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忘皆空》五月雨隼人

44、第 44 章

　　哈利活下来的救世主波特，曾经跟布莱克分享过一小段记忆。

　　那个时候波特觉得这个异常重要，他在从病床上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揪住了那个本该消失在帷幕后面的中年男人的衣襟，吃力地把他拉向自己。

　　“他不……呼……他不…………”

　　布莱克心疼得不得了，他看见奋力说话的波特满嘴都是开裂的皮。他按着对方的肩膀把他压回病床上，轻声说：“我知道你看见我很吃惊，这不是我回来之后收到的第一次这样的反应，不过哈利，你得相信我，我不会再走了，连伏地魔都消失了，还有什么能威胁到我呢。你现在需要休息，等你好了，我们还有很多父子和朋友之间可以做的事情在等着我们。”

　　波特拼命摇头，他想说的不是这档子事。

　　他早在伏地魔死去的当天就昏沉沉地意识到布莱克回来了，自从入院以来迷迷糊糊地转醒过很多次，足以让他消化掉这个没日没夜守在自己病床前的男人正是那个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的天狼星这个事实了。

　　他要说的不是这个，比这重要多了。

　　波特一想起那件事，眼泪就顺着眼角淌到枕头上。

　　“魔杖……”他虚弱地朝布莱克叫唤，后者正试图把治疗师叫过来，不疑有他地直接把自己的魔杖塞进波特的手里。

　　等他从太阳穴扯出那股银白色记忆的时候，布莱克正好回到床边刚要坐下，惊讶地看着波特的举动，接着立刻抓起床头柜上的药瓶——几小时前刚刚被迷糊醒来片刻地波特喝了个干净——盛放了那点记忆。

　　此时的波特不能止住自己的眼泪，如果那仅仅是对一个人的悼念和缅怀，他这样一个经历过生死决战，痛失过很多良师益友的人，并不至于脆弱到这个地步。

　　事情该这样说，有的人当他活着的时候对你不错，你也全心全意地对他好，那么当他不在了，你会一想起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就无限缅怀，内心悲痛。但是还有一种人，当他在的时候，你不知道自己从他得到了多少好东西，也从没给过他任何东西，一直等到他死了，你才发现他给了你他这辈子所有的东西，你却一边夺走他的一切，一边零星半点都没有回馈过他。你能回想起的，只有他给你的一切，和你给他的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个连迟到的想念和愧疚都无法传递过去的人。

　　他不能一个人承受这种让他连气都喘不上来的苦闷，他必须让他醒来之后遇到的第一个人，碰巧同样是跟这段记忆有关的人，也体会一下这种无法挽回的伤痛感。

　　“拿着它。”波特给自己顺了一口气，耳朵和耳朵旁边的枕头都是湿漉漉的一片，“拿着它。”

　　他重复着这句话。

　　他知道，自己有她的眼睛。

　　梅林……这简直……像刀一样划在心上……

　　布莱克手足无措，并不知道为什么波特在大战胜利之后醒来的第一时间里哭得这样悲恸。

　　那天晚些时候病房更换了陪护，布莱克还想留下来，像之前的几天一样，可在波特的不断催促下还是不情愿地离开了。

　　他回到暂住的修复中的霍格沃茨，借用了冥想盆，跳进了波特的记忆中。

　　然而很快他就意识到着并不仅仅是波特的记忆。他的面前是一个同样跳入记忆的波特的背影，最初的场景是布莱克自己的青少年时代，他一头冷汗地看着那些自己因为觉得太幼稚而拒绝记起和承认的光景，他们不放弃任何机会地围堵、羞辱斯内普。渐渐的他开始确定这是斯内普的回忆，因为所有场景里斯内普都在。少年时期和青年时期的斯内普，有着布莱克已经几乎遗忘掉的消瘦且羸弱的体格，他回想起在尖叫棚屋见到的那个濒死的斯内普，那个成年之后完美地把自己包裹和武装起来的高大的讨厌鬼，跟眼前的少年几乎无法重合。他以为这就是全部了，斯内普临死前对他们的控诉，然而不是。画面一转，斯内普坐在图书馆里，他和波特站在他旁边，斯内普总在看书的时候朝远处偷瞄，并不是抬起头来朝那里看，而是保持着看书的姿势朝某个方向瞄上几眼。布莱克好奇地看过去，险些叫出声来——在斯内普遮遮掩掩的视线尽头，是同样鬼鬼祟祟的少年布莱克，坐在完全相反的另一个角落里，同样，也一直在偷瞄这边的斯内普。

