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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幻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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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龙谷是一片广袤无边的平原。因为平原中央一座白塔内踞守着一条白龙,并且据唯一能出入白塔的十五岁少年石涧讲,塔内有一条无法跨越的巨大谷壑,所以平原主人滂荣花繁夫妇为许多年都没有名字的居住地起名“白龙谷”。
这片土地完美无暇:碧绿的草原上常年盛开着奇异美丽的百花;繁茂的森林中五彩斑斓的鸵鸟一直踱着悠闲的慢步;清澄的湖泊旁边总不缺成群结队的花鹿饮水嬉戏,这种温顺的动物相互摩擦身上的斑点时会发出悦耳的声音;蓝天之下,雄凌雁展开翅膀不停不歇在空中逗留三周时,说明它正在托孵着蛋宝宝。
白龙谷人在这片土地上耕作生息,从不敏感上苍的厚爱,从不一探时光的始终,波澜不兴地过着日子。
飞同是滂荣和花繁的养女,今年十一岁,象一朵含苞待放的瑰葩,清新馥郁。每天在原野中飞奔时,白皙的脸颊上便泛出玫瑰色的红晕,乌黑的眼睛里欢喜潋滟。随着她的奔跑,一根插满百花的长辫像长藤一般在她身形侧畔飞绕。她的笑声是方圆几十里的空阔天地中最具有感染力的声音,当她的笑声伴着晨曦在所有的耳朵边亮起,就唤来了石涧。
她是滂荣花繁的至爱,十一年间,随着她的远足,夫妇俩已经悄悄将平原的边际扩展了许多倍。
这一天她与石涧像往常一样跑在茵绿的草地上,驱逐着一群鸵鸟四窜乱跑。
“准备要出发了!”
飞同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心里一惊,不知它从哪里传来,视线范围内,除了他们没有别的人。她一激灵刹住双腿,惊诧地支楞起耳朵仔细辨听。
“准备要出发了!”声音又一次真切地出现,她惊骇得朝石涧大叫:“你听到了吗,有人在发号施令!”
石涧跑到她身边,停下来,回身探望,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问她:“他说什么?”
他与她初遇之时才5岁,从来不吃也不喝,却是一般无二地成长着,如今已是丰神俊秀朗眉星目的翩翩少年。十年来,他每天都来找她,成为她形影相随的伙伴。
“他说准备出发了。他喊谁呢?他在哪?” 飞同茫然地惊奇着。
石涧露出忧忡之色,顾不上回应安抚她,拍拍她的肩头,“飞同,你先回家吧。我得回塔里看看去。”说着拔腿便跑了。
飞同陷入更深的迷惑,这是他第一次半道扔下她并且罔顾她的感受。杵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她又惊见养父朝她跑来,夹杂着白丝的火红头发像一捧燃烧起来的火焰在空气里抖动。“飞同,飞同快,我们回家去!”他挥舞着胳膊高喊。
养父从未在除了吃晚饭的时辰出来喊过她,更少见这样的慌张神色,飞同瞪大了双眼等着他。
他眨眼就到了跟前,一把揪了她的胳膊,二话不说扯起来就跑。
“滂爷爷你干嘛!”飞同疼得叫唤,两条细腿不得不像风车一样抡起来,以免细胳膊被那钳子一般的粗壮大手扯了下来。
但滂荣对她的痛楚充耳不闻,大脚板往泥草地里一砸一个坑。他的体力精壮过人,此刻却一边跑着一边呼哧呼哧喷着粗重的鼻息。
他将飞同拖拽出大半里地,迎面撞上了妻子花繁。
花繁候在前面,看着这一老一少跑过来,像一头受惊的母鹿却竭力地保持住了尚能提供护卫的镇静仪态。
她身着自己亲手织缝的粗布裙袍。因为挑染了白龙谷的百花汁液,袍裾如同缤纷花雨展落她脚边。一枝新鲜的白牡丹从她耳后花白的发髻探出,烘托在她月亮一般明亮的脸庞侧畔。
飞同见到她,顿时有了力气,甩脱滂荣的钳制,奔向她。
滂荣手中一空,觉得头顶的热气被凉风一阵吹散,刹那冷静下来。
“你也听到了?”他问妻子。
“是的!”花繁回答,张臂接住飞同,紧紧搂住。当怀里的小身子不再惊颤,她捧起她的小脸,一边替她把额头汗湿的头发撸到脑后,一边对丈夫嗔道:“你怎么这样对小同!”
