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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文 ...

  •   (一)
      彼时山木葱茏,歌者几乎刚学会清楚说话。
      一日歌者见母亲不在,自己便跑出了小院入林去玩。东兜西转间已然迷路。四周都是在歌者眼中极高极狰狞的大树,正欲大声呼叫之时,一转眼却见到母亲的身影掩映在密林深处。
      歌者悄悄深一脚浅一脚踏了过去,依稀见得母亲对着身前一个小小的坟包,身形微颤,长久不动。毕竟年幼沉不住气,没看多一会便踉跄着显了身,小跑过去手指简陋墓碑问:“娘亲,这是什么?”
      母亲似是如梦方醒,连忙侧过身收回欲滴的泪,稳了声音道:“孩子,这是你爹爹。”歌者从小居在深山,从没见过自己爹爹,更没见过他人家有爹爹陪伴的孩子,似懂非懂,也不以为意,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又道:“娘亲,我饿了,我们回家去吧。”母亲笑笑,揉着歌者柔软的头发:“好,回家。”

      (二)
      “孩子还这么小,你也忍心!”幼小的王者屏气隐在帘后,母亲声泪俱下的控诉尖锐地刺进耳膜。王者没听到父亲的回答,只看见母亲抹着泪愤然离开,她美丽容颜上那刻的神情让王者忆了一生。
      “你要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许害怕退缩,你注定要去夺这天下。”父亲的话总是这样,毫无温度,不容置疑。纵似懂非懂,王者却也知道,这就是答案。
      父亲像是从未将王者当过小孩子般,即使追杀之人已经找到门上,也毫不避讳甚至命令该还不谙世事的王者持剑上阵。
      未凉的血溅上王者稚嫩的脸颊,令那一刻的王者感到滚烫。王者没能即刻褪去恐惧,却清晰地听到自己内心传来渴望的呐喊。王者不可置信地在残阳下凝视一城死寂。
      竟然,征服与渴求的快感在此刻占了上风,而并不是自己一瞬间曾以为的仁慈善念。
      “路还长着。”父亲辨不清情绪地如是说,并拍了拍王者不够坚实的肩膀。

      (三)
      初露风华的歌者便喜欢一袭白衣,站在高处,或夜披流星,或撑伞静立。
      一日,歌者立在崖上俯瞰,旗纛飘扬浩浩荡荡从谷中过,远远可见,骏马上英姿挺拔极其耀眼的年少王者。便是那刻,歌者心底已尘封许久的豪情和渴求痴迷瞬时被唤醒,丝毫未曾察觉扬起的风沙沾上了白衣。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歌者方回过神来,不知何时山谷早已空空。回转过身,却赫然便是方才崖下领军而行的冷峻少年。歌者一惊,立刻垂下眼帘的同时后退了一步,显是警惕。王者快步过去拉了歌者的手转身就走。歌者甩开手叱道:“你干什么!”王者侧过脸道:“怕你掉下去。”

      父亲刚刚过世,偌大的重担尽数压在王者之肩。此刻急于征战并无好处,是以也就停歇在小城之中,甚至经常去那山里。王者只觉得那山中最是雅致之地,流连忘返。
      ——许是因为青山之中,有那人罢。王者也无法言明,明明那人不同寻常处不过是雅擅音律,居于山中,甚至比自己还要小上好几岁,却为何眉间眼里尽是剔透灵气,而自己又为何每每看见那一袭白衣和那人无瑕容颜上浅淡的笑意,便会霎时忘却烦恼和城府,只想坦诚以待。

