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笺诺》缘一

15、14 珠泪缺（八

　　赤阳宫依旧长日不落，夜夜笙歌，一身大红色锦袍的宫主舒服惬意地泡着暖泉，两旁，有两个姿色妖娆的男子为他轻轻按摩。
　　“嗯，舒服。”他如雪肌肤隐现在澄澈泉水中，迎风洒落无数红樱花，衬出那玉肌如冰，红瓣如影，“这边，这边，再用点力，本宫好好宠你们。”
　　大风骤起，飞云狂舞出朦胧一霎，琅日脸色微变，但只屹然不动。
　　那两个男侍却都无声地倒下去，眉心处，都只一点血，触及鼻息，已是死绝，魂魄不留。
　　惊变只是顷刻，琅日却看都未看一眼，只笑得没心没肺，“呦呦，你隐居近千年来，还是头一次见你如此大动肝火，为了何事？我这两个新宠身价可都贵贵的。”
　　风声渐息，那人高坐在墙头，银衣随意地飞出风流弧度，墨发散乱间，一双深邃的云眸，隐着暗冷的寒流。
　　他手中一把折扇，近看如凝雪，远观如流玉，淡银迤逦出玄光，墨色渲染出遐思笔画，在他掌心转了又转，最后一停，他道，“阿琅，我给了你顷刻时间让你抉择，若你选择护，我会收手，但你没有，所以他们死了。”
　　顿了顿，他笑了笑，“我人尚在千里之外，你已能察觉出杀气，看来这么多年，你修为精进不少。”
　　琅日无所谓地摊摊手，“死了就死了，还有，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杀气太重？我敢肯定第二十五皓庭宵度天上的仙帝陛下都能感受到你那毫不掩饰的杀气吧，这又是谁招惹你了？到我这儿来又要作甚？”
　　云觉敛了笑意，“可还记得笑寐咒？”
　　琅日脸色一沉，显然有些难以开口。
　　“你心里一直以来有一个影子，在那幅画卷上的她，而我知道她是谁。”云觉在掌心敲着扇柄，有些漫不经心地道，“她，换你倾力相助，如何？”
　　“成交！”琅日从水中跳出来，一转身披上红袍，“只是我想知道，天大之事，你都有那个本事解决，为何这次要求助于我？”
　　云觉‘啪’一声打开折扇，那其上陆离光景，寥寥子语，雕着云纹莲华，染有浅淡檀香。
　　“你知道，有时候我很任性，但这一次我若再任性，说不定明天你就再见不到大日东升了。”
　　当时，琅日现在有些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云觉性散，这在六界谁人不晓？但他再任性，总不至于将天掀了去，只要他一日不掀天，就没有哪位上仙敢于找他的麻烦，这次他话里话外意，莫不是他真有这个掀天的打算？
　　我坐在竹屋阁台上，四周极静，静到仿佛这天地之大，只我一人。
　　这时，有人敲门。
　　我想了想，为何会有人敲门呢？这里除了我，难道还有别人么？
　　“你是谁？”我问来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他静静看着我，半晌道：“你，失忆了？”
　　我很好笑地道，“失忆？也许，但你见过哪个失忆的人能知道自己失忆了？”
　　他沉默着进门，白衣疏朗，于我眼前拂过，我注意到他那一双蓝玉眸，澄澈如此间湛清的天空，“你叫什么？”
　　他想了想，道：“方礼，君子方圆，克己复礼。”我看了眼案上紫砂壶，抬手为他倒了杯热茶，“你的名号，和你的性情，很不符嘛。”方礼伸手接过，轻抿了一口，道，“初风茶，不错。”
　　我顺口就道，“初是无，无生风，风带来一切，我最喜欢。”然后话出口，我便先怔住，我何曾饮过初风？又何尝感受过风的滋味？难道真如他所说，我，失忆了？
　　“这里，是哪儿？”
　　“这里，是属于你的世界。”方礼看着我，道，“一角清朗天，四方幽径地。”
　　我笑道，“诚然，我喜欢这片天地。”
