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作品集》李言枝

22、一个爱情故事 真可悲，她

　　苏珊早上起来就心不在焉，她一方面设想暮缭肯定会找借口临阵脱逃，不会来找她，一方面又在思考暮缭来了之后，自己要怎么拒绝她。当下午暮缭真的上了门，苏珊早就想好的拒绝又堵在胸口说不出。

　　她看见暮缭和父母打招呼，罗红月抓着暮缭的手不放，亲切的交谈，脸上笑意盈盈，眉间缠绕的忧愁淡了不少。苏珊心里不得劲，如果她妈知道面前的优秀青年是她女儿的前女友，是否还能这么开心？

　　有那么一瞬间，苏珊想要开口打破这副和谐的画面，但是看到罗红月鬓白的发角，苏珊又硬深深的住了口，她粗鲁的拉起暮缭出了门，只给父母丢下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暮缭仍旧开着大学三年级买的那一辆大众车，车保养得挺好，五年时间过去，这车依旧整洁如新，苏珊坐进副驾驶位，脑海里浮现出自己与暮缭第一次在车里亲热的场景，历历在目。苏珊心里揣着愤怒，面上显得更加冷漠。

　　苏珊问:“我们去哪？”

　　暮缭说:“去西珑艺术中心吧，今天有毕加索的画展。”

　　“我不想去。”

　　“游戏城？”

　　“不去。”

　　暮缭盯着苏珊看，苏珊扭过头，避开暮缭的视线。于是暮缭不再说话，发动了汽车，直径开了出去。

　　隔了一会，苏珊又问:“去哪？”

　　暮缭回答:“去玩。”

　　苏珊说:“没地儿去就放我下去，咱俩分道扬镳，晚上回家我就给我妈说玩过了。”

　　暮缭没回答，她打开了车载音乐，车里响起关淑怡的《地尽头》。

　　听到歌词，苏珊气到发笑:“怎么的，还来这一套？”暮缭没变，一直都这样，有什么话从来不直说，就叫你去猜，用歌词，用话剧，用电影，用那双仿佛可以说话的眼睛。

　　“你这样不累吗？”苏珊问:“我们现在什么关系？我还搁这儿给你玩猜猜猜？我直说了吧，咱俩已经分手了，我不搞分手了还是朋友那套，以后你别来找我了，也别去找我父母，现在哄了老太太高兴，小心后面鸡飞狗跳。”
　　暮缭没回应。

　　苏珊吼她:“说话！”

　　暮缭偏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了苏珊一眼。苏珊刹那间梗住了，她咬咬牙，恨恨的看向窗外，想要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害羞。

　　车窗上倒映着另一个暮缭，苏珊朝她嗤了一声，说道:“没意思。”

　　真可悲，她仍旧渴望暮缭独一无二的爱，她想要回到大学时候，那时候两个人心意相通，跟鱼和水一样不可分开。

　　可是没有什么是不能分开的，她被现实狠狠地打了一巴掌，跌倒在地，灰头土脸，牙齿混着血吞进肚子里，不敢叫人看见。

　　暮缭带着苏珊去了市中心的商场，车在负二层的停车场停好，电梯直接上了四楼。出电梯的时候，暮缭拉住了苏珊的手。苏珊看着暮缭的侧脸，心想，随便吧，无所谓。

　　只是没想到暮缭带苏珊来了电玩城。

　　大学时候两人最爱来这里，只要是双人游戏，两人玩了一个遍，许多游戏榜上有名。那时候的两人肆意妄为，少年人的感情无比炽热，对父母隐瞒的同时，又要叫全世界都看到，情侣名字挂在积分榜上，让这片电玩城留下数不尽的回忆。