      小院清雅,雪落树梢,寒凉而富有诗意。
      "很烦闷么?"歌者本是在小院里学着沏茶,见王者面色不善地进来,语调稚嫩地上扬。王者不答,径自寻了地方坐下,紧蹙的眉却舒展了些。歌者不以为意,极自然地顺手倒了杯茶放到王者面前:“尝一尝,只有娘亲会沏的茶。”王者微愣,随即端杯抿了一口。歌者笑道:“怎样?”王者放下小杯轻轻赞了一句,却不愿说,如此清香大抵是永生都不会忘了。
      莫名地,当歌者笑问他为什么烦恼之时,王者忽然想要倾诉。
      “我父亲说,我注定推翻暴()政,夺这天下。”
      "推翻暴()政?"小小的歌者眼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神采,王者扶额,暗悔自己怎么就轻易对歌者说了这些。"你定是九年前司徒之乱遇害家族流亡的后裔。"歌者放下茶壶,眼眸闪着兴奋的光芒。王者心里一震,警惕地看歌者,却发现那眼眸澄净如水,令人不由想坠入其中。
      歌者见王者的样子,轻笑道:“别那样看我,不过是娘亲讲故事时听来的,难道还真猜对了不成?”王者不置可否,手里轻轻转着茶杯叹道:“我只是时常觉得疲累,前方注定是一条荆棘血路,我却一分一秒都不能停歇。”茶水中升起的袅袅水雾氤氲上王者冰冷的脸颊,伴着歌者清润的声音:"既是如此,又何必执意去做。"王者语塞,只是看着茶杯。良久,茶几乎都凉了,王者才仿佛想出答语:"无论有何意义,这是一条注定要我走的路,也许日后我自会享受。"歌者看了王者良久,忽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道:“我曾不这样想,只现在方觉花香沁骨,芳华满魂才是人生最美。”王者的心忽然乱起来。“好了好了不谈这个!来弹首曲子可好?”歌者看看王者,笑应了声,而后转身去取琴。
      歌者久居山中不见人迹,只有母亲教弹琴,却不曾有人欣赏。所以歌者一向是极欢喜王者喜欢听琴听曲的,为他弹起来也格外用心。写山水的曲子弹来妩媚入骨,王者痴看着歌者灵动的手指,不禁跟着做起了弹拨的动作。
      泠泠曲音似还没有消散,母亲已在目送王者走远之后掩了小院的门。见歌者面有意犹未尽之色,母亲认真道:“他们是些危险的人,以后切记别再接近。”歌者侧头想想,似是颇不以为意,脱口就道:“不怕他们,就是他们要打我,十分力也要先卸去八分半。”母亲笑而摇头,刚想再说,歌者却先摇了她的袖子:"娘,昨日答应教我唱那支曲的,快来快来……"

      年华似就这般静好,岁月在青山中毫无流逝的痕迹,毕竟沧海桑田需要的远不止千年万年。王者一天天变得愈发冷峻,不怒自威的霸者之气渐渐显现;而歌者,容颜出落得更加脱俗,笑容却比之前愈发少了,一身仙灵之气,捉摸不透。
      一日王者在小院喝过了茶临别之时,到门口忽然转回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正色对歌者道:“不日我便出征,此去生死难料。愿将此物托付于你,若得到我死讯,望能将其与我合葬。”话虽委婉,手上却已不容置疑地将那物放在歌者手上。歌者看着手中冰冷精致而沉郁的镶金剑鞘,白皙的指尖抚过其上精美的花纹,静默不语。“成王败寇而已。你可愿答应?”歌者终于抬眼,看看一脸波澜不惊的王者,微微摇头:“好。不过我是自由惯了,忘记也说不定,得不到消息也说不定,你还是别死的好。”王者深深凝眸看歌者似无所谓的模样,欲言又止,转身,背影坚毅似铁。“人生岂仅在成败之间。”歌者幽幽而叹。

      (四)
      原本歌者并非歌者,只是个怀揣懵懂梦想的少年。
      秋日,凉风没来由令人瑟缩,歌者默然坐在母亲床边良久良久,直至整颗心都冰凉透骨。
      多美的秋。
      歌者不知道该如何排遣这噬骨的悲伤。
      是自己没有能够为她寻到最好的医药么……?
      为什么,剩余的乐歌母亲不再亲自教授,而是留下一沓死气沉沉的谱。为什么,自己再也无法听到母亲温柔动人的声音,和婉约和蔼的微笑。
      她还那样年轻啊。
      歌者立在崖上,怅然若失,仿佛天地之间,再无归属。
      次年花开,世上便多了那个为幻梦而歌的歌者。

