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千城》作者花無缺

7、007 选择和我一

　　后来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唯一记得的，是他第一次进医院太平间那种颤栗到绝望的感觉，还有他看到那具尸体以后跑出太平间吐得昏天暗地的难受和悲怆。他几乎有两个月的时间没有一点食欲，阿瑟一直守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照顾他，陈信整天躺在床上，每次闭上眼都是他妈躺在太平间的那个恐怖的样子。
　　阿瑟很担心他，因为不论他做什么吃的给陈信，陈信刚吃完，下一秒就会又吐出来，周而复始，他想带他去医院，但两个人身上根本没有去医院的钱。就这样一天一天拖着，陈信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不吃不喝，好像就想着这样躺到世界末日。
　　直到陈信看到阿瑟难过地哭了，他才突然惊醒过来，他现在无亲无故了，要是也死了，死了也好，但他死了的话，阿瑟怎么办啊，陈信，你他妈的给我振作起来吧！阿瑟他不能没有你啊！他还需要你照顾还需要你陪在他身边！
　　阿瑟现在也是有家归不得，为了和陈信在一起，他和家里人彻底闹翻了，也可以这么说，陈信现在是阿瑟唯一的支柱。
　　如果他真的出什么事儿，阿瑟一定会很伤心很难过的。
　　也许是这种强大的信念吧，也许是因为阿瑟一直的陪伴，陈信决定不再自暴自弃，他慢慢地恢复起来，从尝试吃流质的食物，到后来终于可以正常地饮食，然后身体好了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出去找工作，他才十八岁，高中都没有读完，他只能做一些类似打杂或者跑腿的工作，但是他不介意啊，只要老板肯让他去上班，他什么活儿都能干。
　　从富二代摇身一变成为一个穷小子，是需要一个适应期的，但陈信的适应期没有很长，不过是半年的时间，他已经慢慢忘记了自己曾经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
　　两个人在租金很便宜的城中村居住，两个人白天一起出去上班，到了晚上，陈信会去接阿瑟下班，再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回家以后他就做饭给阿瑟吃，吃完饭以后洗澡睡觉。每一天都很忙很多事情要干，但是陈信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满足，是很累，也很苦，但身边有着自己深爱的人，就觉得，所付出所努力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而在这个时候，陈信却听到有一个姓骆的人一直在打听他，起初他不以为意，但很快他就想起了妈妈临终前跟他说的话，他想，那个姓骆的人，应该是妈妈口中所讲的那个人吧。
　　眼前再次浮现几年前第一次见到骆千城的画面。
　　陈信明明不知道他的名字，但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就是妈妈口中姓骆的人。
　　但这个姓骆的，看上去也不是有多大能耐，他等了几个月的时间，骆千城才终于把他找到，陈信自然是失望的，这种感觉很微妙，他实际上不太希望骆千城找到自己，但心底里又会猜测，他到底能不能找到自己。
　　而现在，他打从心底里鄙视骆千城这个人。
　　看到骆千城和其他很多人一样，都看不起他和阿瑟的这段感情，甚至还妄想以一个长辈的身份来教导自己，陈信就觉得这个男人十分可恶，他不过是妈妈生前包养过的其中一个小白脸，他怎么有资格教训自己呢，陈信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倒了一杯水，一口就喝个精光，想把所有的怒火和压抑统统都吞进肚子里去。
　　就这样吧，反正也以后都不会再碰到这个人了。
　　明天开始，又是无比崭新的一天。