　　暮缭换了100元的游戏币，苏珊原本想冷眼旁观，可当暮缭把她拉到极限赛车面前，苏珊又升起好胜心，赛车暮缭从来没有胜过她，这次也一样。

　　两人玩了极限赛车，推金币，篮球机和太鼓达人，体验了vr仓，最后停在娃娃机前面。暮缭是抓娃娃的高手，尽管赛车一直落后于苏珊，但是抓娃娃总是能成功。

　　暮缭看到了目标，很快投了币。以前抓娃娃，暮缭会问她想要哪一个，她看着女友发亮的眼睛，每次都回答同一句话:我想要你。

　　苏珊曾经是真的很想要一个暮缭版的娃娃，小小的，最好可以装在包里，去哪儿都能带着。

　　暮缭夹了一个憨态可掬的熊猫，递给了苏珊，苏珊盯着熊猫，发散的思维从过去回到现在。
　　自己没有暮缭版的娃娃，不能把她装进包里，哪儿也去不了。

　　苏珊憋了一路的怒气，在看到熊猫的瞬间，冲破了思维的桎梏，情绪猛烈的爆发，苏珊抓起熊猫砸在暮缭身上。

　　“你什么意思，和前女友回味过去吗？有意思吗，暮缭？当初你没留下一丁点信息，一声不吭出国，你想要从我的世界里消失，我傻傻的等了你三年，你现在回来了，你没有解释哪怕一个字，就一个娃娃，就他妈的一个娃娃？你有意思吗，你他妈的吃定我了？那我现在告诉你，滚——越远越好！”

　　苏珊觉得自己像个怨妇，却又控制不住自己，她用力嘶吼，想要把所有不甘，怨恨，和爱意，通通发泄出去，不要再留下一丝一毫对暮缭的幻想。

　　苏珊转身就走，她才是无可救药的那一个。

　　暮缭拉住了苏珊，手指紧紧用力，把苏珊扯进了自己的怀里。

　　苏珊怒吼:“放开！”她只挣扎了一下，后脑就被暮缭按住了，苏珊的额头抵在暮缭的肩膀，周边都是暮缭的气息，苏珊听到暮缭在自己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放开。”

　　“对不起，苏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连串的对不起冲进苏珊的耳朵，苏珊不想接受，再次说话却哽咽了:“我叫你放手。”

　　暮缭将怀抱收得更紧:“别哭。”

　　旁边有年轻人在起哄拍照，苏珊失去了她的勇气，她将头埋在暮缭的肩膀上，不再挣扎。
　　最后忘记是怎样回到家。

　　罗红月看到了苏珊通红的眼睛，苏珊失魂落魄的进了卧室，罗红月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没有敲门，只给暮缭发了一条信息询问情况。

　　苏珊坐在床上，刚才冲着暮缭一阵发泄，现在她很平静，又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一只黑白分明的熊猫出现在苏珊眼前。苏珊有些疑惑，她的卧室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苏珊拿起这只熊猫玩偶，发现它跟那只从娃娃机里抓起来的熊猫一模一样。

　　“妈？”苏珊下意识的开口，门口响起罗红月的声音，母亲在问:“珊珊，怎么了？”

　　苏珊说:“我房里有个熊猫玩偶，是你给我放进来的吗？”

　　罗红月隔着门回答:“那个熊猫玩偶啊？是你自己拿回来的。”

　　苏珊说:“我没有收。”

　　罗红月说:“什么收没收，你上个月自己拿回来的，你忘了？”

　　苏珊盯着这个熊猫，她还真忘了。

　　苏珊拿出钥匙，又从枕头下摸出了那张储存卡。黑色的储存卡躺在手心，熊猫坐在床上，脸上是憨厚的表情。这张卡和这个熊猫一样，出现得莫名其妙，不过是生活着寻常的东西，苏珊看在眼里，却又感觉沉重无比。

　　苏珊拿起手机，给李言枝拨出电话。

　　李言枝很快接通电话:“你好，苏珊。”

　　苏珊说:“晚上好，李言枝。希望没有打扰你。”

　　“不会打扰。”李言枝说话温柔:“有什么事情吗？”

　　苏珊直言:“我想再做一次催眠。”

　　李言枝说:“可以，不过在开始之前，我需要检查你的精神状态。”

　　苏珊问:“什么时候？”

　　李言枝回答:“明天下午三点，在我的办公室。”

　　苏珊说:“我一个人来。”

　　苏珊从李言枝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6点半，她刚回到家里，碰上提着蛋糕回来的苏世舟。苏珊问:“爸，怎么有个蛋糕？”

　　苏世舟回答:“今天你缭缭姐过生日，你忘了？”
　　苏世舟看到苏珊两手空空:“你以前不是要提前好久准备礼物吗，今天下午看你没在，以为你出去买礼物了。”

