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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漠紫花
      有多久了。被关在这个狭小阴晦的暗阁中。
      记得刚被关进来的时候,他漠然的任凭那些冰冷光滑的细碎丝线像蛇一般的缠绕在他的身上,头顶上的暗窗被缓缓地合上,光线渐渐的细小收缩,隐没于黑暗之中。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的阳光。
      有时,他身后潮湿滑腻的石墙上和脚下的水池中会绽开许多莲花,晶莹剔透的纯黑色,散发出微微的银光。交错着华丽的绽放,然后凄婉的枯萎,化为一缕细烟。当他饥渴的时候,便会回过头,轻轻地咀嚼它们,苦涩的汁水缓缓地溢出嘴角,细碎的花瓣零零散散的飘落在他脚下的水面上,空间中弥漫着淡淡的腥甜气息。
      就像鲜血一样的气息。

      那一年,他只有九岁。却是父亲六房妻妾中唯一的一个儿子。
      儿子出生,母亲的地位便徒然扶摇直上,成为了家中的主母。其他的各房羡嫉不已,终于趁父亲出城的时候将他的母亲推入井中,那一刻,他便被绑着手脚跪在井旁看着。耳畔充斥着女人们的尖笑,一张张臃肿粉腻的嘴脸便成了他童年的最后记忆。
      从此,便只剩下了残碎与血腥。

      京陵城中的秋府惨案与萧家命案轰动一时,至今还被人们津津乐道。毕竟,谁也不会相信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竟会在一夜之间杀了萧员外宅中上下七十多口人。
      “是真的!”满城都在议论着,“有人看见那孩子半夜出了城门,满身都是血,唉呦,真是吓煞人了!”“听说审问了当夜的守城官兵,都说根本没有人出城。”“我去看了现场,啧啧啧,竟跟能秋府有得一拼!”“唯独不见了七个姨太太的身子,也不知道哪里去了!”“那孩子难不成把他娘也......”“萧员外也是自找,养了那么多姨娘,迟早也都要出事的!”“话说回来,那孩子呢?”“早跑了,说不准已经饿死在哪儿了。现在兵慌马乱的......”

      “......你,你在干什么?!......”
      他漠然的回过头,拉住女童颤抖不已的小手,干脆的将匕首刺进她的心口,鲜血喷涌而出,温热而粘稠。他有些得意的看着地上这对母女的尸体。
      “三十六个。”风中传来一阵淡淡的清香。
      “我赢了,剩下的三十七个我都杀了。”他抬起头凝视着院中如水的黑夜,一袭白衣静静的伫立在树下,三月的樱花绚丽的绽放,洁白如雪,淡雅的花瓣清伶的滑过白衣孩子的脸庞。他微微的笑了一下,抱紧了怀中的剑:“可是你慢了。”夜风扬起他散落柔顺的长发,声音亦如水般清冷平滑。
      “但我赢了!我杀的比你多!一共七十三人,我比你多杀了一个!”他威胁似的走上前,“你没有赢,”孩子清澈的双眸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风中弥漫着夜樱的清香。
      “你的母亲并不是你我所杀,所以一共只有七十二人,我们只不过是打成了平手而已。”
      月光冷冷的映照在院落中,两人寂静地对视着。
      “顺着秦淮河一直走。”
      “什么?”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白衣孩子微微叹了一口气:“也许以后我们还会相见。”他刹那间意识到了什么,忙上前一步紧紧拉住他的衣袖,却惊异的发现袖上溅有斑斑血迹,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如同凋零的樱花瓣一般。
      “你要去哪里!”语气中竟带着几分惊慌。
      “去该去的地方。”
      “我们还会见面吗?”
      “将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他感到掌中一阵灼热,不由自主的张开了手,带有血色樱花的衣袖水一般的滑过他的手心,与落英一同隐没消失于黑夜之中。
      他听从了他的话,顺着璀璨的秦淮河一直向上走着。河上停泊着辉煌的楼船,歌女舞姬们粉脂薄纱,年轻而美丽的身姿倒映在明亮的河水上,亦如繁华没落后的凄凉。河畔的阁楼酒家中挤满了仪表堂堂的皇子臣官,风雅或喧哗。不眠的秦淮河水一如既往的将这些繁华带走,空留下那些没有灵魂的美丽躯体,渐渐的腐烂,风化为一堆华丽的尘埃。
      不知道为何而来,也不知道向何方走去。他只有一直向前走,直到遇见能够使他停留的地方。就像那个白衣的孩子。