　　方礼道，“那么，你可想要真实？”
　　我沉默，真实，什么是真实？当我独居于此处，为何便不是真实？
　　“我还欠你一条消息，现在告诉你，应该也不算违约。”方礼面色平静，眸色中，淡淡清冷，“公子觉千年前曾签过一封红笺书，在月老那里许下了三生缘。鲛人族知道这些，是因为这一代月老喜欢海明珠，曾多次在开族之日来我族做客，酒醉之后无意失言，还有就是……那位夫人，我们不知其名姓，只知道月老尊称她为若夫人，但如你所知，她现在不知情由便消失了。”
　　我很不明所以地听着，然后开口，“首先，公子觉是谁？其次，他的若夫人与我何干？最后，‘如我所知’这个词你用的真好，你该不会不知道我是个失忆的人吧？”
　　方礼抿了抿唇，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想不想要真实？”
　　真实，他口中的那个人，是我所谓的真实么？
　　我苦苦一笑，只觉心中微痛，传来枉然伤及。
　　“那么我要如何，寻得真实？”
　　方礼遥遥看向天方一角，清冷的声音仿佛自远处回荡而来，卷过无端的清凉。
　　“那要看，你的世界有多大。”
　　莫祈按下云头，四处看去，横空涯依旧凭栏生波，天色蔚蓝，海天一线处，立着神君随意靠栏的身姿，“莫祈参见殿下。”
　　云觉眺望着这泱泱西海，海风拂过他散乱的黑发，银衣如华，翻卷如一夜最冷的月光，“嗯，如何？”
　　莫祈道，“如殿下所料，他当初的确造了两方罡日镜，只是材料有些微的不同，一用火殒石，一用光殁铁，当年赠予鲛人族的那一方，是以光殁铁打造，这是另一方。”
　　他说着，双手呈上，与已碎那一面镜不同，这一面显然更为的炽热，上雕火海显阳图，刻的则是芙蓉花古纹，背题字曰：‘逝者长忆，两心留意，夫珠泪兮，相思非已。’
　　云觉只看了一眼，随手收入袖中，“那家伙，还和你说了些什么？”
　　莫祈道，“檀香扇三柄，换殿下留情。”
　　云觉淡淡笑一声，“留情？我凭什么留情？九黛存了心要两镜合璧，扣了阿洛在手，我焉能不从？先找阿琅圆光殁，复又找他要火殒，这不都是她要我做的么？”
　　他一转身，双目深邃，云雾中冷光转瞬，“本君自上古天地初成时化生以来，素来只有我威胁别人，什么时候有人威胁过我？让本君留情？我看谁敢替她求情？”
　　莫祈轻轻一叹，心知某位殿下的心性如此，他再劝也无益，只能搬出最后救兵，“倘先夫人还在，必不会希望殿下如此。”
　　云觉脚步一停，片刻沉默而去，身影消失在云后，显出那无形的孤凉。
　　我躺在树梢上，仰望着头顶自在的清云，方礼已去，据他所说，似乎是他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欠了他口中那个公子觉一个人情，才特意来指点一下我。
　　寻得真实，要看我的世界，有多大。
　　我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这句话中的涵义。难道是要我走遍我的世界么？
　　云觉，我注意到这个人，虽然我记不起有关他的任何事，但每当我念到这个名字时，心中都有着细微的疼痛。
　　“云，觉，云觉。”我不由自主地念着他的名字，不知为何就觉得欢喜起来，山川气为云，亦可意为高空疏远，觉乃启发之悟，如梦初觉，两字连之，又喻云居上阙，不知梦觉。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在这茫茫无边的世界里，除了我自己，再无人可解答。
　　忽有清泉声传入我耳，我仔细听了听，隐隐还有流酒落子之音清脆，寻音而去，只见这翠色林间深处，竟是一片沉暗的泥沼。
　　我屏住呼吸，只觉得这绿意深处有了此片煞坏风景之沼，简直是暴殄了天物。
