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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我燃烧着，我死着，当我死着，我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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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切终于结束的那个时刻，普通的伦敦市民只是一如往常地迎来了又一个一带着些许初春凉意的清晨。耐心地等待着自己今天第一位客人的马车夫轻轻地摩擦着掌心因为拉扯缰绳而长出的坚硬厚实的老茧，一边微微仰头远眺着空中弥散不去的浓雾，一如数十年后他躺在病床上，从窗口朝外望到的雾都的天空一样。
贫民聚居区的深处，一阵阵的烟雾还在不断地升腾起来，没有焦糊的味道，也没有遮蔽视线的黑色烟幕，只有灰蒙的像水蒸气一样的烟雾，不断地慢腾腾地从燃烧着的火堆里升腾起来。
一个眉头紧锁看上去不那么高兴的年轻人，正持续从怀抱着的木桶里朝火堆上倾倒着能够帮助燃烧的松油之类的燃料。
“烧啊烧啊烧啊烧啊~全都都要烧干净~”
尽管看上去愁眉苦脸的，但意料之外嘴里却状似轻松地哼着歌，唱着自己填的词，没什么具体意义，只是为了表达正在做这件差事的自己有多愉快而已。
“烧啊烧啊烧啊烧~烧个片甲不留~烧个一干二净~烧个暗无天日~烧个永世不得超生~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噗噗咚~嚓嚓~~呼呼呼~~~烧啊烧啊烧啊烧~……”
以惊人的速度轻而易举地被火焰吞噬着的那一堆东西，是无数的七零八落的尸骸。
没错，尸体，人类的尸体，死掉的人类的身体，被切得七零八落血肉模糊的，堆放在一起，堆成一座需要仰视顶部的小山堆，正在火焰中熊熊燃烧着。
即使只剩下躯体的一部分，人类的肌肉还是尽职地完成者各种死后的收缩反应，数不清几十条几百条的人类的手臂和整条腿，因为高温的原因在火焰中极尽可能地做着各种骇人的扭曲，就像围绕着巨大升腾而起的篝火翩翩起舞的人群一样。
神情苦闷的年轻人放下倒空了燃料的容器，擦了一把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双手叉腰，仰起下巴，面露敬畏地朝着冲天的火堆发出了一声赞叹。
“赞美我主。嘿嘿嘿……嘻嘻嘻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噗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嘻嘻…………咕噗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前仰后合的年轻人说不上究竟是被什么逗笑的，总之他一边笑一边痛苦地捂着肚子蹲下了，在这回荡于贫民窟深处的高亢笑声中，年轻人依旧没有收起他萎顿的神情，谁都猜测不到他究竟是悲痛还是愉悦。
仿佛想要穷尽生命最后一点活力一样，仍未被烧尽的胳膊和大腿们，从火舌中也纷纷伸展出来，朝着年轻人扭曲舞动着，然后变得皮开肉绽焦黑松脆，最后不堪重负地跌落在下方更胜的火舌之中，化为灰烬。
在这一群纷乱扭动的手脚之以及曾与他们是一体的其他躯干之中，只有一个人还在朝着烟雾之中隐约可见的天空凄厉地悲鸣着，凄厉却无声无息。
可恶！！！可恶！！！！！很疼啊混蛋！！！！！！混蛋我烧起来了！！！烧起来了烧起来了烧起来了烧起来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疼死了混蛋！！！！！疼啊啊啊啊啊啊！！！！！可恶！可恶！我已经死了！！！可还是疼啊！！！！！烧着烧着烧着我在燃烧我烧起来了烧着烧着烧着烧着烧着烧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死掉了并且已经被剁成了尸块，无声呐喊的主人却依旧感受到鲜明的疼痛，不论是被生生解体剁得血肉模糊七零八落的疼痛也好，还是被火苗先从皮肤开始烧灼然后把表面烤熟烤焦烤脆烤成灰之后开始继续吞噬皮肤之下的肌肉和血管的痛楚也好，他都清晰地感受着。
