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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七月的城墙残留着雨季的痕迹,青色的霉斑和砖红的半墙滴滴答答的数着积水沉默的看着岁月。
      玉妃行走在内宫的外墙边上,身后是鱼贯的侍从。粉色的仕女裙摆连成了宫祭时舞娘挥起的长缎;宦官手臂上驾着的拂尘流动成了风里的云,刹时照亮了寂静的官道。
      只是玉妃匆匆的脚步里却有了犹豫。
      盛京坊间传言圣上三千华冠只玉妃娘娘专宠最盛。只有她自己明白从前,当下乃至以后的荣宠,都不是她自己得来的。
      一切的一切,都需倚仗一个小女子。自己就像是一只稻草人,只有她在身后支撑时才能够站立稳当。
      是不是有点悲哀?
      她步入人迹罕至的西宫,正值夕阳西照燃烧了整片天空。这是她最初的居所之地。这巨大华丽的皇城就连夕阳也不能显得悲切。一切都需得恢弘盛大。她看了一眼天边翻腾的正旺的火烧云,眼边过境踏进了西宫境地。金凤步摇之上的牌坊里嵌着的朱红笔迹已经掉了漆,还能隐约辨认出几道深切的刻痕。
      西宫大都是废殿,连冷宫都不设于此。当年她初入宫时,这里还是御选殿。几十上百的女子嬉笑打闹,怀着青涩的明媚笑意,并且那么热切期望这笑意得以长久。几座宫殿连绵不绝的彩衣翩跹,连宫中的女官也说不清,这西宫里究竟住着多少参选的少女。
      再后来过了几年,这里便只剩下了她的轻尘殿。还有一座无名宫。
      她停步在轻尘殿外,嘱咐宫人停在门外,自己踏进了正厅,由轻尘殿偏门出了小道,便是无名宫的正门。青草缀边不染尘埃,无名宫是真的没有名字。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有忐忑。随后轻轻踏进了正厅。
      穿过厅堂和庭院,在后殿看见了那个女子。那个这么多年支撑她的那个人。她小心翼翼的向前走了一步,然后向她行了个礼。堂堂后妃人中凤者,多年来从未向圣上之外的人哪怕屈身半分的玉妃。。。在这荒宫之中向眼前的人毫不晦涩委屈的平下了身。
      座上的女子平静安稳不动声色。
      却让她惧怕。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所畏惧的天真女子,不知道何为恐惧,也不知道要恐惧些什么。并不是她轻狂,只是那时的世界太单纯。她以为什么门都可以推开,直到她闯入了这座宫殿。慢慢了解了这女子的力量后,她才发现这个单薄的身影是多么的令人惧怕。直至今日她身为专宠嫔妃,去哪里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质疑或传言 - 她仍不敢光明正大的前往无名宫。她太怕这女子被旁人发现,不再存在于自己的视野,那时候这世界的格局,不知又会是什么样子。
      那座上的女子实在是瘦削。长发挽起,发髻上只一只轻簪,面容清淡。比她只年长两岁的玉妃 - 每日有数人在容貌体态上下足了工夫,却仍旧有了年岁差十岁以内的形态。而这个女子却仍旧是她们初见时十几岁的样子。温和中却透着清澈,锋利凛冽的气场里有能轻轻揭开最鲜血淋漓的伤口的深不见底。
      让人心生敬畏。
      女子冲她笑了笑,抬起桌上的酒壶倒下一杯。玉妃落了座,过了半晌轻轻开了口:
      “青芪。”
      女子抬头看她,唤她:“玉姐姐。”
      玉妃突然想起第一次相见,她站在厅中也是这样唤,玉姐姐。
      那时候她还是刚刚入宫不久的小女子,丝毫不知眼前的女子就是传说里那个安琅姬。
      先帝初开天下时,曾有术士言,数十年后会有藤氏女子为奇才,可安天下于一身,必得无上荣宠。