      (五)
      破晓,艳烈的朝霞蓄势待发,王者牵马走上悬崖,意外也释然地见到那袭白衣早已在此。“真没想到你会来告别。”歌者嘲讽般一笑。王者微一蹙眉,刚欲开口,歌者却先一步轻巧跨上身边雪白的马,翩若惊鸿:“不用说了,我也要去。”王者愕然,条件反射想要拒绝,却在歌者含笑的眼神里哑口无言。
      是了,大约是命中注定不可一生隐居青山罢。
      从此,孤傲威严的王者身边,有了一位并辔之人,终日一袭白衣,举手投足之间尽是脱俗风华。王者的部下从不敢多问什么,却只能偷偷地看着,那白衣之人清清浅浅地笑,而后王者的眉眼便会莫名现出几分柔和。
      战火燃烧的时光呼啸而过,转眼之间又是一年秋。
      风卷起碎沙残叶,鲜艳的树枝摇曳沙沙响。歌者依旧一袭白衣,骑马前行,却忽想起不知多久以前母亲温柔的笑脸。也是秋日,漫山遍野美得最摄人心魄时,少有人迹的山中,歌者秀慧温柔一生的母亲阖眸再没有醒来。忍回将溢的泪,歌者抬眼看见执辔傲然的王者,忽觉自己拥有这回忆是那样幸福。
      一连几日路过都是狼藉,孤苦枯瘦的孩子怯怯躲进破屋。歌者看着王者紧锁的眉,摇头暗想,不知是谁刚刚眼都不眨地铲除了只初露野心却已跟随自家多年的谋臣满门。也罢。王者瞥一眼一脸满不在乎的歌者,却也是暗叹。梦一世繁华,不过是王者给予天下丰衣足食,歌者在天下人心间浇灌希望与爱。