这就是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渴望的传说中的不老不死，永远也不会死，永远，永远活着，活着感受痛苦，活着感受痛楚，活着被杀，活着被一根根砍掉手指，活着被抽筋扒皮，活着被扯下头颅，活着被剁成肉泥，活着被火烧熟，烧焦，最后烧成灰……
一切都是活着，永远活着，永远……
原本属于他的那颗头，黑色的卷发已经烧干净了，唯一遗留下来的是空气中弥散不去的蛋白质烧焦的臭味，头皮正在一点一点有条不紊地融化着，头骨在高温之中咔哒咔哒地裂开一条条缝隙，大脑在头骨内侧噗噜噗噜地沸腾着，变热膨胀的空气推挤着已经烤熟的眼球拼命从眼眶中朝外迸出，在没有眼皮的阻挡下噗叽噗叽两下就挣脱了出去，悬挂了差不多半秒的时间就因为相连的神经也被烤熟烧断而跌落下来，一瞬间被升腾而起的火焰吞噬，劈啪作响地爆裂开来。
活着，永远活着，活着品味一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样的惨叫悲鸣也不会有人听到，也无法传达到神的耳朵里去，无法祈祷，无法祈求，连尖叫都无法做到，唯一能做到的，只有活着，活着，活着，只有活着而已。
永远也不会死，这是他能想象到的这个世上绝古旷今的最惨烈最恶毒最恐怖的诅咒。
他用不存在的眼睛凝视天空，用不存在的嘴唇诅咒神祗，用不存在的双腿试图逃离，用不存在的声带持续不断地尖叫着。
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还活着，还活着还活着还活着还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还活着还活着，还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
神啊！！我还活着！！！！！！！
在呐喊出这一句的那个瞬间，他就醒过来了。
说是醒过来了，躯体却依旧不存在，只是之前冲天的火光已经消失了，并不是突然熄灭的，而是因为其中的燃料和破碎的尸块都已经彻底燃烧殆尽了。白雾仍升腾而起弥漫不散，但能够燃烧的东西的确已经完全不存在了，一丁点也没有剩下，已经全部都被烧成了灰烬，变成了细碎的，微小的，稍微被风一吹就飞洒得无迹可寻的粉末。
我烧了那么久么？已经烧成灰了么？啊啊，死亡的痛苦不过就是转瞬之间的事啊，我还活着，还活着……
但当他“看到”，不，与其说是看到，倒不如单纯地说是“注意到”，当他注意到虽然火焰已经熄灭了，之前那个愁眉苦脸神态疯癫的年轻人，却还没有离开，紧锁着眉头踩在灰烬之上。
确切地说，是站在“他”的面前。
我还活着么，我已经死了啊，疼成那样，被烧了个精光啊，混蛋，现在还是疼得要命啊，尽管我已经没有命可以要了。
“嘟嘟囔囔的你好烦人啊。”年轻人朝灰烬上啐了一口痰。
诶诶！？！？！？！？！？！？！？
“很惊讶么？你不是已经死了么，明明是死人却还在烧起来的时候叫个不停，你才是最让人惊讶的那个吧。”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开玩笑吧，我已经死了，你是疯子么，自言自语么，你疯了对吧，看到那样的尸体盛宴变得精神失常了么，真可怜，比我还可怜，比死了的我还可怜，比活着的我还可怜，哈哈，好可怜，哈哈哈……
“闭嘴！”年轻人之前苦闷的神情现在与其说是不快，不如说是不耐烦，“吵死了，从刚刚开始就一个人尖叫个不停，烦死人了。”
他终于知道，这不是个玩笑了。
骗人的吧，你怎么可能听得到我，你倒是说说看，我都说了什么。
“哈！？”年轻人神情阴冷，“你一共骂了我七十二次‘混蛋’。”
……这种事情我自己也没数过来啊。
你是谁。
“我？我为什么会出现呢？你是白痴吗？如果我是混蛋的话，那么你就是正白痴吗。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面前，啊啊真烦人，你根本没有‘面前’啊，你不是叫我了吗，呼唤我来着，那么声嘶力竭地，都烧成灰了，还是那样地呼唤我，说起来，我就是神啊。”