　　然，酒依旧在流淌，子依旧落盘清脆。我按捺不住好奇心，难道这池沼身处，别有洞天？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
　　览冀洲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是一曲九歌，我想，我竟然还知道这首祭诗，还记得这曲九歌的名字是《云中君》。
　　我禁不住走入，也不管那我这一身碎绿白裙染上了点点黑污，只不住地被吸引过去，直到我见到了他，这对酒邀歌的男子。
　　他端坐于池沼中心一处大石上，长衣墨色，垂发遮颜，四处沼气阴暗，他自持杯不动，面前一方青石板，上刻纵横棋盘，玲珑棋子在他单手之间把玩，时而‘劈啪’一声轻响，我看不见他的的容颜，但他很显然在这里时日已久，久到长发散乱披垂，他也不管不顾。
　　我好奇心又起，不由出声问道，“你，住在这里么？”
　　他手指一顿，酒水洒落于泥沼，宛如一场珍珠落雨，他叹一声，“可惜，可惜，我辛苦酿了千年的新酒。”
　　叹罢，他这才看向我，轻轻伸手，拨开一缕发丝，露出一只黑暗如沉夜的眸，恰如这玲珑棋盘上的黑玉子，一眼望去，未知子落何方，“咦，是你。”
　　我眨眨眼，“你认得我？”他似是很嘲讽地笑了笑，“如何不认得……不过，如今也算是不认得罢。”
　　我看着他，不知为何，直觉这个男人很危险，“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一抬手，那方巨石四周立时冲天而起一道玄绿色的屏障，布满了各种我看不动的符文，我隐约有种熟悉感，却不知因何而熟悉，“你是被，关在这里的？”
　　他自嘲地道，“天底下，谁人能留得住浮云？不过因着有所牵念。”他缩手回袖中，墨衣上云纹雨织，隐含那令我心悸的阴冷气息，“我名，屏翳，大邦维屏，日月翳景。”
　　我暗自记下，又有些好奇于他的身世，“屏翳，遮星月之芒，挡风云之光，真是好古怪的名字呢。”他哈哈一笑，笑得很夸张，“是，是古怪，当初也不知是谁非要为我起了这名，真真儿叫人不喜。”
　　我连忙摇头，“不，很美的名字，只是寓意甚是不妥……”他一拂袖，‘啪’一声落子，“休说，你走。”
　　我无措地起身，觉得很对不起，论谁被我这样说，怕是都要不高兴，于是就觉得很过意不去，但这一番话确是我心中无端所想，不知何处来，“你，不如你说说，有没有办法让你出来？我帮你逃走吧。”想了想，我又道，“方礼说，这里是我的世界，既然是属于我的世界，自当由我掌控。”
　　他不屑地笑，“不必麻烦，一个人呆着挺好，清静。”我一向认为，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便是自由，若一个人连人身自由都失去，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但此刻，这素昧平生的男子，竟说自由不重要，可想而知我有多么惊讶，“难道，你不希望自由？”
　　他道，“总有一些事物比你曾认为最重要的事情还重要。”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浑身一阵发冷，还重要？我认为最重要的自由现在就掌握在我的手，然而此刻，我竟有些怀疑了。我究竟真正想要的是何？云觉，这个名字，竟使我有那样的冲动想要离开这里，去寻他。
　　“听着，女人，我答应过一个人，在此处静思千年。”他对棋落子，“没有她的应允，我是不会走的。”我不由得怒道，“你这是什么道理？这儿是我的地盘，一切就要听我的，现在，我让你自由。”