      不曾想先帝征西时偶遇一奇女子,貌美若仙,才华内敛。先帝一见倾心,誓只娶其一人。可是后来却发现女子是西郡王女,并且与先帝只有知己之意。先帝带她回京,并许诺若有朝一日她有了心仪之人,必以西郡王女之礼出嫁。亲笔御书,安置于后宫。封为王姬,却以王后礼制为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知女子有意于亲王树熙,先帝只得依照诺言,为二人赐婚。先帝仁厚,树熙本不是先帝亲弟,只因战功不断,立国有功而加封亲王。母亲是大王姬,父亲是当朝副相。先帝非但没有听信谗言说他一家功高盖主,夺主所爱,反而封女子为大夫人,加爵树熙为御前金甲侍卫。谁知战事危急,树熙去后女子也随其而去,只留下刚刚出生未足月的女婴。先帝悲痛,收养女婴赐名青芪。虽为女子,却前无古人的世袭了家族荣耀,立为西郡王孙,熙亲王女,安国夫人殿前女官。赐金刀,为安琅姬。这无上的荣耀还只是对一个不足月的女婴。而安琅姬与常人不同,一岁时便可识文断字,两岁时便通琴棋书画。一日拿着纸笔写下父母名姓,先帝好奇,她说母名顾古,父名树熙,古树为藤。先帝大惊,想到昔日术士所言,赐姓青芪藤氏。三岁安琅姬始习天文,自十岁已天下之事无不通知。于军中运筹帷幄,与朝上出谋划策,能歌善舞,武艺超群。关于她的传说如同燕羽。
      安琅姬十三岁时,圣上继位几年后便传出,安琅姬不知所踪。也有人说她已不在人世,没有人知道,她安安静静的在西宫里隔世而居。
      玉妃想不到那时的安琅姬为什么要在那空前绝后的盛世之中消失。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圣上从不提及,也不过问任她在这西宫隐居。
      她晃了晃神,一时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圣上新进了妃子么?”
      只一句话,生生将她拉了回来。眼前的女子斟着另一杯酒,她一怔答道:
      “是圣上近来新进了几名舞姬。”
      “几名舞姬也会让你恐慌么?”青芪不禁笑了笑。
      “什么人啊?”
      她亦知道几名寻常舞姬自是不会让人感到不安。
      “自是貌美无比。”
      “嗯。”
      玉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了:“林府上的荐子”
      青芪眼中有冷冽划过。这几年不少官员自己收了门客向宫中举荐,也有以美貌女子做棋子的官员。只是圣上从不理会。
      林府自是丞相林府林佑。
      “无妨。”
      青芪顿了顿,“这几日圣上不会理会她们的,你什么都别做。”
      “没什么特别么?”玉妃有些犹豫。“圣上第一次接受了荐子。”
      “没事的。”青芪似乎是有些恍惚,半晌才吩咐:“你先回去吧。”
      她只得福了福身,退出了大殿。
      她只知道青芪自小与圣上一同长大,对圣上的一举一动,脾气秉性,都了如指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青芪却微微的走了神。
      因为当今的圣上,那个刚过弱冠的少年易扬,纳了林府的荐子。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太知道易扬了,这件事对她来说并不是于后宫其它女子一样的简单。她并不是嫉妒或是惊讶。她想到的是,易扬这是在告诉她,他不再忍耐了。他要开始与林佑为敌了。
      林佑是易扬的金甲侍卫,他们三人一起长大,林佑是可以为易扬豁出命去的。他也太了解易扬,易扬不愿去做的事,林佑便不会让他沾染分毫。可是这一次,他明明知道易扬从不接受臣子的荐子,却还是送了上去。而易扬自然知道他的意思。林佑是在挑战易扬的底线。而易扬接受了。
      干净利落他是在接受易扬的挑战,也是再告诉青芪,我要和他开战了。和你爱的那个人。我们曾经是多么不可分离的。
      青芪你还要在那宫墙之中沉睡多久?