说完，年轻人像喜剧演员一样张开了双臂。
一个无时无刻不在遭受着神的诅咒以及穷其一生同样诅咒着神的人，竟然呼唤出了神的名字，而神竟然也这样在他面前降临了。
这简直比一场闹剧还要耐看。
别骗我了，再怎么说我也与神有过一面之缘，我见过他的样子，你怎么可能是神，半小时前你还被会里的前辈牵着鼻子指挥来指挥去的最后还被打发留下来干焚烧尸体的苦差事，说什么你是神，想说大话也要看气氛吧。
“你是白痴吗，你就是白痴没错吧，如果我如你所说真的是混蛋的话，你就是白痴，绝对的白痴。我是神，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想加入密党，就加入密党，我想杀人，就杀人，我想假装听他们的话，他们就以为我听他们的话，我想留下来看一切化为灰烬，他们就得把我留下来烧光你们，我想让你死，你就死得尸骨不剩，我想让你活着，你就永远都活着，即使宇宙都消灭了，你还是活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为什么不笑呢，从刚刚我赞美我自己开始，我就忍不住笑个不停啊，你为什么不笑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多么值得笑一笑的事情啊，你竟然再次召唤了我，哈哈哈哈哈哈，你忘记我有多讨厌你们了吗，为什么啊喂，你这个白痴，为什么要呼唤我，我快要被笑死了，你竟然呼唤我了，又一次呼唤我了，你到底有多喜欢我啊………………结果你又为了什么事？”
他耐心地“听”着，等待着，如果从聒噪和莫名其妙的程度来判断的话，这个人的确跟记忆中的“神”一模一样。
你又要满足我的愿望了么，我更正一下，“满足”我的愿望了么？
“你强调了‘满足’这个单词是为了讽刺我吗，我不会让你得逞的。看我的。没错，这次我又来接受你的祈祷和赞美了，我更正一下，‘赞美’。嘻嘻……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满分啊喂！！！！哈哈哈哈哈哈！！！！！！”
捂着脸笑得前仰后合的神相比记忆之中变得更加歇斯底里不知所谓了。
“难得我都再次慷慨地出现了，你就也再许个什么愿望吧，随便什么愿望，俗气一点也行，给你一打美女，一打美男也行，给你花不完的钱，永远不过气的名声，君临天下的权力，当然这些我不可能都给你，但你至少许个愿试试看嘛~”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自说自话，许了那种愿，不知道你又要什么匪夷所思的报酬。还不如简单点拜托你就此杀了我。
“啊，抱歉，那个做不到。”
……你是神吧。
“即使是神也有做不到的事情。你的永生不是我赐给你的，所以我也不能夺走。”
说什么赐给我，还有人见过比这更恶毒的诅咒么。
“喂，当着神的面说这种话没问题么，诅咒你哦。”
是的是的，你快走吧，太碍眼了。
“别这么绝情嘛，我怎么说也是神，不如我让你复活吧。”
就算没有你我也能复活，你作为神就不能更有用一点么。
“啊，是么，就算没有我也能复活，还真是了不起啊，白痴。”
死去已经变成灰烬的男人彻底失去了耐心，但当他从暴怒之中猛然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又犯下了跟上一次见到神时一样的错误。
他许了一个愿，向这个世界的真神。
喂，非这么说的话，报酬随便你拿什么走，这次，让那孩子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彻底从这场永无止尽的纷争中解脱吧，让她忘记她自己是谁，忘记我，忘记所有人，所有事，从这场纷争中彻底解放出来，不用再辛苦地生活了。这种事情你总做得到吧。
“嗯？这个太简单了吧，你到底是有多看不起我。”
啊啊，不是看不起你，而是，这就是我现在最迫切，最真挚的愿望了，你作为显灵的主神，这样的事情总还做得到吧。
“简单过头了，有点不甘心，但还是满足你吧，当她再次有机会醒来的时候，就没人能骚扰她了，她也会失去一切有关你和他们的记忆，重新活一次，怎么样。”