      “多长时间了?”紫衣男子慵懒的把玩着手中的玉石酒杯,细长的指尖却布满了伤痕。“快八年了。”一旁的少女弱声道。
      “八年......”男子冷冷的笑了, “就算是一只小鸟也该长成老鹰了吧。”“你是说他还活着?”少女微微惊叹。
      “哈,”男子摇了摇头,“珠儿,你难道还不清楚哥哥的眼光?当年在秦淮河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就是该找的人。尽管他还只是一个孩子,满身是血,蹒跚的行走在河畔,但我就是知道,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若能够控制住他,使他为我所用,莫说江南其他三大世家,就是坐拥整个武林,甚至灭了惊鸿宫也是伸手便来!”
      “他还活着......”少女沉默的呼吸着,突然疾声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他放出来?”“现在还太早,让他作为我们白家的杀手锏,时机成熟时再一举灭了那些——”
      “我想看看他。”少女涩声打断了他的话,“珠儿?”
      “我只想见见他而已。”白珠重复道。
      “马上回你的房去!”男子有些恼怒了,“你真是傻了,胡思乱想也该有个限度!”
      少女低下头,缓缓走出了大堂。玉石酒杯颤动了一会儿,无息的化为了粉末。

      她记得那个孩子刚来的时候,月光皎洁。白府上下一片喧哗,她慌忙起身,披上一件丝衣便赶往大堂。明亮的烛火下,他看见十五岁的哥哥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伤了七八个,终于抓到了他!”刚刚归来的少年脸上的表情却是陌生的异常。她向前望去,便看见了那个与她一般大的男孩,素色的衣襟上染满了血。眼睛漠然的盯着她,仿佛一潭望不见底的深渊,使得她竟情不自禁的向他走去。“珠儿!危险!”母亲手快,一把将她拉回自己怀中。男孩嘲讽般的笑了,眼中闪现出厌恶与邪肆,随即转过头,看着窗外冷冷的月光,眼中滑过一丝淡淡的迷离。
      他是看见了我吗?那么迷离的眼神......白珠暗暗窃喜,不由得意矜持起来。
      哥哥与父亲达成了什么,转过头吩咐了一句,便消失在后堂中。黑衣侍卫一涌而上,男孩却只是凝视着外面的夜色,毫不反抗的任凭他们将他牢牢捆住,推出了大堂。
      “他要去哪里?”白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母亲抚了抚她的头:“哥哥当然要去睡觉啊,珠儿乖,明天再和哥哥玩,哥哥今天累了。”她张开嘴,想放反驳什么,却又终究没有说出口。反正到最后都会当上她的侍童,何必急于现在?
      她噙着笑意走出门外,无意间抬起头,却又对上了那双清澈寒冷的双眸,一袭白衣静静的伫立在墙头,怀中的长剑散发出清冷的光芒。他朝着愣愣的白珠微微一笑,便消失在黑暗中。
      刚才是因为他吧。白珠蓦然明白了,是因为看见了那个白衣的孩子,他才会任凭侍卫将他带走,毫不反抗的,所以眼中才会有了一丝恍惚的迷离,原来都是因为他!
      白珠的胸口有些发闷,一种被戏弄的感觉油然而生。她将肩上的丝衣踩在脚下,用力的跳了几下,眼泪随之涌出。她用手揩了一下,一片冰凉,就像那双眼睛一样。嘲笑般的吸引着她,却又冷冷的将她推开。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目光冷漠的男孩被关进了密室底下的暗阁。

      她又哭了,因为明白再也见不到他了。从刚懂事的时候,嬷嬷便会指着后花园警告她,“再不听话就把你关进密室,让你化成花!”
      “为什么?”她不依不饶的追问,“花儿不是很漂亮吗?珠儿也很喜欢啊!”
      “不一样的,”嬷嬷得意的摇了摇头,“那不是一般的花,是只有我们白家才有的漠紫花。也是江南最阴邪的花种,碰到了就会被它吃掉呢。”白珠沉默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珠儿不要,我们把它拔了好不好?”
      嬷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小祖宗呦,这话要是让你爹听见非打得你皮开肉绽不可!这花可是老爷的命根,少一棵都能让他活不得哩!”
      再后来,她便渐渐沉默了,可那间密室却如噩梦一般一直缠绕着她。有时在睡梦中,都能看见那些诡异的漠紫花大朵大朵的绽放,直到将她吞没。有时,她会看见一些神色漠然的人们摇晃着走进萧条凄凉的后花园,再也没有出来。她惊恐的找到哥哥,得到的回答却是毫不在乎的平淡。