　　梅林，这是在做什么……

　　布莱克感到有些怪异，但并没有不舒服。

　　之后又变了很多场景，布莱克知道自己的怪异来自哪里了——很多斯内普有的记忆，他自己却没有，并不是那些斯内普偷偷看他或者背地里做的事情，而是他和斯内普一起……要这么说其实也挺奇怪的，但一点不假，他和斯内普，天生的死对头，在一起，而且非常频繁，可他自己现在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这些桥段了。

　　很快，记忆里的斯内普和布莱克都升到了六年级，他们俩跟以前很多次一样，在有求必应屋里——让布莱克在意的事，每次他们俩在一起的记忆都似乎只有一个片段，斯内普没有把两人凑在一块确切在做什么的记忆也给了波特——他们俩在正常，互相辱骂，从外貌到性格，都成了语言攻击对方的有力武器，甚至最终拔出了魔杖。最先不再恋战的是少年布莱克，躲过了斯内普的一串恶咒，愤怒地跑出了有求必应屋。

　　屋里只剩下小斯内普一个人，捏着魔杖指向门口，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并且因为愤怒而微微地急促喘息。这样的姿态没有维持过多的时间，他突然垂下手，整个人像气球漏了气一样，完全消沉下去，跟布莱克想象的斯内普一个人的时候一定也是趾高气昂的样子完全不同，表情木然地低垂着头，走回沙发边上坐下。接着斯内普把魔杖扔到了沙发的另一端，他根本够不着的地方，身体前倾支撑在膝盖上，两手捂住脸，就这么一动不动了。

　　布莱克不知道他要保持这个动作多久，因为几十秒过去了，都还没有切换到下一段记忆。

　　在他开始感到不耐烦，并且抬头试图朝冥想盆外望去时，他听到斯内普非常轻声地喃喃地说：

　　“我怎么才能不爱你……布莱克。”

　　那几乎像耳语一样的低声呢喃，让布莱克以为自己一瞬间听错了。

　　即使没听错，他也不可能相信，这句话出自斯内普之口。

　　他甚至惊诧地望向身边看不见自己的波特，发现对方也长大了嘴满脸震惊。

　　没等他闭上嘴，场景又转换了。

　　他们在斯莱哲林的休息室里，时间大约是傍晚，学生们都上完了课吃完了晚餐回到休息室，三五成群，叽叽喳喳，惟独斯内普一个人坐在远离壁炉的单人沙发上。看得出他很想离壁炉近一点，但那附近的沙发上，甚至地摊上都已经坐满了人。第无数次从壁炉那儿收回视线的小斯内普，把注意力放回了手中把玩依旧的纸条上，他偷偷朝外吐了一口气，最终打开了它。

　　布莱克还没消化掉斯内普说爱他的事，这会立刻凑过去看纸条上的字，然后跟小斯内普一起倒抽了一口冷气。

　　“明晚的这个时候，请到尖叫棚屋来，我有事必须跟你说。”

　　布莱克记得这个，因为是他亲手写的。

　　他低头看小斯内普的表情。

　　斯内普脸上没有表情。正当布莱克这么想时，斯内普突然飞快地勾起嘴角，微笑了一下，然后立刻恢复了读书时的死板表情，把纸条夹进了旁边的书里。

　　这一切都太快了，布莱克痛苦地敲打着自己的后脑勺，斯内普的记忆里出现了太多他压根不知道的事情，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难不成是斯内普临死之前编造出的记忆，只为了让波特看着玩？

　　有关尖叫棚屋的经历斯内普并没有放进记忆里，等跳过这一段后，他从病床的这一侧看见自己另一边的自己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大声咒骂着自己，然后没几句话，就掏出魔杖，对着自己一通施咒。

　　布莱克当然能认得出来，那是个记忆混淆咒。

　　他快速地整理了一下。

　　在斯内普的记忆里，他们小时候曾一起玩得很好，有一天突然吵起来了，于是自己为了报复就把斯内普骗去了尖叫棚屋，之后斯内普逃过一劫，自己却因为自责而……改变了自己的记忆？？