滂荣已经回过神,走上前,伸出大巴掌往飞同的脑袋上抹了抹。
飞同抬起头,疑惑让她黑夜一样乌黑的眼睛闪烁出无数星光,“你们也听到了那个喊声?”
两位老人互相看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你也听到了?”
飞同立即被他们神色里从未见过的惊恐吓到,失声叫道:“他是谁?”
花繁愣怔了一下,忽地抓起她的手,道:“我们回去再说!”
花繁柔软温润的手不自觉地暗暗使着劲,一种类同滂荣的情绪正被她压制在身体里。
三个人沉默地赶路。
在苍遒高大的老云树下,他们的木屋依傍它身侧,正静谧地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中。
这是一座单层木屋,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外墙的木板纹理已经斑驳模糊,墙根盛开着蓉蓉野花。屋前是一片夯实的红土场子,圈了盛开着野花的绿色篱笆。场侧挂着晾衣绳,摊着晒谷席。场中放着一张圆木桌和几把靠背椅子。
花繁走前,跨进篱笆门,穿过红土场子,裙裾扫过早已被打磨得锃亮的木门槛。
她径直走到宽敞的堂屋一角,那里一个石盆之中泉涌不断,水不溢不漏,取之不竭。
“来洗洗手。”花繁从盆里舀出水,倒在旁边石凿的面盆里,招呼飞同。
这是每日飞同回家要做的第一件事。飞同不想提醒她今日她的双手还未来得及弄脏。
滂荣闷闷地往屋子中央一张形制天然的厚重桌台后面一坐,双臂抱胸木无表情。飞同洗完手,走过去默不作声爬上他旁边的凳子。
花繁再找不到额外的事务,只得轻撩裙裾走到两人跟前。
三个人互相瞪着,没有人愿意先挑头开口。
“花奶奶。”飞同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
花繁顿时失陷,眼泪哗啦啦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飞同的头骨中嗡地一声响,这种打击从未遭受过,因为她从未见过养母这般的神情。她茫然无措,却听到花繁开了口:
“该来的总会来,你早晚也得知道真相,我现在就把一切都告诉你。”她的声音只在头前两个字上一涩,后面的便恢复了顺滑平稳。
大祸临头!飞同的直觉。她强作镇定。
“小时候你总是追问自己从哪里来的。我们总是回答说从天上掉下来的。”花繁道。
飞同不禁微微扬了下嘴角。
“事实,你的确是从天上来的,只是不像下雨那样掉下来,而是白龙送来的!
我永远记得那一个午后。太阳很好,天空忽然被撞出一个窟窿,云挤成了团,然后一条白龙窜出来。它落下的地方不久就出现了一座塔。
我正在门口发呆,就听见一个声音,‘请来抱走她!’。
我四处找不到说话的人,想起龙息传话的传说,便朝白塔走去。在路上,我发现了你,一个小小的紫色锦丝襁褓。我看到你熟睡的脸比桃林里成熟的桃子还可爱。那时我虽然诧异得没法想事情,但还是看到你包裹中露出一角的黄色信笺。
落款是我们的老友木源。如果我和滂荣在这地方的生活还能遭逢奇迹,只有那老家伙会在绝无可能的情况下做出来。他说你是一个承负着使命和劫运出生的孩子。他需要将你寄养我们这里。等时机成熟,白龙会把你带回去。”
飞同的眉头一抖,呼出一口气,难以置信,“什么使命和劫运?”
“木源在信中没有提及,我想我们是无需知道的人。这些年我们曾试图在你身上找到点线索,却发现你除了是一位美丽聪颖的可爱女孩,并没有其他超常的特质。
但我们相信,你的命运一定牵连着无比重大的事件,所以迟早得跟着白龙回去。”花繁压制了一声哽咽。
飞同摇摇头:“不,我哪儿都不去。”
花繁凄苦地笑笑,道:
“你知道你的出现,对于我们,就像让坟墓里的人重新喘上了气。多少年了,我们又一次呼吸到活着的空气。这要说说我们这个地方真实的状况。
这里不是简单的乐园,而是一座监狱。幻狱,天底下最仁慈也是最残酷的监狱。
它将人放逐到世界的边缘。每一个被放逐的幻狱都即刻成为永恒的消失,因为连制造它们的人都无法知道它的所在。它将在无尽的虚空之中永远漂游,直到禁锢的人死去。那时它或随死人的灵魂一起消遁在虚空里,或会守护死人的灵魂继续漂游,这是永远无人能解的谜。
这样一种令人绝望的监狱,又仁慈地给予人用自己的思想创造狱内一片天地的权利。每个幻狱呈现的都是犯人的心设之城。
你一直生活在我和你滂爷爷创造的世界里。这里除了我们和你以及外来者白龙和石涧,都是虚幻的。”
“虚幻?”她觉得这个词很滑稽。她的脸颊微微抖动,看上去像尊被急冻的雪人,融化得非常缓慢。
“也许不像我说的那么虚幻,虽然我们臆造了它们,但之后它们有了自己的生息循环,会自行繁育传承。也许我们的情感与灵魂,是维持这种生息的能量。谁知道呢。”花繁意识到虚幻这个词对于一个在这里长大的孩子很残酷。“是我们的错。我们不该一直瞒着你。”她的痛苦转移到对孩子的歉疚之上。
飞同牵了牵嘴角,干干脆脆道:“我不在乎。”
她看到老人们瞬间眼神复杂,便道:“我们不是一直过得很好吗?”
