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花浪尽琉璃碎》君凉染

1、楔子 那是我那一

　　我似乎听到许多的尖叫与嘶喊声，悉悉索索一阵阵传来，这多少让我有些烦躁。身后有人紧紧拥着我，温热气息源源不断的传来，可我依旧不大舒服，确切的说，是很不舒服。我很冷，如同裹入万年寒冰无法破茧的蛹。

　　四周开满簇簇粉红合欢花，明艳温暖，沿着仆勾山三千石阶一路罗列开来，为祝福大婚二人美满幸福白首不离而齐齐盛放。

　　是了，今日是三清之上大罗天玉宸天尊大婚之日。他迎娶的，是太清境木槿花花主骆凝。

　　上古尊神迎娶三清神女，这是创世万万年以来都不曾有过的。这样的大日子，我却缘何赖在这里犯瞌睡，还是赖在别人的怀里。若是被其他仙友知晓我堂堂六界花木之主怠慢了此等尊神，不知将如何诟病了去。

　　我试图抽了抽胳膊。身后那人愣了愣，下一刻小心翼翼松了松环住我的双臂。可我只是此般抽了一抽，便再没了其他动作的气力。那人缓缓张口，声色清清浅浅，听起来淡漠到极致，尾音却带了几分轻颤：“你受了伤，不要乱动。”

　　我受了伤？
　　对了，我想了起来。我被溟伢的八荒骨戟刺穿了心脏，在这样一个重要的日子里，我竟然如此狼狈的伤了心，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周围极其混乱，兵戈相接的乒乓响声，血肉被利器剐过的斑驳嘶声，以及山崩地裂的轰隆鸣响，源源不断的荡在碧波滔滔的无忧海上，荡成三十三天最诡异的曲章。

　　我躺在那人怀中，感到他不断凝聚神力输入我体内，却在下一秒四散而去，犹如将泉水注入深渊，妄图填补深深沟壑，却终究徒劳。

　　我想告诉他，无妨的，不过是冷了些，让我睡一会儿便好。可一张嘴便满口腥甜，竟是吐不出半个字来。

　　那人将神力一遍遍变换着形状灌入我体内，很快又以同一种状态迅速散去。如此不停往复，拥着我的手臂竟变得同我一般冰凉，渐渐颤抖起来。

　　“姝妄！”
　　有人穿过重重人群向我喊道。我约莫辨出那是暮染来。
　　眼前大片大片血红之色，巨大黑色阵法缓缓压下，无数哀嚎响起，许许多多的人在我面前倒下，血花溅起染红了遍山的合欢花，妖冶如鬼域曼珠沙华，在云海间织成一片朱色图腾。

　　我有些急了。我究竟在这里做些什么。不过是替人挡了一击，便这般没出息起来，无端叫旁人担忧，实在失了神格。

　　正想着劳烦身后之人将自己扶起，那人已先我一步出声，嗓音低低沉沉如同暗夜绽放的优昙，清冽优雅，却莫名让人悲伤：“活下去，姝妄，你不能这样惩罚我。”

　　我怔了怔，总算辩出这是谁的声音。可又一时莫名。这样混乱的时候，他不去护住他的妻子，滞在我这里做什么。

　　诚然我是为他挡了一挡，诚然他与我之间多少有些情分。但那些情分约莫也算不得什么，对于他这样与天同寿的尊神而言，至多不过漫长岁月中一段寡味的回忆罢了。

　　可如今我却觉得，他多少是有些难过的。这让我很是欣喜，又很是惆怅。
　　我想，我为他做了那么多，连性命都不要了，他总算肯为我难过一二。可我却那么不愿他难过，就像你一向珍爱的宝贝，却要因了你的贫穷被摆上货架变卖一般，这让我惭愧与自责。

　　我闭上眼，努力稳了稳神息，却连一丝神力都抓不住。
　　我想我大抵是要死了。

　　被八荒骨戟刺个几下本没什么，可是被涂了噬魂散由魔尊持着的八荒骨戟刺中命门，就算不得没什么的小事了。诛神阵已落下，偏偏又是针对上古尊神的极恶阵法。
　　这大约就是人们所说的天命罢。

　　倾尽泠水接天月，镜花如幻空意遥。
　　云海深处幽幽响起伏龙钟古朴肃穆的声响，一声一声，缓缓如镇魂曲般传遍满目疮痍的四海八荒。钟声拂过满山的合欢花，拂掉万千染血的绯色花丝，飘飘荡荡飞散在天际。

　　我费力抬起头，一双如画眉目映入眼帘，渐渐清晰起来。
　　他穿着大红的喜袍，领口金线绣满二十四朵重瓣曼陀罗，将面色映衬的出奇苍白，目光中隐隐透出不安与冰凉。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这种神色，我从未从他眼中看到过这种神色。

　　也许是人之将死，我竟险些错觉他其实是在意我的。
　　可这些都不大重要了。我握住他的手，勾勾嘴角笑起来，望进他深潭一般的幽幽眼瞳，努力把话说的完整:“这些……这些，合欢花，你可喜欢？”

　　……

　　那是我那一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那是我这一世说的最后一句话。
　　随顺世缘无挂碍，生死涅槃等空花。

　　三十三天遍地妖娆的赤红，我死在四海八荒最荒唐的婚礼上，死在这一场声势浩大的神魔之战中，所幸的是，我死在了他的怀里。

　　红颜枯骨，一语成谶。
　　如此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