　　如果能够大幅度地时光倒转，他倒想回到过去，好好问问小时候的自己，看看他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用斯内普的话来说，应该问“你的大脑究竟是什么样一个惊世骇俗前所未有的糟糕构造？”

　　再后面的记忆一样让布莱克感到惊讶，但再也比不上童年时期这一段给他带来的震撼了。

　　他看到斯内普试图保护波特夫妇，失败之后抱着莉莉的尸体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还看到斯内普几度跪在邓布利多面前，决定永远保护哈利；他看到从哈利入学起斯内普就信守承诺恪尽职守地守护哈利甚至想要做到寸步不离，可哈利却毫不领情，对他深恶痛绝；一直到最后他看见斯内普挥舞手臂，从魔杖的尖端放出一头银色的母鹿跃出窗外……

　　他的心稍稍沉下去，转过头看记忆中的波特，后者因为咬紧牙关而微微颤抖着。

　　布莱克扭转回头，想起之前看到的，斯内普最初跟他一块儿在有求必应屋练习时，守护神的雏形并不是一头鹿。

　　他从冥想盆中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从来没人知道斯内普的这些记忆，至少没有一个活着的人。

　　他想起从阿兹卡班出来，回到凤凰社之后的那段日子，跟斯内普一如往常的针锋相对剑拔弩张，对了，他还在第一次重逢的时候跟路平和波特联手击晕了斯内普一次。

　　那时他对斯内普只有满腔的厌恶和愤恨，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负面情绪来自哪里，明明他自己也觉得太幼稚，不值得，却没办法在面对斯内普的时候保持冷静。

　　现在他可算知道了，这都是他自己小时候干的好事——那记施在自己身上的记忆混淆咒。

　　没有一个人爱斯内普，就像之前吵架的时候自己洋洋得意喊出口的这句话一样，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爱斯内普。

　　普林斯死了，邓布利多死了，再也没有人爱他，甚至也没有人知道、记得他其实也曾经爱过，而并不是所有人认为的，像一块磐石一样坚硬而无情。

　　如果他自己也死了，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斯内普了。

　　一个没有爱过别人，也没有任何人爱着的人，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了，像他从来没有在这世界上出现过一样。

　　布莱克感谢上苍，感谢梅林，他感谢斯内普不是一个全无感情的人，没有带着这些记忆和他存在过的痕迹孤独地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更感谢斯内普并没有真的在留下这些无法挽回的记忆之后一个人死去。

　　他终于知道病床上的波特为什么无法抑制住泛滥的眼泪了。

　　只要一想到，斯内普有可能扣留着这些记忆，不被任何人理解和宽恕地死去，布莱克没由来地心脏绞痛。

　　斯内普也曾经爱过。

　　而那个人是自己。

　　他不觉得恶心，不觉得不舒服，正如刚刚进入那段记忆时一样，他只是觉得怪异。

　　为什么我不记得呢，这并不是什么羞于启齿或者羞于记住的事情。

　　他想到斯内普十八岁之后的记忆里再也没有出现过有关他的画面，只是不停地重复着斯内普一个人的场景。一个人在寝室里，一个人在教职工休息室了，一个人在河边，一个人在蜘蛛尾巷的宅子里，一个人在格里莫广场12号的餐桌一侧——尽管另一侧坐满了人，可他的这一侧却一直都是他一个人，一个人过圣诞，一个人过元旦，一个人过复活节，一个人过感恩节，一个人看着窗户，一个人吃着点心，一个人熬着药，一个人看着书，一个人，永远是一个人……

　　再也没有像学生时代时一样，两人并肩在湖边散步，两人一起在图书馆看书复习，两人分吃一块蛋糕，两人…………

　　“他不……”布莱克想起刚醒来的波特竭尽全力想对自己说的话。

　　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也曾经爱过。

　　这就是他的教子从与伏地魔决一死战中存活下来之后，无论如何都想让他知道的事情了。

　　消极只持续了短暂的时间，当布莱克从冥想盆中得到的冲击感里恢复过来时，他意识到，一切都还不算迟，事情并不像波特想象得那么糟糕。

　　斯内普没有死。

　　而他又知道了一切。

　　“是的，我看见了，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斯内普，我知道了。”

　　他坐在校长办公室的椅子上对着地面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