      起初王者答应歌者同行几乎是鬼使神差。但是王者何等样人,短短几日便已觉得不妥。却没想到思索如何开口的时日里竟瞧出歌者竟似乎有几分武功底子,心念一动便将此事搁置了一旁,反而破了甚少对他人事情产生兴趣的戒律,确曾问过歌者:“极言王道莫名奇妙没有意义是你,跟着辗转各地风尘仆仆的为何还是你?”王者旁敲侧击问过几次,歌者只但笑不语。
      之后事态却越发超出王者的预料。几月之后的歌者渐渐从郁郁寡欢,凡事都与其无关的状态之中抽离出来,虽仍是一副淡淡地毫不在意的模样,却偶尔会状似无意地说到两句军情,竟每每一针见血。王者多问时歌者却不愿多说,有时也不在军中住,喜欢在城里客栈的窗边抚琴而歌。后来渐渐竟依此成名,被一传十十传百地封为了个“天下第一琴师”。甚或每到一地琴声响时就有大批慕名者聚在楼下。歌者却有办法,总教人识不得其真面目。
      那些时日是堪堪打到劲敌势力范围的边境,王者安营之后迟迟不见动静,未敢轻举妄动。
      “也许他说得对哦,我们已经原地等太久了。”歌者目送一人退出军帐,侧头看着王者。王者阴鸷的脸色原本已渐渐缓和,听得此言忽又满眼警告地看向歌者。歌者也不多言,只清清淡淡地笑。第三日夜,王者营帐灯火未熄。歌者借月光望营门,见一队士兵风尘仆仆神情喜悦地正回来,了然笑笑。
      然之后的战事愈发难以对付,举步维艰。
      王者对着地图凝思,面色沉静。歌者挑帘而入,不看也知王者实已脆弱不堪。极少有的兵败之际又遭百姓冷嘲,甚至为民所恨,任谁也要怀疑一切,尤其王者。“胜败常事,何劳挂心。”歌者说着,云淡风轻。王者正心绪不佳,却也轻描淡写道:“他年秋日,至亲之人都离你而去,你便能如此轻易原谅自己?”歌者恨恨看一眼王者:“好心劝你,拿来骗骗自己也好,何必说破!”王者轻轻叩着桌面,沉默一瞬后淡淡道:“我也是在劝你,陈年旧事何必都算在自己头上。”歌者语塞,默然半晌后淡淡问:“你可曾念及过放弃?”王者不假思索:“从未。”歌者拿起一枚小旗,正插在地图京城的位置,笑得心有灵犀。
      将竭的王朝风雨飘摇,昔日的如画江山满目疮痍,形势早已箭在弦上,不容踌躇。
      来不及了。王者在山丘上远眺,那城上已插起大纛,赫然写着劲敌的名姓。一念犹豫,终让他人占了先机。王者第一次对多虑谨慎的处事方式产生了极度的厌恶。不过这厌恶也只一时罢了。身后响起蹄声,歌者牵马而来。王者微微诧异歌者竟未含沙射影说些什么,只是满眼肃穆,若有所思地望那城墙。
      王者却不知,歌者此番见了这城名,心绪繁乱,甚至无暇顾及大纛上写了些什么。歌者依稀想起,母亲在自己懂事之后多多少少地讲过一些往事,自己的父亲似乎便是这座城的守将。当年妙龄美貌的母亲以歌声音律名闻天下,后一心倾在父亲身上,誓死相依。歌者苦涩地摇摇头,牵马趁着天色尚早入了城中。
      风卷残叶,暗金寒凉。即使战事在即,这城中竟仍有不少喧嚣。歌者四周看去,满目繁华只像始乱终弃四个字。曾懵懂,曾怨恨,却万不曾想过重逢时自己竟会立于城下亲眼怂恿兵戈一场。血浓于水?歌者终是出了城回营,心念不受控制选择了逃避。王者次日攻城,离营时还信了歌者告病的说辞。
      酣战几日,城终是破了。繁华付了荒凉,人影早不知何方。王者悠悠越过城门,却忽见脸色张惶的士兵:“……去杀敌将的兄弟们伤亡了好些!”王者闻言策马驰去,越来越近地看见团团包围中一个白影出手迅捷,招式却点到为止。原来歌者的手,除去弄弦还可发暗器的。王者像是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众士兵见王者赶到,立刻改为守阵。王者到近前才见歌者身后是此地的京城特派郡守。王者心底闪过好奇犹豫,马蹄却终于没停,急速狂奔,所向披靡。歌者身上绵软闲雅之气消失殆尽,不知何处,却动也不动,毫不犹豫抬手就让马儿失了前蹄,嘶鸣着倒下。王者跃起,大氅划过霸气的弧度,剑已出鞘。
      王者在歌者面前落地,挥剑指向歌者护在身后的人。目光所触,却感到微微刺痛。他从未见过歌者如此模样,白衣沾染血污,眼眸满是坚毅,甚至有一丝狠戾。
      剑尖仍指歌者身后倒地的人,王者道:“让开。我没有你想得那么重情。”
      “你已伤他至此,再无威胁可言,何必赶尽杀绝。”歌者声音仍是淡淡地很动听。
      “我不相信这些。”王者目视歌者,忽而放下剑叹道:“你也清楚,你护不得他一生一世的。”
      最后,歌者看着王者的眼神从愤恨变得颓然,最终垂首,缓缓从王者身边走过,离开,没有回头。身后是刀剑落地的声音,一滴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淌下脸颊。王者看着眼前自刎倒地的人,暗叹一声,回头寻时却早已不见了歌者的踪影。

      (六)
      歌者立在崖边,碎石被风吹下悬崖。王者果然从无虚言。歌者蓦然觉得自己无用至极,一霎时几乎想跃下这座记忆里最爱来散心的悬崖,为失败残破的一切求个一了百了。七弦雅律,魂歌天籁,再美都只是脆弱的泡影。曾梦一世称雄,或梦一生潇洒,偏偏阴差阳错,自己引自己入了最扑朔迷离的命局。

      歌者确实很真切地恨过王者,可是风吹过几轮年华,独行久了,恨得累了,也就不再恨。忽而又想,自己是独自一个人太长时间了,从未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人宠溺地应允帮自己做事,更不可能允许自己有任何该做而做不到的事情。如今,其实自己也早已不再信任任何人了吧。或许,王者也是。