　　苏珊沉默，没说话。苏世舟看她脸色不对，抬脚溜走:“我进厨房去看看你妈需不需要帮忙。”

　　蛋糕被放在了餐桌上，苏珊看了一眼蛋糕，又看了看厨房的门，最终进了卧室。大概7点半，苏珊听到家里的大门被再次打开，罗红月招呼着暮缭进了家门，然后喊了她一声:“珊珊，出来吃饭了！”

　　苏珊放下手中的笔，出了卧室。

　　暮缭应该是才下班，脸上有一丝倦意，看见苏珊从卧室出来，便朝她扬起一个微笑。苏珊面无表情移开了眼睛。

　　晚饭在罗红月的招呼声中开始，苏世舟关心暮缭的工作，罗红月关心暮缭的身体，暮缭一一应答，吃到后面，苏世舟端出了生日蛋糕，罗红月点亮了蜡烛，叫暮缭许愿，黑暗中，苏珊看着暮缭，烛光下的暮缭表情虔诚，眉目温柔。

　　苏珊看的仔细，仿佛第一次认识暮缭。突然，暮缭睁开眼睛，看向苏珊，两人在苏世舟和罗红月的歌声里对视。苏珊看见了那双眼里的爱意。

　　如此直白，就像夜空中闪耀的月亮。

　　饭后，罗红月打发苏世舟收拾厨房，苏珊跟了进去。罗红月拉住想要帮忙的暮缭:“让他爷俩干活，你陪我说会话。”

　　苏珊关上了厨房的门，苏世舟洗第一遍碗，苏珊洗第二遍。隔着厨房门，罗红月和暮缭的声音有些小，苏珊开口问父亲:“暮叔叔呢？暮缭来我家过生日，暮叔叔怎么没一起过来？”

　　苏世舟愣了一下:“你暮叔叔，年初的时候走了，是癌症。他一直忍着没说，好在最后缭缭赶回来了。”

　　苏珊也愣住了:“我怎么没听你们说？”

　　苏世舟回答:“其实说过，你还去陪了缭缭两天，不过你……”苏世舟没说下去。

　　苏珊垂下了眼，那个梦，是真的。梦里是她拉着暮缭去了电玩城，她们玩了一个下午，最后她指着那只熊猫，叫暮缭抓给了她，她拿回来，放在了床头。

　　“爸。”苏珊问:“你和我妈，是不是有事瞒我？”
　　苏世舟没正面回答:“你怎么这么问？”

　　“你就说是不是。”

　　苏世舟丢下一句话:“你去问你妈。”

　　收拾完厨房，苏珊回到客厅，罗红月正好在挽留暮缭留宿。罗红月给苏珊打眼色:“珊珊床大着呢，你们两姐妹挤一下得了，别走了。”

　　苏珊假装没看到罗红月的暗示，暮缭便婉拒了:“没事，干妈，我回家也不远。”

　　罗红月见状，只好放弃，又说:“那珊珊替我送一下缭缭吧。”暮缭又要婉拒，苏珊却开口:“走吧，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两家人住在同一个小区，小区是厂子特意修给员工住的，当时暮缭家分到了7栋，苏珊家分到了13栋，隔得也不远，走路十分钟。

　　两人到了13栋楼下，暮缭说:“你回去吧，我离得不远，自己走回去。”

　　苏珊低着头，没看暮缭，只说:“我陪你走走。”

　　暮缭说:“那走吧。”

　　小区里都是厂区的老熟人，一路上碰见遛弯的老一辈，老一辈都友好的朝两个年轻人打招呼，走到7栋楼下，暮缭回身:“我到了。”
　　苏珊应了一声。

　　暮缭朝苏珊走近一步，苏珊没有躲开。暮缭伸出手，想触碰苏珊的脸庞，苏珊稍微偏开头，表示拒绝，暮缭就放下了手。

　　“暮缭。”苏珊叫道。暮缭低声回应:“我在。”

　　苏珊盯着暮缭，想看清暮缭的表情:“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暮缭回答得干脆:“是。”

　　苏珊问:“能不能告诉我。”

　　暮缭没有说话。苏珊等了几秒钟，没有等来回答。苏珊说:“我回去了。”

　　暮缭看着苏珊往回走，影子被路灯拉成长条状，直到苏珊消失在道路角，暮缭才转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