      宫中都在纷纷议论圣上纳了那三名舞姬之后以上礼待,赏赐不断。
      人人都说不愧是丞相的荐子,定是要万人之上的。
      玉妃却不急,圣上只是表面上给她们一切,却从未在她们宫中留宿一宿。表面的风光盖住了真相。
      她自然不知,青芪料定的事内里却是她想不到的原委。
      易扬是做给她看的,自然不会与她们认真。
      更深露重,一路的宫灯明明灭灭晃到了凤栖殿外。
      易扬神色如常,没有半点喜色。一双眸里是深不见底的寒潭。鱼贯而入的侍从立在殿上。他径直入了内殿,玉妃忙迎上前去,从侍女手中接过温度刚刚好的的清茶。易扬摆摆手,玉妃领会了意思福了福身,安静的退下去。
      易扬走到窗边,窗外事夜幕漆黑,华美之至的庭景在这黑夜里也被大片的水泽映的闪闪发光。
      易扬也不知道此刻是不是为了她。他曾经想若有一天自己得了这天下,必定要让她得到一切她想要的。可是现在他与林佑为敌,这定不是她想要的。
      他在两岁的时候遇见她。那时她尚是襁褓之中的婴孩,父皇带着他去看她,说从今天起她便是你最重要的人,你要保护她。
      他记得很清楚,于是他一路长大,也一路护着她。可是后来,便不再是只为了父皇的那句话。他有了自己的判断和心意,他知道即使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他也停不下来想要保护她。
      他五岁时遇到林佑,林佑是陪着他长大的人。为他打天下,为他守住这江山。
      他们之间所有的心情和作为,都不是秘密除了青芪。
      是该说她有着不说的话,还是她本来就是个秘密。
      青芪喜欢着林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谁也说不清。
      连青芪自己也说不清。
      小时候的他们跟着同一个先生学书,可是渐渐教导青芪的先生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最好的先生也教不了她了。青芪就守在藏书阁里自己看书,等着他们下书房。人人都说青芪天资鼎异,可是再异于常人的天资也需要勤学。林佑那时还在宫外居所,只有易扬知道她是多么努力去回应那些期望。安琅宫的宫灯彻夜不熄,成了长夜里整座皇城的守护。她笔下的卷轴列的比最宽广的宫室还要高。有人传,安琅姬的琴韵绕梁三日而不去,箫声可唤百鸟,刺绣可光华整座皇城。她像是传说,不及十岁,便成了所有皇族中人所求的家眷。只是所有人都心知,这样的女子并不是一般人可以相配的。见过她身影气度的人甚至觉得她是天上的存在。根本不食人间烟火。
      其实人们忘了她要的只是一个她爱的人。
      那时候的林佑,那时候的易扬,不过是两个少年郎。不管过了多少时光,易扬还是记得青衣少年打马而过的春日好景。那时候的青芪还只是青芪,只属于他们,还未曾是天下的。
      十二岁的易扬还是有些许的顽劣,嬉皮面容明媚笑起来可以照亮黑夜。而林佑自小便是极温暖的人,一双晶亮的瞳仁似乎可以融化最冷的冬天。
      陌上公子颜无双,他们是无边皇城里的唯一亮色。每次下了书房,易扬便带着林佑去藏书阁边上找青芪。由皇城正中的官道打马而过,疾驰至青芪面前。他宽大的衣袖划过,一阵风过轻轻一下就捞起了青芪。青芪的马术丝毫不逊于他,扬起长鞭就喝着比自己高两个头的烈马绝尘而去。转弯时马儿扬蹄长嘶她也不怕。少年的笑容张狂放肆,而跟在后面的林佑只是清浅的笑开,连灿烂都是无声。
      易扬至今记得青芪要彻夜温书,他便子时后每隔两个时辰便放一盏孔明灯。那时太傅总是说他每日黑着眼圈来书房,似是夜里努力温了书,可也不及青芪的一半。
      他只是满心疑惑,为什么同样是不眠,青芪眼边就不生黑青。
      窗外的莺雀叽叽喳喳绕着枝头叫个不停,少年早就没了心思听课,沉沉的睡过去。
      醒来时身上往往是林佑的披风。
      直至今天他的披风还安放在他的宫室里。可是那时宽大的肩头,现在已容不下任何一个当时的少年。他们的身量疯长,也有岁月的积怨,如同旷野的草疯长着。
      有时易扬看着朝堂上的林佑,会有一瞬间的恍惚。那时的少年怎么就长成了今日的模样,高挑瘦削,却沉稳的让人相信。不苟言笑,安静的如同流动的云,却能不动兵刃击溃所有。
      一针见血,没有哪怕一秒的犹豫。
      年少的温柔眼眸与现在影像重叠却那么不真实。
      那么一直在岁月里安静注视着他们的人呢?
      青芪。
      到了此刻你仍不见我们么?
      已经十年了。
      要从哪里开始说他们的羁绊。
      自记事开始,易扬就与青芪在一起。父皇对她万般宠爱,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也不会问。这好像是自然至极的事。青芪与他一样是父皇的孩子。直到有一天,易扬从猎场回来,淋了一身的雨经过宫廊时,瞄见青芪坐在雨檐下。没有宫人跟着,她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绕到她身后突然跳出来,吓了青芪一跳。
      “看什么呢?”