      野草渐渐稀疏,周遭渐渐荒凉。行军枯燥,偶然间路过一家酒馆,听得几点铿锵琴音穿透风沙而来,王者不由向简陋的门板扫了一眼。这琴音虽是远远不及那人的柔润入心,却伴着荒漠旁最后一棵杨柳也颇具几分风韵。只自己是征战的人,不得半分旁骛才好。王者拉了一下马缰,再不斜视遥望无尽黄沙。

      山中静谧,仍是那般久无人烟,歌者总以为自己已渐渐忘了那凡尘中的万千羁绊。
      只是三年后的这一天,歌者母亲捡到并收养,一直在院中做些杂务、看家的小童乍然见到有人来访兴奋不已,冒失地跑过林间小径,只见歌者拨着琴淡淡摇头。带着失望刚想回去送客却惊异地看到方才叩门那人已自跟过来。小童想阻拦,却被这人身上无形的威慑和杀气生生定住。歌者抬眸,对小童柔声嘱咐一句示意他自己去玩,接着笑意不减地转眼瞧向不请自来的王者,后者正微微蹙眉,深邃的眸中神情复杂至极。
      “偷得浮生半日闲,到我这山里来了?"歌者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含着一丝苦涩。”“若无事,我不会扰你雅兴。”王者面上波澜不惊。歌者盯着王者半晌,总觉有什么不对劲,余光忽瞥见人衣侧不显眼处点染出滴滴殷红。歌者忽然破颜而笑,笑得丝丝狡黠:“这可是去赴了什么赌约,赢得辛苦又不能让部下知道?”抬眼对上王者微愠的目光,歌者心知八成又是自己猜对,笑而转身:“跟我来。”
      王者本是做好了那人还在恨自己的准备而来,却不想那人脸上的笑意恍如昔日。恍惚间,歌者已然寻了药来,状若无意般忽视了王者伸出的手,用自己的手沾了伤药替他。王者心神微荡,终是咽回了要出口的话。只听歌者道:“我还以为你是恰在此山附近,可现在看起来像是已经奔波数日,何事如此重要,值得如此自苦?”王者辨出话里含着的薄嗔和伤处传来的轻柔触感,心下罕有地一暖,仿佛这一切的伤痛都可以毫不在意。
      王者只觉歌者指尖的沁凉还丝丝缕缕绕在身上,歌者已移步小渠旁沾水洗去药渍。王者一瞬恍惚,回神见歌者看着自己笑意盈眸。是怪,一路回来隐忍了多久,为何偏偏愿意在歌者的山中卸下伤痕外重重耀眼的铠甲?草药清爽的效用令王者有种拨云见日之感,歌者不知何时已沏了一壶雅香千里的茶。
      王者此刻分外地留恋这名为香千里的茶香,却始终无法开口问歌者此刻的笑意背后究竟是怎样的心绪。
      玫瑰红晕染天边,娇艳正一分分没入漆黑的星夜。“山间小道晚间难行,还有,我可不想让家里门槛被军队踏破。”王者默然转身走出几步,又忽然顿住脚步:“山中独居滋味可好?自称天下第一琴师,却总不教人一聆妙音,未免天下都寂寞了。”歌者仿佛毫不介怀:“再说,你的小兵就要找到这里了。”王者却知道这人惯常擅于现出一副事不关己模样,转身便走。
      纷纷小雨从空中洒落,只微微凉,不疾不徐。王者立在崖边,远远望着朦胧的青山,忽想让时光凝止,多站一会,再多一会。天色一点点黯下去,一点点激起王者的惶恐。是啊,还有繁杂俗务缠得一身呼吸不畅,岂容良辰美景无故占了时光。幽幽空谷里飘来一缕缕空灵乐声,王者心中一震,匆匆离去。
      暮色将近,嫣红的彩霞染得湖光山色都分外娇娆。王者眼里却只剩一片黯淡,仿佛回首都只能想起一路残景满地生死。心里登高斩将的快感和深深的厌恶疲惫交织,王者忆起了曾经的一段安稳,忆起歌者极偶然曾露过的一个狡黠的笑:“我可从来没有说过,一世岁月静好是我最想要的。”
      王者唇边出现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歌者的确并非毫不动容。只是心中纠结未散,是断然不肯拉下面子出山的。于是岁月悄悄淌逝,只留得颜色浅褪浓淡却丝毫未变的思念。
      经年过后,春寒料峭。歌者撑着伞悠悠回到院门。却见门庭大敞,两个兵士被挡在外,面色些微尴尬。歌者近前才惊见两人身旁一物竟是棺椁。“少主有言,叫我们将棺椁送来,说您看到便知一切。”歌者唤过人来将棺椁移进了密林深处简单的碑后埋下,心里五味杂陈,爱恨交织。清明雨上,点染白裳不自知。
      次日,歌者淡淡将一封信笺交予侍从:“往京城方向去,沿路稍一打听便知。”

