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不出再见》赵骋

3、不饮，胡为醉兀兀

　　已入夜，尽管我住在闹市，周遭依然吵闹。珊辞有些沉默，有些困倦。她像刚从游乐园回来，急于和人分享快乐的孩子一样，絮絮叨叨地和我扯着不着边际的往日片段，穿插着透露了秘密的细节。珊辞的心乱成麻了，我只好劝她，“舍不得就先牵连着，不得已时再分开也行，疼是疼一些，但美好的时光也长一些。”拍拍珊辞的肩，我无意安慰，只是无奈。少年时，我们用了太多时间去追寻某些意义，干得却是毫无意义的事情。待到岁时褪尽，不过也只能宽慰自己，那些经历是最美的徒劳无功。

　　我起身去关客厅母亲忘记关掉的电视。人老了就会对当下的记忆不在意，他们要守住最值得的那段，即使得了老年痴呆也要记得。母亲的流连忘返都刻在了和她学长的校园时光里。人生是在平行时空里搭积木，相爱与相伴被隔离开，或许这样才能相安无事，所谓平平淡淡才是真。母亲常说，人生来就是孤独的，群居是为了排解寂寞。珊辞和我母亲一样文艺，开口闭口“人生”与“世界”。她们自身的情感丰盈如涌泉，她们眼里没有枯萎，只有葳蕤。我跟着她们，个性也不免顺从地变得柔软。

　　故事还没讲完，怎么讲得完？但珊辞似乎睡着了。我从行李翻出记事簿写写画画。高三时忙得一塌糊涂，我不知哪儿来的空闲给几个要好的朋友一一备好自制的新年礼物。那时，他们该是我极珍视的朋友。珊辞回赠我素描本，第一页留着她的瘦金体，“莫要荒废你怯于启齿的梦想。”谁能不感动？！她将我平日不停写画的小动作看进了眼里。卧室里昏黄的灯光和着珊辞的侧脸跃然纸上，裁下写好，“人生苦短。有时间帮我陪下我妈。”

　　飞机起飞有些颠簸，身边的老太太慌乱中捉住我的手。我害怕时该握住谁的手？老太太放开手，冲我感激地笑了笑。从前我惊慌时，刘筠熠会笑盈盈地看着我，叫我不要慌，吴侬软语总是温柔。林珊辞和刘筠熠的故事一定很精彩，因为那是两个精彩的人。

　　刘筠熠是侨胞。大概不一样的环境，塑就了她，她那超越年龄的优雅与笃行。年少其实少有轻狂，我们都对优秀的人趋之若鹜，没那么多不必要的骄傲。一两句话似乎就能成为朋友。刘筠熠和每个人都亲疏得当，但她和林珊辞之间是一见如故，无话不谈。她与我便有些奇怪，问题在我：我总觉得她能一眼看穿，却又不拆穿我，这让我战战兢兢。

　　“临时借读的同学刘筠熠，你去和吴颀冀同桌吧。她单着有段时间了，以后你俩就可以跟着全班一块轮换座位了。”由于没有同桌，我一直没法参与全班每周的“乾坤大挪移”。读书的时候，大家总感觉离老师近的地方，就能吸收更多的知识，还力求接近老师的机会得是平等的，班主任就得发挥才智创作出一个接近绝对公平的换座位方式。但林珊辞、刘筠熠和我都对这事儿不上心，一来我们觉得不必讨好老师，只对知识感兴趣；二来我们都自负地认为，老师总会想着法儿来照顾优等生的。哪里会有绝对的公平？于是从这天开始到毕业，林珊辞、刘筠熠和我铁三角鲜有被拆散的时候。

　　刘筠熠坐在我旁边，戳我胳膊，“你名字好奇怪！没有奇迹？那人生不会太悲惨？！”我随意从桌上拿了本作业本给她看，“吴颀冀。别联想。姓吴的都是那种要什么没什么的命。你懂？”她拿过我的作业本翻开看了看，“理解万岁！文笔不错！”话还没落音，坐我前边的林珊辞比我反应还大，“吴颀冀，你都没让我看过你写的作文！”我一把抽回我的作文本，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刘筠熠，转头一脸笑眯眯地忙给林珊辞赔不是，“在高手面前藏拙是常识，刚那是个意外。纯属意外！”刘筠熠笑了笑，火上浇油地轻描淡写，“吴颀冀可不是敝帚自珍，不信你自己可以看看！”林珊辞一回身抢走我的作文本，刘筠熠就开始背：“归鞍尚欲小徘徊。逆境难排。人言酒是消忧物，奈病余孤负金罍。萧瑟擣衣时候，凄凉鼓缶情怀。”林珊辞跟着念完了下半阙，“远林摇落晚风哀，野店犹开。多情惟是灯前影，伴此翁同去同来。逆旅主人相问，今回老似前回。”刘克庄悼林氏亡妻之作，幽绵悱恻。

　　语文老师的早读从来都是轻松的。林珊辞一边吃着面包，一边看着我的作文，还一边问题不断，“吴颀冀，你怎么会生出这些暮气沉沉的感概？”我甩一甩校服肥大的袖子，假装低头抹泪，“奴家是有苦不能言。”刘筠熠噗得一声笑，引来了同学围观。我们都有过非常惬意的时光，还有难熬的时候。

　　“归鞍尚欲小徘徊，逆境难排。”父亲离开后，母亲解脱似的跟我说起往事。那是一段精神至上的恋爱，她是他的贝阿特丽采，他是她的但丁，彼此观望着迷恋一生，只是他的一生太短。母亲摆脱了一段难熬的婚姻，只是为了让自己归于平静。每个人都会荒诞地被人安排生活，每人也都会荒诞地执着于感觉。这些经历起来都不容易。

　　落地开机，给母亲、珊辞报平安。刘筠熠的短信也趁空钻了进来。一切似乎都有条不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