      他坐在一边冲那个角度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
      青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他:“你觉得在这宫里我是什么人?”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自然而然的答道:“你是安琅姬自然是大姬咯?”
      却没有了回应。
      少年低头想了半天霎时间回过了神,懊恼的说不出话来。他虽然从未问过青芪的身世,可也知道这种无人提及的事,一定是秘密。况且也确实无人见过青芪的母亲。
      “我的祖母是大王姬。”女孩不看他,伸手去探檐外的雨点。
      “所以我在这宫里也算是名正言顺。”易扬倒是吓了一跳。自古至今大王姬的后代都与圣上的王姬差不多,也没必要无人知晓。为什么青芪的身世从来没人提起过。说起来,他也只知道父皇的姑姑无邪大王姬嫁给了那时的副相,育有一子树熙亲王。也只是到这里。
      虽然鲜有人知,可也听父皇提及,青芪姓藤。
      树熙并不姓藤啊。
      “我的母亲是西郡王女,被先帝封为王姬,带回皇城。你可有想过为什么。”
      青芪转过头问他,眼睛里是干净的累雪。
      少年突然迟疑了:“为了安抚西郡人心?”
      青芪笑开来递给他一卷纸。
      “今日赐王姬顾古亲王树熙大婚。”
      是父皇的亲笔有什么不妥么?
      他研究了半天,明黄的卷轴有些旧了,可是没有折过的印记。保存的细致。“诺,”青芪的手指向纸上的印章,少年的目光移过去,大红的印,细看去心脏却停跳了一秒。有泪迹。
      本该方正的边缘似是在未干的时候滴上了泪,晕开的部分还有散开的印记。
      父皇的泪。
      “我在书阁找到的,”青芪说,“赐婚的诏书,应该是被圣上藏在了自己宫内。可是最近翻修宫室,所有卷轴都被拿出来检晒。也许是宫人看这是赐婚诏书,以为该安于书阁,就放回去了。今日圣上大发脾气,应该就是为了这个吧。”
      他也记起,最近宫内负责翻修的宫人似乎弄丢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卷轴是按年份放,的后两年的卷轴里有提及我的名姓。”
      “说是年幼时,我曾书写父母名姓,父名树熙,母名顾古,并说古树为藤。于是圣上赐姓藤。只有一句提及了术士之说,我好奇所以查了史书。数年前,有术士说数十年后会有藤氏女子为奇才;可安天下于一身,得无上荣宠。”
      少年已经几近窒息,他听着眼前瘦弱的女子轻描淡写的说着几件不相干的事,可是不管这之间有什么联系,他都已经都无法喘息了。
      他一无所知。
      “圣上他,”女子看着他,轻轻问道:“底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什么,把我留在这皇城。”
      是为了姑姑的子孙,还是为了爱过的女子,最亲的兄弟,亦或是为了她是藤氏。
      他突然之间就明白了她在意的是什么。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如此清醒过,“其实什么都不重要,”他转过身正对着女子,双手按住女子瘦削的肩头,间隔一秒,两秒,如此坚定的开口:“你是我的什么都好。如果你觉得血缘是牢不可破的,那你就是我的妹妹。如果你觉得做朋友能找回自己,那么你就是我最放在心上的人。甚至如果你觉得,利益的牵扯是最牢靠安全的,那么我心甘成为那种定义的实践者。”
      可是在我心里,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不管怎样,我会永远保护你,不让你有半点委屈。
      你只是我心里的人。
      青芪后来一直记得自己生命中最初的感动。那时候夏日中突如其来的雨季还有那场雨里少年突如其来的真心。
      后来的后来少年,就算是拼尽全力也要让她完好的,在这巍峨的皇城里拥有一切。
      那一瞬的话,让他的心在每个夜晚都跳的厉害。
      那场雨后的夜晚,他一个人偷偷进了书阁。从一层一层厚厚的卷轴里找出那些记录,一个人看到天亮。看一卷,心就被拉扯着痛一下。小小的少年无法想象,比他更为瘦弱的女子,是怎样默默的翻找这些卷轴,再安静的读完。
      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一直以来以为是自己一直陪在身边的人,她的一切,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亦不能在她受到伤害之前保护她。
      易扬第一次恨自己。
      少年的影子在书隔之间僵硬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他去找林佑,什么都不说,少年只是看了一眼他的面容,就头也不抬的重新去看手里的书:“我全都知道。”
      易扬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青芪的事我全都知道。”
      轻描淡写。
      易扬一时说不出来话,为什么只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林佑的叔父是闻事阁的主事大人,闻事阁有着皇城内外所有秘史记载。他自然知道。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青芪不说。”少年偏过头看他,“难道要我没事的时候突然提及她的身世?”一副你怎么这么蠢的样子。“那你怎么知道我是为了她的事而来?”
