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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到了日落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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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日落时分,树大风替轻辞仔细诊治了一番之后,便被顾惜朝赶到屋外头去。这小宅虽然地处偏僻,但为了给轻辞治伤,他早已把药庐里的百草都搬了过来。说起来树大风也算是当世名医,却被顾惜朝如小厮一般打发到门外去熬药。只是此时此地他已没了发脾气的立场,顾惜朝能留他一命已算是天大的恩惠,如今他只能盼着早日治好轻辞的眼睛,好让顾惜朝早早放他离开。
轻辞的眼睛原本不该如此严重,他在雪地里失明,并非是什么不治之症,只要调养得当,假以时日必定能慢慢恢复,而他如今这副模样,却是和树大风有着莫大的关系。那日轻辞失明之后便被任怨关进了地牢,之后便是日日折磨,为了看轻辞痛苦,任怨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尤其在他发现轻辞的眼睛并未全盲之后,便派人将树大风请来,让他指点一二。树大风原本就不是慈悲为怀的人,听闻此事之后,竟是索性将轻辞当做药人一般对待,在他意识清醒的时候,在他伤口上试药,甚至为了迎合任怨,用浸毒的针生生刺入轻辞的经络。那些剧毒药性猛烈,甚至不逊于蜀中唐门的毒,轻辞虽是百毒不侵的体质,但那些毒实在太过暴烈,而且连日来他又饱受摧残,失明的眼睛亦未痊愈便又被树大风彻底毒瞎。
正是因为轻辞的体质如此特殊,所以即便被如此摧残也仍然存着一口气。而且树大风在替轻辞诊治的时候还发现之前被逼入经脉里的毒药性弱了很多,若是换做寻常的人,身中这些奇毒,莫说是眼盲,只怕连命都要丢了。所以眼下只要慢慢替轻辞把身上的毒解开,他那双眼睛应该也可以慢慢恢复,至于他身上其他的伤,有的,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痊愈了。
他想到这里,忽而寒颤了一下。他坐在房门外不远的地方,忍不住抬头向那昏暗的屋子里看了一眼。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提及轻辞是百毒不侵的体质时,顾惜朝脸上会闪现出那样痛苦的表情。
因为有件事他并不知晓。就在轻辞被抓的不久之前,他曾因为种种缘由不辞而别了几日,被顾惜朝所误会,为了留他在身边,一时冲动的顾惜朝不惜强行给他灌下九幽的药,试图将他做成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药人。然而在他昏迷了两天一夜之后,醒来时除却身体虚弱以外竟全无异样。那时顾惜朝才知道轻辞的身体连九幽的药都能抵挡住。这件事最终虽然不了了之,可是却成了顾惜朝心里永远的歉疚。守在轻辞床边等着他醒来的两天一夜里,顾惜朝终于生平第一次知道了追悔莫及是什么滋味。他简直恨透了自己的狠心。直到轻辞醒来,他看着对方仍然清明的眼睛,才失控一般将人狠狠揉进怀里。那时他便发誓,这一生都绝不再做伤害轻辞的事。
然而,一切总是事与愿违。
天色已黯,窗边还铺着一层淡金色的余晖,今日多云,只怕明日便要转阴了。仿佛山雨来前的傍晚,总是美得格外凄零。床榻上,顾惜朝正小心拥着轻辞半坐起身来。因为轻辞满身都是伤口,起初时他根本连碰都不敢碰他,给他的伤口上上药时,他经常是痛得完全失去知觉,那些伤口稍一碾压便是又一次的伤害,被褥和床单都不知道换过多少。经历了起初时的这种种惨烈之后,到了今日,有些伤口终于开始愈合,结痂,但这身上的没一道伤口其实都深深地横在顾惜朝的心上。他说过他不信天命,可是现在,他却觉得这一切都是老天给他的惩罚。
也许冥冥中真的有天意,可是他做过的孽,为什么要报应在轻辞的身上?不,或许应该说,正是为了要他真正知道什么是痛,什么叫做悔,才会如此折磨他的轻辞。
他甚至不知道能做什么才可以补救。枉他饱读诗书,满腹经纶,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然而面对眼前的人,他只有一种手脚被缚,无计可施的茫然。
细数起来,这个人自从来到他的身边,便一直在受伤,一直在痛苦,他们在一起快乐的日子那么短,回忆起来就像前尘一般模糊,可是痛到熬不过去的时候,全是凭着这些记忆才能撑下来。
顾惜朝想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中依然安静的轻辞,他合上眼睛的时候,除了带着病色以外,顾惜朝几乎感觉不到他与从前有什么不同,他的脸上还会带着一种像是能安抚人心的笑意,可是只有当他睁开眼的时候,顾惜朝才能从乍然的心痛中清醒地意识到,轻辞的目光再也无法追随在他身后。
唯有此刻,他才能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天地俱寂的孤独。
“轻辞,再忍一忍,很快就不会再痛了。”
顾惜朝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与其是在安慰轻辞,倒不如说是为了让自己更有勇气来面对那满身的伤痕。他知道轻辞每一天都在忍,忍他所无法想象的剧痛。他原本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戚少商的那一剑,比贯穿自己膝盖的熊牙更疼的事。但其实,轻辞每一天要承受的痛楚,又岂是这两件事可以相比的?
他只是不说,只是一味地勉力微笑,一味地点头,无声地告诉自己他没事。
如果真的没事,就不会在伤口被碰到的时候,抖得连自己都抱不稳,如果真的没事,就不会每一次疼得脸色惨白汗如雨下,如果真的没事,他的眉头为什么拧得那么紧,嘴唇咬得血都出来了?
这让顾惜朝感觉到,怀里的这个人,也许真的会就此碎掉,不复完整。
给轻辞治伤的这些药都是顾惜朝亲手调配的,其中的每一味他都非常仔细地斟酌过,有些药虽然药效极好,可是药性太强,轻辞的身体未必承受得住,可是若用一些温和的药,又无益于伤口的愈合。为此他熬了几夜没有合眼。可就算自己如何小心,那些伤口毕竟深可见骨,尤其是背上和有着牡丹纹身的半边身子,几乎已经算得上是支离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