      “只是一些没用的废物,拿去养花而已。漠紫花需要鲜血才能生存,我们白家从街上收留这些流浪乞丐,好吃好喝的养着他们,也算是尽了仁义了。反正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出息,还不如早死早超生。”

      那一刻,她明白这个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少年,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他和她,早已处在了不同的世界中。
      当白家的势力到达鼎盛的时候,江南另三大武林世家因惧怕白家江湖地位的提升,竟联起手来对抗他们。在那一次的叛乱中,她失去了双亲,从此与日渐冷漠的哥哥相依为命,一同艰难的维持着这个破落的府第,还有密室中的漠紫花,华丽的绽放,散发着鲜血的味道。

      日复一日,他静静的停留在时间的缺口中,伴随着的只有满屋的莲花。
      还有他。
      一袭白衣,幽灵般的出现在水中央。怀中一如既往的抱着那柄清冷冷的长剑,眼神清澈透明,就像水面上盛开的黑色莲花一样。就这样寂静地注视着对方,四周只有落寞的水滴与花朵绽放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来?”终于有一日,少年忍不住开口,长时间的沉默使得他的声带一阵疼痛。

      “漠紫花。”

      声音如一阵微风拂过水面,他不解的望着他。
      “是这些花的名字。”他抚了抚剑身,似笑非笑的说。
      “漠紫花......”他恍然的重复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冥灵是可以穿透任何东西的。”几近苍白的嘴角微微的泛起了一丝微笑。
      “冥灵?”少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的身体沉睡在万里之外的烟渺湖中,”他轻轻地弯下身,想摘取一朵莲花,白皙透明的指尖缓缓的从花瓣上穿透过去,“湖面上绽开着樱花,纷纷扬扬的飘落,一年四季都不会凋落,细碎的铺满了烟波缥缈的湖面,然后渐渐沉下去,与湖水融为一体。”
      “穿着白色的长袍,上面点缀着华丽的金丝复杂纹理,像鸟儿的羽翼一样垂下来,”他一字一句的说着,“被关在深蓝色的巨大结界中,无声的沉在了幽黑的深渊底下。每日都看着无数的怨灵穿梭在冰冷的湖水中,苍白的指尖触碰着结界,然后化为虚无。”
      “我要赎罪,一个人被我杀死了,另一颗心也因此变成了灰。因为他们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挽救就必定有失去。”

