夫的结拜兄弟……小时候曾到我们家给上述关系链中的小舅子三儿子的女儿购买首饰,虽然身份只是结拜兄弟,但是后来举家入城,和那位小姨子丈夫关系甚好,又因为比较热心,又与我家有过买卖关系,便时不时因到扬州城送茶而到我家做客,后来在菇凉我十五岁的时候,九百先生得知我一直想为被逐出家门而做准备,便怂恿我做生意推荐卖茶,年少无知的我便心甘情愿地误上贼船了。
远远地便望见九百先生坐在屋檐下没有沁到水的石阶上,身边的马车上罩了几件蓑衣,我走过去开口问道:“老先生进来先喝杯热茶再走?”
“不必不必,我还要给城西的其他几户茶铺送茶,不再耽搁了。”九百将几包茶叶递给我,起身就要走。
“那吃过早饭了么?我这里有来福客栈的点心。”我继续说着,一边掏银子一边从手中的包裹里拿出点心。
“这我倒是……”九百犹豫不决着,我便贤惠一笑:“看您是要银子还是要点心?”
“这……我自然是要银子!”于是抓了银子往怀里一塞,一个跃身跳上马车,抽了缰绳绝尘而去。啧,怎么看都不像五旬老人家嘛……啊呀呀,还多拿了一两银子呢,好吧,算上我耍赖赖掉的三两银子,我们姑且扯平了。
我踱进屋中生了火,坐在藤椅上,往嘴里塞着点心,生意人嘛,除了卖伞和蓑衣的商家,一般下雨天生意都不如往日那么兴隆。
我煮了碧螺春蹲在门口呷茶赏雨,不时会有出来玩耍的小孩子讨一杯喝,但都是只抿了一口就哑着嗓子喊着:“真难喝!好讨厌姐姐!”而跑远,我扪心自问,碧螺春真的是一款男女通吃老少皆宜的淡茶啊……我目送着孩子们的背影感慨真是世态沧桑啊……
下午雨就停了,生意稍微好了一些虽然不过是卖了一斤茶,但是人要知足,毕竟佛语有云:一切皆为虚幻。所以,知足常乐啊。
于是我包了一包大红袍迎着夕阳回家。夕阳很美。正如文人墨客那样描述的一样绚丽,想初熟的柿子,像冬日的柑橘,像红烧的狮子头……总而言之,姑娘我饿了。而家父外出做生意,家母思夫情深也跟了去,兄长大人因下个月廿五要参加武举了,成天闷在院子里练剑,只差闭关了,而姐姐这几日染了风寒身体不适便更不能生火做饭,而家里的厨子文远月初就回乡省亲去了……果然穷人的日子不好过啊……
十步一晃,左手拿着茶包,右手拿着伞走到府门前,在那华丽到金絮其外败絮其中的大门下,游过一群鸭,再仔细一瞅,还有个人又匹马。啧啧,好眼熟。但是仔细又想了想,姑娘我人生中应该不认识除了我兄长以外的会骑马的年轻男人了。既然如此,那么便是不认识了,至于什么眼熟,许是看了什么故事的插图有这么一个姿态僵硬如我家门前打石狮子一样的人吧。话不能这么说,那白的发亮的马还一圈一圈地啃着我们家门口那为数不多的青青嫩草——小女还指望那些小草变成妖男(男妖)与他私奔呢——煞是可恨那匹破马!
走到那男人身边,见到一物——熟悉的很——说起来不是我今早恶作剧的道具桃花伞么……再一瞅,哟,这冷得让我感到阴风阵阵的眸子也似曾相识呀,这厢的不是来寻仇的吧?
“公子是要找上官家的人么?”我笑问,将那什么“报仇”一类异想天开的想法扼杀到脑子里,兴许人家是来报恩的呢,哈哈。
“正是,姑娘可认得这府上的人?”男人抱拳作揖道,面部表情僵化到我想上去扇几巴掌。
“哦,姑娘我正是这个府上的人,请问公子有什么事么?”报仇什么的又从脑海中浮现,我拱在身前的手抖了一抖。
“在下是慕容家的长子,想要寄主在世伯上官先生家,在下乃慕容文瑾,请问姑娘芳名?”
“哈,哈,幸会幸会,姑娘我乃上官家幺女上官菱,请进请进!”引这位慕容公子进门,我抬手拍拍自己的脸——果真不是来寻仇,这种小事慕容大侠怎可能放在心上,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上官姑娘,这伞是你的吧?”我一个趔趄,险些扑街。
“正是……”我偷偷用袖拂脸上的汗,却见他双手奉上桃花伞,我一惊向后退了一步,他开口道:“多谢姑娘,现原物奉还。”
虚惊一场……姑娘我最近很不淡定。
入了院子,空无一人,只有那雨后的竹笋疯了般地长成了竹子,我略惋惜,想吃竹笋就要等下一批了。这么想着,突然意识到大哥应该在房中温习剑术,便转到右边第三间房,推开门,只有那木桌上随风呼啦啦啦地自己翻页的《XX剑谱》,他这是……又想起来姐姐在房中养病,又转到左边第二间推开门,那熏香的味道扑鼻而来,帐子也是随风飘荡……
“上官姑娘这推了这么些门是在作甚?”当我推开所有房间的门,那个跟我家竹子早已混为一体跟背景似的什么什么文瑾开口,我哑然,温婉笑道:“为房间通风嘛,雨后初晴的空气甚是新鲜,顺便为公子挑一间风水绝佳的客房。”奇怪,难不成我我那哥哥走火入魔掠了姐姐闯荡江湖去了吧?
“诶,公子,正如你所见,这上官府上只剩我一人了。”我笑着引他到右边第二房,“这间房隔壁就是我大哥的卧房,也不知公子要住多久,我好筹备一下。”
“一两年吧。”这厢的将包裹及佩剑放在桌上,“我那白马自己就会去马厩的,不用挂心。”
一两年你要在这娶妻生子啊你也不怕水土不服英年早逝在我们府上没人给你买棺材啊死面瘫挂心个屁啊不就是匹马么:“呵,我们小小的府上没有马厩。”我又莞尔一笑,着实没有,姑娘我从不骗人,我家马都散养,玩够了就在院子后面那大片草地上自己歇息。那位慕容文瑾略皱了眉头道:“那么总该有有草的地方吧?”
“没有。”姑娘我真不骗人,那草地上的草都被我家的马匹们啃光了。但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相信肯定还会再长的。不长的话,过几日我与姐姐洒上些草籽也就罢了。
“……那我的马呢?”那张硬邦邦的脸上有些愠怒,哟,还会有别的表情啊。
“许是找了我家哪匹马玩耍去了吧。”我侧头,生什么气啊这人。
“这样啊,那么在下先休息了。”说罢坐于榻上,脸上写满了“请离开”。
“哦哦,那我去做饭。”我转身,这竹笋都长成了竹子难不成今晚我吃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