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行》孤城负

4、第四章

　　说话间，药已煎好。只见药汁漆黑，扑鼻便是一股苦涩之意。叶海不由吞吞口水，似乎喝药的那人是他自己。

　　一碗苦药下去，只见昏迷中谢衣眉头紧蹙，喉结噏动，张口喷出一滩带血黑水出来，腥臭触鼻不可猝闻。

　　毒血喷出，谢衣随即悠悠醒转。阿阮喜极，牵了谢衣的手笑道：“谢衣哥哥你醒了。我就知道，爷爷的书再厉害不过。”

　　谢衣虽然虚弱，但依然微微一笑：“阿阮的本事，我自然是相信的。”

　　他又看向叶海，面露惭色：“小弟无能，叫叶大哥受惊了。”

　　叶海握了他另一只手，温言道：“无妨。只是你这毒中得蹊跷，你竟毫无察觉么？”

　　谢衣垂了眼：“想来，也只有之前我与师尊所遣斥候动手之时了。”

　　叶海咬牙恨道：“你那师尊当真好狠的心！叛师之罪虽重，大多不过是人言砥毁而至难以立足。于师门内，至多不过打一顿，废去武功，逐出师门罢了。他竟是不念十余年师徒之情，要了你性命才肯罢休。”

　　谢衣低声道：“我门中戒律：师则,章二,目三。蔑师悖命,累及他人者,杖二十,鸩杀。原是我叛师出逃，也怪不得师尊。”

　　阿阮在一旁嘟了嘴道：“谢衣哥哥，这毒无色无味无形，简直叫人防不胜防。你那师尊要是用到别人身上，可如何是好？”

　　谢衣脸色一变，叹道：“这却是多虑了。此毒乃是专为我门中之人所制。于旁人却是无碍。”

　　叶海红尘漂泊，见过经过的事多了，见谢衣所言已牵涉他师门秘辛，忙引过话题：“阿阮姑娘，你这解毒之术倒是高深奥妙得紧，却不知师从何人？”

　　阿阮果然被他转了注意，只见她偏了头，嘴角含笑，双目闪动：“哪有什么高深奥妙，不过是按爷爷书上记载的方子拣了草药来煎而已。”说到此，她看向谢衣的目光便略有忧色：“谢衣哥哥，也不知道你身上的毒解干净了没。那个，我按爷爷的方子，还少了几味药。一时半会之间，也找不到，你那样子又吓死人了。。。”她语音渐说渐低，末了已隐约有了哭腔。

　　谢衣一怔，旋笑道：“这样么？那也无妨，略剩下余毒，回头我运功迫出来也就是了。阿阮无需自责。若非你当机立断，只怕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死的谢衣哥哥了。”说着伸出食指，在阿阮鼻梁上一刮。

　　阿阮方破涕为笑，道：“谢衣哥哥也不用太担心，我已经用银针刺穴，将毒素暂时压制住了。待我寻到剩余几味药材，便重新给谢衣哥哥熬药，总归要你好好的才是。”

　　叶海见谢衣面上大有疲惫之色，遂道：“贤弟既然已无大碍，便早些歇着吧。药材之事，叶某常年在外奔走，或许有可效劳之处。”

　　叶海阿阮二人辞了谢衣各自回房不提。

　　谢衣斜卧床榻，心头思绪百转千回。他昔年因与那人意见不合，重重困局之下无奈叛师出门远遁中原，然而于他心中，却永为流月城中人。于他私心，未尝没有偏安中原，待门中事了再回去请罪之意。只不料那人如此狠心。想起昔年那人教养传艺之恩，当真滋味莫辨。

　　迷迷糊糊中，一忽儿似仍在流月城中学艺之时，一忽儿又见那人满面血污，提剑来杀，一忽儿又是那人灵堂之上，自己抚尸大哭。总之一夜怪梦颠倒不绝，直闹到窗外发白才罢。

　　谢衣运了一回功，果不出他所料，那毒便如天生在他体内一般。任他如何运功催逼，只是分毫不动。

　　谢衣想了想，向南面书柜里一只黑檀小匣子中取了一件物事。便出门来寻叶海。

　　刚出得门来，便见阿阮坐在一株桃树枝上，双脚打秋千一般晃着，口中笑声不绝。叶海蹲在树下青石桌上，却在做那鱼龙之戏，逗得阿阮乐不可支。但见他双手空空，向前伸出，左一抓，右一抓，又收回胸前，手腕向下翻动，再翻上来时，掌中便多了一支含苞欲放的桃花枝。

　　阿阮一瞥眼间看到谢衣，一边叫着“谢衣哥哥”，一边从树上轻轻巧巧跃了下来，来到谢衣身边。

　　谢衣伸手揉揉阿阮头顶，笑道：“一大早便烦扰你叶大哥，当真顽皮。”

　　叶海红了面皮，忙道：“不烦不烦，阿阮妹子天真有趣得很。”

　　谢衣笑笑，也不去打趣叶海“阿阮姑娘”何时变成了“阿阮妹子”。叶海被他笑得心头发毛，嗔道：“你这家伙，笑得如此古怪，莫不是身上之毒已经解了？”

　　谢衣摇头道：“并未。我门中功夫特异，与别派不同。之入门修习开始，便需各种丹石药材洗精伐髓。累年下来，体质便与旁人有异。那毒原也并非有多厉害，只是碰上了我等这样特殊体质的，两相交集，便成剧毒。若要强行驱除，一身功力尽失不说，还可能危及性命。”

　　叶海点头道：“世间竟有此怪异之毒。却不知道阿阮妹子那医书上可有法子。”说到此，他看了远处忙着烧水煎药的阿阮一眼，道：“昔年你身边并无这样一个娇俏小妹。老实说，你是从何处拐带来的？还有这一身的岐黄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