　　骆千城的手微微地颤抖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会在搜索栏里输入同性恋三个字。他是想做什么？那小孩都说以后不要再见到他了，他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安，还是觉得担心？他又是为什么，想了解他和那个叫做阿瑟的男孩的那个世界？
　　搞不懂。
　　网页被他刷新了一遍，他才看到原来这个族群还有那么多不同的名字，他拖动着鼠标，一直往下看去，看到后面他却已经快速地关掉了网页，他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竟然开始留意起这些东西来，真的有够离奇。
　　他揉了揉有点儿肿痛的眉心。
　　骆千城从旋转椅站了起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这一段时间他都很忙，忙得每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忙得经常会忘记吃饭，但是他还是偷偷地找了人帮他暗中留意陈信，但陈信又是一个十分机警和聪明的孩子，知道有人跟踪自己观察自己，很快就带着阿瑟搬离了上次找到他的那个城中村。
　　现在暂时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继续找。”骆千城每次都只是这般冷淡地吩咐，阿原很不理解，偶尔也试过委婉地询问骆千城，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执着一个毫不关己的男孩，更何况，阿原也和陈信他接触过，觉得这个男孩太倔强，又任性。
　　“你也许不知道，陈信的妈帮过我很多……”骆千城忽然觉得尴尬，阿原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礼貌地点了点头，就直接带门走出他的办公室。
　　陈信站在落地玻璃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才醒觉到手上还握着还没喝完的红酒，仰头，把酒都吞到肚子里去。
　　一滴不剩。
　　陈信的手上提着四五个大包，他走得气喘吁吁的，没想到这次找的房子还要爬一段长长的坡，当时看房子的时候他以为没什么很大的关系，但没考虑到搬家的时候要自己把所有行李拖上去，这下可要累死去。
　　回头，他看到阿瑟还慢吞吞地落在最后，他的一张脸早就热得红红的，像个红苹果一样。
　　“阿瑟，你加油！只要上了这个坡，再走十分钟就到了！”陈信大声地冲阿瑟的方向喊。
　　阿瑟听到爬完斜坡还要走十分钟，就绝望得想哭。他可是真的爬不动了，两个人大部分的行李是陈信一个人拎着，他的手上也就三四个不算很重的包，但他还是觉得很累，他没有力气回答陈信的话，累得直接坐在路边用手扇风。陈信咬着牙自己一个人把所有行李拖过去，爬完了长长的斜坡，走了十分钟的路，再一步一步地爬上去五楼。
　　新的家比之前的要宽敞了一些，租金当然也比之前那个房子要贵几百，但是陈信很满意这次自己找到的房子，他觉得有家的味道。
　　家，他和阿瑟的家。
　　当然，本来他根本没想要换房子的，还不是为了要躲避骆千城，但错有错着，他很喜欢这个新家。
　　陈信很快又折回来找阿瑟。
　　现在看来，阿瑟反而像个家道中落但依然没有改掉富贵病的大少爷一样，陈信知道自从他们两人交往以后，是他太宠阿瑟了，他恨不得把自己力所能及得到的一切好东西都送给阿瑟，一旦出现什么事情，陈信都会挡在阿瑟的前面替他担着，但是，陈信从来都不觉得累，也不会觉得烦，他就是喜欢为阿瑟做一切一切的事情。
　　因为，阿瑟是他最喜欢的人啊。
　　所以，做什么都是他自愿自发的，他心甘情愿。

　　“阿信，抱抱。”阿瑟朝陈信伸出手，陈信张开手给了他一个热烈的抱抱。阿瑟坐在那里，陈信还要弯着腰呢，他倒好，像个无尾熊那样挂在陈信的身上，完完全全一个小孩儿似的。
　　“阿信，对不起，我真的走不动了。”
　　“那好吧，我背你上去好了。”
　　阿瑟很快就爬上了陈信的背，细细长长的手垂了下来，然后一把抱住陈信的脖子。陈信把剩下的几个包拎在手上，阿瑟在后面奶声奶气地问陈信，他重不重，陈信刚想笑着回答说不重，转念一想，还是觉得逗他一下下吧。
　　“重死了，最近一定是背着我偷吃很多东西吧？”
　　“哪有！”阿瑟不满地在他耳边大吼，“阿信你一定在说谎，一定是的！”
　　“哈哈哈，笨蛋，我是在骗你的啦！”
　　其实类似这样的小片段真的多不胜数，陈信觉得这样的生活其实也很不错，他和阿瑟有着属于自己的小世界，不被外界所干扰的，父母再也管不了他们，当然，阿瑟的父母还健在，陈信想着阿瑟以后还是要和自己的父母和好的，他到时候一定要亲自拜见阿瑟的父母，让一对父母接受自己，也接受他们的这段不被外人祝福的感情。
　　以后他们的生活会怎么样呢，其实陈信并没有想太远，暂时他们两人先做着一些不见得会做很长久的工作，先攒一些钱，过了三五年以后，可以用攒下来的钱做一些小生意，从小生意开始做起，生意这种东西有赚有赔，但陈信想，他爸当初也是白手起家的，他应该能遗传到一些做生意的基因？
　　哦，好像想得太远了，陈信忍不住笑了笑，他知道阿瑟一定不会像他这样想那么多事儿，阿瑟是个心思简单的孩子，陈信一直很喜欢阿瑟这一点地方，有时候他也会问阿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未来，阿瑟每次都只是笑着说只要有阿信在，未来就一定会很好。
　　“阿瑟。”
　　长长的一段斜坡终于爬完了，还有一段十分钟的路要走，陈信怕阿瑟在他背上睡着了，小声地喊了他一下。
　　“嗯？”阿瑟迷迷糊糊地应了一下。
　　“选择和我在一起，会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