      他突然觉得喉咙干渴的厉害。
      “当时你为什么要帮助我?”少年有些艰难的问道。
      “你不是也很恨她吗?”他颦眉回答道,“不只是她,所有的人。你的母亲倚仗着你对所有的人指手画脚,各房的妾室们怨恨你,千方百计地排挤你,还有你那些虚伪蛮横的姐妹们,听从了她们娘亲的教诲,或恭维你,或陷害你。”
      “有一天,你和妹妹们去花园的假山上玩耍,最大的妹妹将你从山顶推下,你在乱石中昏迷了两天。孩子们若无其事的回去告诉了她们的娘亲,你已经死了。两天的时间,你的母亲精神错乱,对于她来说,失去了你,她的地位,万般宠爱也将不复存在。”
      “两个妹妹相继死去,其中便有害了你的那个。是那些姨太太干的,为了得到继承。身为最大障碍的你已经除去了,接下来则是更加无止境的血腥战争。”
      “当你苏醒后出现在众人的面前,怨毒的目光几乎将你撕裂。那一刻,你就不再心存希望了吧。”
      少年无声的看着眼前的雪白袖抉,手指有些痉挛的抽动了一下。
      怀中的剑微微地嗡鸣着。
      “我已经死了,何必还要动什么杀气。”他冷冷的笑了,“你应当感谢我才是,在你最无助的时候改变了你的命运。”
      他复杂的看着他。
      他用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潮湿的青石墙壁,毫无阻碍的穿透而过。少年皱了一下眉,苍白英俊的面容微微的泛起了一些妖媚的血色,“ 你真的死了么?”
      他离去的身形停顿了一下。“冥灵如何还能够带着剑?”他嘲讽的笑了,心中却是说不出的轻松。
      “是剑魂。”
      他愣住了,飞扬的长发还未落下,剑便已经穿过了他的胸口,直至剑柄!这个神秘的孩子竟以他根本无以察觉的速度刺穿了他的心脏。
      “若是剑身,你早就死了。”他收回剑,“可惜它是剑魂,剑身还葬在仙缈湖的深渊之中。渊鸢剑的剑魂是相随于主人的。若我的魂魄消散了,它也会随之化为尘烟。剑魂,除了斩灭魂魄之外,连一只蚂蚁也无法杀死。就像现在这样,空气般的穿透你,形同虚无。”
      “我要走了,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你。过不了多久,你便会重获自由。但是记住,不要去找我。”
      “你要去哪里!”他竟有些惊恐,一如当年樱花飘零的血色夜晚。
      “我有我的宿命,自是你所挽留不住的。”
      “回答我!”
      “将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恬静的语调中渗出淡淡的悲哀,散落在莲花的清香中,纯白的少年却已消散在空气里。冰冷的空虚一寸一寸的腐蚀着他的肌肤。
      从此便不再相见么,连重获自由的那一天都不愿与他共享!到最后,竟然连名字都不知晓。或者,他和他一样,早已忘却了自己的名字。
      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又恢复到了曾经的时光,空留下满池的莲花。

      当强烈的光线弥漫着整个密室时,他闭上了眼睛。蓝衫的少女惊恐的望着满室的莲花,“漠紫花......”她喃喃着。
      “我终于又见到到你了。”她突然哭了,仿佛得到了一样永远也不会属于她的宝物,然而,这一刻,她却要拥有。
      “我来带你上去,哥哥被他们抓走了。”她又喜又悲的割断了他身上的丝线。
      “我来带你上去!只有你能救他了!”她扶着他,却被重重的跌到了一边。他缓缓地睁开了寒眸,宛如关押他十余年的黑暗一般深邃。
      “别碰我。”他微微有些沙哑的低声道。满室的莲花在光线下渐渐凋零,化为一地的尘埃。
      她愣愣的望着他,脸上的红晕残留着,空余下一脸的娇憨与委屈。
      他有些嘲讽的冷冷道:“你是谁?”
      她几乎要大哭了出来,这些年来,一直挂念着他,难道只不过是换得如今的彻骨绞心之痛吗?
      “我是白家的二小姐白珠,我们曾经见过的。”她咬着嘴唇,“我们见过的,就在你来的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他只记得夜空中飞扬的樱花,以及清冷冷抱着剑的白衣孩子,孤寂的看着他,似笑非笑,乌黑的长发融入暗夜中。
      “我是谁?”他的语气竟有了一丝温度。白珠犹豫了一下,轻轻回答:“哥哥一直叫你漓紫,你叫漓紫。”“漓紫......漓紫......”他重复了两遍,叹了一口气,伸出双手,让阳光包围着它们,苍白纤弱,沉寂在黑暗中已经太久了,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微微的耀眼光芒。
      “仙缈湖在哪里?”他淡淡地看着她,神色不再是如此明显的防备。她愣了一下,“仙缈湖?莫不是烟镜谷的仙缈湖?”
      “在哪里?”“我,我不知道,从没有人去过那里,那只是传说中的地方。”
      “你知道渊鸢剑么?”
      她忙答道:“哥哥说过,渊鸢剑是上古仙器,一旦认了主人,便生生相随,无论轮回几世,直至形魂俱毁。可惜早已失去了踪迹,江湖中从未有人见过它。听说是认了白帝门下的一个孩子,被带回了烟镜谷。”

      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暮月华。

      他紧紧地抓住胸口的衣襟,剧烈的痛楚瞬时喷涌而出。当时,他冷冷的语调压抑了心中的悲凉。
      ......被关在深蓝色的巨大结界中,无声的沉在了幽黑的深渊底下。每日都看着无数的怨灵穿梭在冰冷的湖水中,苍白的指尖触碰着结界,然后化为虚无......那,便是他的永恒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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