……你变得这么好说话也有点可疑，说吧，这次你想要什么，这一次我可是孑然一身，身无长物了啊。
“你们怎么了，为什么大家都许了这么无聊的愿望，怎么都是忘了吧忘了吧。啧啧啧啧啧，太无聊了吧。”
你自言自语说什么呢？
“啊，我没跟你说起来过？就在刚刚，另外一个孩子，也是你们族的孩子，竟然也呼唤了我，很久没有被你们这种奇怪的存在呼唤过了，何况一口气来了两个，因为太好奇了，所以我也在他的面前显现圣体了啊。”
胡说什么呢，你刚刚离开了么？你不是一直在我面前么，怎么去别人面前显现圣体。
“白痴，比起我是混蛋来你简直是个白痴，你这个大白痴。我是神，我就是圣父，我就是圣子，我就是圣灵，我就是三位一体，我想降临在哪里就降临在哪里，想降临多少个就降临多少个，想以什么样降临就以什么样降临。白痴！”
骂得有点过分了吧白痴白痴的。
“好了，时间有限，我得及时跟你讨要报酬才行。”
这次你想要什么？
“既然你的愿望是让我拿走那孩子的记忆，那作为报酬，我也拿走你的记忆好了，一切有关那孩子的事情！”
等、喂……等一下啊……我说……等…………………………
当男人再次从混沌的黑暗之中苏醒过来时，已经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了。
而与此同时，从一样的事件中逃离出来的黑发黑眼的少年，也苏醒了过来，他短暂地回想了一下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
1743年，那是伦敦近代史上最惨烈的一年之一，一群嗜血的怪物席卷了大街小巷，连皇帝陛下莅临的剧院之中都没有放过。
少年正是在这样的恐怖事件中活下来的幸存者。
与几乎所有被刻意消除了相关记忆的普通伦敦市民不一样，少年记得所有的细节，他是怎么几乎濒临死亡的，又是怎么被一个自称吸血鬼的男人救活，以及他与捡回家的心爱的妹妹一起度过的每一个日夜，还有最后的那一晚，就在刚刚经历的那一晚，男人怎么在混战之中被长着利爪的怪物们撕碎，心爱的妹妹遭到捕获，只有他抛弃廉耻地夺路逃了出来。
他长到这么大，每天都在向神祈祷，每天早晨睁开眼睛的时候，每个偷到面包开始逃跑的瞬间，每次看到居住的贫民区有人死去……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向神祈祷，可神却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的祈求，从来没有眷顾过他。
就在这样的少年面前，神第一次降临了，以一个长着轻浮的眼角的青年的形象，毫无亮点地“噗”地一声就出现了。
“来嘛，说说你想要什么，能给你的我会给你，不能给你的我还是不能给你。总之说说看嘛。”
我能相信你这种不着四六的家伙是神吗！！！！！！
“让这一切都消失吧，如果你真的神的话，就算是神也做不到吧，想要毁灭人类的诺亚洪水都消失了，神也不过就是这样而已。如果你真的那么行的话，来啊，让这一切都消失，从没发生过，从来都……呜……可恶……消失啊……所有的都………………”
“啊，这算什么，不是很简单的愿望吗。让这一切对你来说都是没发生过的事，那就这么办好了，在你的生命中，从没发生过这些事，从没经历过这些人，从没看过这些怪物。你已经付不出什么报酬了，所有由你自己决定吧，不想要这些东西的时候就‘咻啪~’地一口气全部都忘掉，我会把你的这些记忆当做报酬领走，相对的，我会给你其他的东西，安逸富裕的生活怎么样，像个正常人一样，当你忘记这一切的时候，你就会像个普通人一样了。不错吧，我是个仁慈的神吧。坏了，简直太棒了，我简直就是天才，对吧，我究竟哪里像个混蛋了，糟糕糟糕，别说满分了，百分之三百四十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到底是多少了，总之就是很高的分数了…………………………………………”
发表着漫长的几乎媲美演讲的聒噪之辞的所谓的神，就这样在少年的面前消失了。
这就是少年短暂的回想，说起来是要耗不少的时间，事实上一共花了五秒都不到，紧接着，少年就如神所说的——‘咻啪~~’————
这就是接下来故事的另一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