      “除了我们还有什么事能让你如此惊慌失措么?”
      少年轻轻合上书,眼脸下有淡淡的光华。
      少年如玉修然而立。如同天赐的两个少年,在高大的书房里突然安了心。
      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个人,从那一刻就完整了。
      青芪第一次的疑惑,似乎在那个雨季改变了一些事。
      雨季之后,易扬满了十一岁,圣上有意为他选妃,他看着后宫里流传着的女子画像头痛,终于在父皇下朝后,笔直的候在书房外:“父皇,孩儿不想过早选妃。”
      按照惯例,储君在年满十一时应选好储妃,待十五成亲。
      圣上只看了他一眼,便屏退了左右。在无人的大殿里开口:“父皇知道你早心有所属。”
      易扬一怔,他自己都不知道,父皇怎么就知道了。
      圣上悠悠的说:“你与青芪两情相悦。”
      易扬被吓了一跳。他是真的未曾想过。圣上容不得他辩解,“论起身份,以青芪的尊贵,只有你能与她相配。你放心,到最后,选妃一事一定会是你与青芪结发。”
      大殿上易扬突然不知该怎么辩解。
      他想不到除了自己还能有谁能与青芪相配。
      青芪眼里却有了犹豫。
      她看着易扬漆黑的瞳仁里被看出了绝望。
      不是不甘心嫁给他的绝望,是明明知道,却依旧放不下;是用极度的理智压制撕裂到边缘的疯狂。深若幽谷。
      那一瞬易扬的脑海里只出现了两个字:林佑。
      如果易扬是天下唯一能够与她相配的人,那么林佑就是天下唯一能够让青芪出现这样的犹豫的人。
      他只是下意识的只想到了一个人。
      他的眼眸剥落了疑惑的那一刻,青芪就知道自己掩饰的天衣无缝的事已经被全数洞悉了。
      青芪是天下的奇女子。是尊贵的安琅姬。可是却不是林佑的唯一。
      林佑要的或许是最平静的安稳,有他们也有自己。他需要的是一潭湖水不起涟漪。他的新娘该是眉目如水,能在夜深为他执卷添衣,掌灯煨汤,在他身后相夫教子,安静美好。
      而青芪或许给不了他。她要读兵书,辅天下,甚至要上战场,入朝堂。
      她与林佑是明明知道不能,却依旧放不下。是要用极度的理智去压制,时时都撕裂到边缘的疯狂。
      她看着易扬,第一次说:“从我意识到开始,每见他一次,心里都会被撕裂一次。想到他就会要窒息。可是啊,他像是我的鸩酒。明知道是毒,却停不下来。”
      这些话,像是最细小的针,埋进易扬的心里。日日夜夜生生长着。
      我能许她一生荣华,也能轻而易举许她皇后之位。可是许不了她一个林佑。只有林佑,再见时依旧笑的温柔。
      易扬看着这两个人如往日一般,只觉得胸口有什么在震颤。他拦下他们,对林佑说:“若我将青芪许给你,好不好?”一秒的沉默,林佑的面孔是早已了然的平静。可是青芪开了口:“别说笑了。”
      “圣上不是许我是你唯一的皇后么。”
      她看不清林佑的表情有没有震动,只是径直往前走。
      为什么他的面孔会是平静的。为什么好像他一直像是在等这一刻。
      他说不定是喜欢你啊。
      可是易扬知道,青芪想要的最大限度的永远,就只是现在的每一刻。
      有人爱的时候愿意为她颠覆之前一切想象中的爱的样子,而有的人愿意成全他。
      林佑像是她的神话。
      不可触及,却注定无法在时间中不见。
      易扬只是看着眼前的干净侧脸,安静苍白却是被水波震颤的冰凉空气。
      是不易察觉的巨大悲伤。
      易扬突然很想什么都不说就这样陪着她,坐在雨后的冰冷长廊里。他不知道要如何让一个人得到一颗心,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聪颖如青芪可以放下一身的疲惫,可以毫无顾忌的如同这世间所有快乐的秋叶。
      她像是滴水的瓦片,青色的雨水打湿了一整个世界,她却安安静静,只求不碎裂在这巨大的无奈世界里。
      青芪是不丢失自己的人,她一路走一路替他们都想过了未来。他们的宏图霸业,一世安稳却都是由她来成全。