花繁微微释然,道:“我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是的,我们一直过得太好了!”她抽了抽被泪水堵塞的鼻子,让它稍稍通畅起来。
“我们从放逐之始就不再计算时间。第一座钟是我们在捡到你的一刻创造的。你拨动了我们生命的钟摆,赐予了我们活着和时光流动的感觉。
我们是有多爱你!虽然知道你早晚会被带走,但我们无法抵制你成长气息的诱惑,无法不去全身心爱你,抚育你,同时被你爱,甚至自欺欺人地相信这将是永远的状态。
噢,你知道我们有多爱你!即使不在幻狱,碰到像你这样的孩子,谁会不爱呢?
但瞒着你终归是很自私的行径。”
飞同抬手擦拭她的眼泪,“如果让我选择,我希望你们还是会这样做。”她很快发现擦拭对于汹涌的眼泪无济于事,便收回手看着泪水成串成珠沿着花繁的下巴滚落衣襟。
“那么是易比在唤我。” 她转走眼光,眨巴着眼睛将眼眶的濡湿眨干。易比是她与石涧给白塔内的白龙取的名字。
“它认为这是我们十一年前就一直做好的准备,所以对于它来说,就像我招呼你吃午饭一样自然。”花繁带着泪忽然笑道。
飞同看到她的笑容,一瞬间抓到了某种希望,抿唇笑道:“所以它不会懂我们,我们何须去理它。”
但这话却让老人们震惊得哑口失言。
飞同立刻领会了他们逆来顺受的真实心境,只觉吸进胸肺的空气苦得发涩。她其实也见识过那条白龙令人无能为力的实力。
她曾经不止一次与石涧手牵手地穿越塔门,但最后都只见到自己站在空无一物的草原上,石涧与白塔都消失了踪影。
“为什么你们会被放逐幻狱?”她换了个问题,让自己能从苦涩中抬起头呼吸得顺畅一些。
一直闷声不响的滂荣直了直身子,道:“因为我们就是要被放逐幻狱的人。”
“我不明白。”飞同晃了晃沉重起来的脑袋。
花繁解释:“我们被抓捕放逐的时候,也有同样的疑问,得到的就是这样的回答。所以,若遭遇这样的命运,没有什么回旋余地,也无需抱有任何疑问,这是宿命。”
“有人生来就要被送来这里,又何必生在那里?你们相信这种回答,我却没法相信。那么这事是谁干的?”
“这是惩戒者的职责。”不论飞同怎样质疑,花繁依然是认命的态度。她无法告诉飞同,质疑对结果徒然无用,认命便是让人苟且偷安的应对措施了。
“他们只是一个小种族。”飞同道。
“是的。”花繁承认自己因为心有所忌,在教授类似的知识点上有意规避了些敏感信息。
“他们都在我来的那个世界,所有的都是发生在那个世界的事?”飞同戚笑道。屋子的西侧,满壁书籍,一张方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那就是飞同日常修学之处。就在前一刻,她还以为那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是在天际的山脉背面。
“是的,那就是你要回去的世界。”花繁用一种内伤的声音婉声道。
飞同默而不答。
“石涧呢?”滂荣问。
“他跑回塔里去了。他当然知道是那头龙在喊话。”飞同道。
“哦,这个孩子,他会怎么样呢?”花繁这才想起了还有另外一个孩子的命运亦需关注。
石涧第一次出现在蹒跚学步的飞同旁边时,她即刻辨别出他不是他们的创造之物。后来他们从飞同嘴里听说易比喊他尾巴小子,意思指他是附在龙尾上意外跟进来的。这个孩子的身世便也成了他们心头无解的谜。
“他是上天赐给小同的礼物。”滂荣喃喃嘀咕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