　　说罢，我飞身落在大石上，四周沉暗的气流立时覆盖在我周身，令我不适地蹙了蹙眉，自语道，“况且，我可不喜欢我的世界中，出现这样的地方。”屏翳手指骤停，白子碎在指尖，突兀响彻在这安静到诡异的池沼中，“你，答应释放我？”
　　我颔首，“没有人有权利去惩罚任何人，过路不救，非我性情。”
　　说罢，我忽觉戾风划过我脸颊，条件反射般一闪，抬眼看去，心头一惊。
　　那是一把细剑，剑身一尺长，两指宽，雪亮如虹，影起刃光明。剑柄镌着一朵梧桐花刻，绿彩徜徉于银色穗子上，泛起柔和包纳的辉光。
　　简单，不失名家风致，锋光，只因剑泛杀机。
　　“别动！”屏翳猛然起身，伸手把我拉到身后，大石四周立时冲天而起玄绿符文，他黑发几乎垂地，一双黑如沉夜的眸幽幽地闪着暗光，“那是你的老朋友，你在，‘她’不会伤害我们。”
　　我推开他的手臂，轻哼一声，“你还是保护好你自己。”话落，我脚尖轻点，风术自掌间凝起，化作一弯凝定的弓，我知道我自己不常使弓箭，但不知为何，面对这把细剑，我潜意识地化力成弓。
　　屏翳脸色微变，“这是……明云？你没有忘了他？”我飞快地道，“抱歉，我现在恐怕什么都记不得，所以你说什么都没用。”
　　顿了顿，我弓拉满月，雪白弓箭电射而出，如白驹过隙，在时光的夹缝中穿梭而过，我箭快，但那细剑却更快，在原地闪过一道残影，只觉利风晃过，瞬间斩了我仙力凝成的羽箭，“另外，你看热闹可以，但请注意，我是在救你。”
　　屏翳挑了挑眉，深瞳注视着那细剑，忽地开口，“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悟之，你忘得了当年征伐岁月，却无论如何，也忘不掉你所追随之主吧。”
　　那细剑顿时凝在了半空，发出嗡鸣声，一时间光辉更盛，见此，屏翳勾起唇角，一抹邪然弧度，“嘱你守石之人在此，还不认主！”我不知所云地立在那里，不知是该继续开打，还是放下武器。
　　那细剑却迎上来，我下意识地张弓，被他开口拦住，“别动，她没有恶意。”
　　果真是没有恶意，不仅没有，甚至还带着些微的亲近，我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嘿，你怎么了？”细剑急切地晃了晃，我仿佛能听到她在一遍一遍地说，血，血，她要血，我的，血。
　　我鬼使神差地在指尖一划，似是被什么而吸引着而不由自主，流淌而下的殷红血珠滚落在细剑光刃上，顺着剑柄环绕一周，我清晰地看到，我的血中瞬间映射出无数玄奥的纹咒，这纹咒我曾见过，是上古洪荒时代的文字，书写着最为古老的主仆契约，老头子为我讲解时曾言，主仆之契，世间至虔之约，是诞生于遥远洪古中的神器所独有的认主仪式。
　　老头子，老头子，我忽地豁然，我记起了，记起了之前发生的一切，在这属于我的世界中被封印的一切，此时签订这庄重之契时，竟不可抗拒地闯入我的脑海中，云觉，云觉，原来我除了自由，还有更为重要的，重要到我此刻，只想要破开这不真实的世界，回到你的身边。
　　“这是什么？”
　　“此剑赠你，可保你一世长安。”
　　“她可有名字？”
　　“秋落之时，桐林之中，就名‘秋桐’可好？”
　　“可曾听过那样一句话？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若可以，我更愿称呼她……悟之。”
　　“悟之，有何寓意？”
　　“愿世人早日开悟，淡看红尘四化。”
　　“你愿世人悟，我却只愿你能悟，悟出那些因果报应，生命轮回，将目光放远，也许只有今世的错过，方有珍视的来生。”
　　我恍惚回神，这些声音凌乱地响彻在我的耳边，却如转瞬流沙，片刻不见。
　　悟之，悟之，原来你名悟之。
　　梦天涯绕遍尽由人，只樽前迢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