      再见到林佑的时日,易扬什么都没有再问过。鲁莽冲动的少年那一刻突然就安静了起来。什么都不说瞳眸里的锋芒也变成了黝黑的锆石。从那个时候起,易扬似乎开始明白了什么。像是埋下了巨大秘密的树洞,不声不响,可是心里却无端的多了些什么。他说不清,旁人也从不明白。
      林佑从未失去过他安宁的样子。嘴角挂着笑,若有若无垂下眼脸时依旧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却没缘由的让人觉得安稳。
      可是易扬依旧时常迷惑,林佑从不多说关于青芪,他们不问他便也从不提及,好似那一天真的是开过了一个玩笑。
      青芪也只是安静的每日看过兵书,掌一盏灯去与林佑看那一张用来演练的地图。她天资比任何人都好,连林佑都有要请教的地方。少年比着地形纤细的手指划过卷轴,微微伏下身子侧脸便沉浸在了暖色的灯火中。目光所及之地是遥远的边界。认真的问询商讨那本该与未及弱冠的少年毫不相及的战事。而秉灯而立的女子也只是对答如流,不多一句废话。干净利落面色清淡,甚至不曾为少年多分一丝目光。
      他们的各藏心事或许都只是自知自扰。易扬偶尔路过内殿看到这般情状总是错觉还是以前。青芪的人间烟火更像是一个梦境。从未有过真实的触感。他立在半掩的门外很久,烛火都有了一些摇曳,半晌才对身后的宫人轻声道:“走吧。”
      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尽收眼底的不动声色,是会换来怎样的疼痛和隐忍;有多少的黑夜里满室的烛火,照不亮一颗心。点不尽的总是无声。
      春天过去不过是雨水愈多,绵延着却变了青碧颜色。宫人的衣装也换了浣纱色,在长廊里流过的光潋更像是成倾的绿竹。
      易扬只身立在大殿中,朱红的金漆长门上是新进的江南展宣,以新茶滤汁相浸。那之外是春日好景,绿枝桠上有雀鸟长鸣,蜂鸟点过枝头又直冲向水面,绿波轻点,泛起满湖涟漪。
      少年目光流连,一瞬终是垂下眼脸,一字字却是铿锵。
      “儿臣不娶青芪为后妃。”
      他不看父皇,却也知此刻他的震惊。眼底长袍的阴影晃过两下,一挥手便移到自己面前。父皇站在他面前,沉默许久。
      出乎少年的意料,只得到了一个问句:“你可会后悔?”
      你可会后悔。
      少年一字一句重复在心里。本该念过无数遍的话,重重打在心里,像是雨滴打在了深池里。一下,两下,慢慢没了声响。
      “不。”他抬起头,直视着天威不可犯的圣上,一双眸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坚毅。是让人永生难忘的光华。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后悔,只是至少这时候,他唯一可以做的,便是什么也不做。
      你成全了他的一世安稳,我便成全你的全身而退。
      你的心这一世也只会是安与他一个人的。也只能是安与他一个人的。不然,便是辜负了自己。
      易扬不知道说出这句话时,窗外的莺啼过三遍,两只雀鸟在树上追过了一秒,春光杨柳拂过日光,刚刚有人传过有王臣家妇诞下新儿,后花园中又有一棵花种被换做了新的品种。
      他只知道此刻心里有千万只猛兽在嘶吼,吞没他所有的念头。撕裂他一切防守,试图吃掉他的心。千军万马铁骑踏过冰河。
      “儿臣请旨至继位前,不立君后。”
      他跪拜在空旷的大殿中,如父皇所言,除却青芪无人可与皇子相提并论。不论是谁,有多么荣耀的氏族,是多么倾城倾天下的容貌,存着多么聪慧的思忖,都与他无关。
      圣上看着自己的皇子,他或许如同自己一样,逃不了心蛊的毒。即使他是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存在,还是要用此生去换那虚无么。
      顾古。
      他突然想起了那一年的春日,或许春日景象已换过几轮,可是该有的少年时分还是好好的在这里。
      “祖制虽不可改可是毕竟是人定。”
      只这一句话,易扬便知,他得了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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