      王者立在旧宫,面色凝重。这一天仿佛梦见许多次,仿佛踏上征途时就已注定,本该的狂欢不见踪影,只余淡淡而意味深长的笑。一切有条不紊进行,只少了生命中曾奢求的什么。
      兵士风尘仆仆跑来复命,不过一月,王者已将是王者,不再是少主。“送到了,那人只是收下,并没什么反应。”如此罢了。这兵士前脚刚刚离开,后脚又有人进来:“营外送来一封书信。”大战在即,王者不由多了两分警惕。被确认无毒害的信纸终于被铺开,极淡极淡的悠然香气缓缓散出。“愿君此去平安,终赢天下……旧宫易主之日,即是重见之时……且歌流水,不见长安……”署名处只是枚黛青图章,寥寥勾勒出尘。王者似笑非笑,轻轻把信纸藏进匣中。
      重见之时么?看似已不远了。

      (七)
      “人活一世,自由快乐才是最重要的。可能你现在不太清楚,但要时时问问自己的心,究竟什么能让你快乐……”言犹在耳,却岂是如此容易。歌者从谷底漫步而过,万千思绪涌现不绝。
      许久未到过闹市了。歌者踏进京城的大门,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天下重定后已经几番月圆月缺,如今的街市已然人声鼎沸,繁荣起来。
      “明年便要改元‘长安’了,真愿余生长乐安康啊!”歌者看着路人含笑的面容,忽而有些恍惚,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残留的恨意仿佛没了道理,心柔软了一瞬,隐在袖中的手却将那镶金华美的剑鞘愈发攥紧了几分。
      很快,刚刚安定的京都人茶余饭后,都论起了从未听闻的新琴曲。
      灯火不夜满皇都。琳琅光影重摇,王者与人说笑着进了最负盛名的酒楼。本是作戏吃喝实则暗查朝臣,有意无意竟将嘈杂中的琴曲听了进去。“那是刚出名的琴师,以噬骨的伤悲闻名,也是今日万家欢庆,这琴才有些许欢乐。”王者一望,抚琴之人身形清雅,仿佛有点眼熟,跳跃的琴音也确含难掩伤悲。
      “萧瑟肃杀,暗含柔情似水,倒像极了今上的风格。”角落里隐隐传来这样的评论。

      年夜,经过洗礼的大地从颓败换上了万家灯火的新颜。王者看见金璧辉煌的大宴已然准备就绪,奢靡而美不胜收,才真实地有了天下改元,江山在手之感。今夜的星辰,仿佛也含了喜气。觥筹交错间,似乎是喝得微醺了,蓦然想起一句那人说的“重见之时”,心头泛起一丝异样,随即却湮灭在茫茫思绪。
      那人,并不像是会食言的性格啊。

      重逢那天,风里刮着肃杀。歌者只是找了处京郊清静的山林思索琴曲,竟好巧不巧被狩猎皇亲贵胄的侍从发现并驱逐。王者最后淡淡打发走他们,不知从哪摸出张信纸,意味深长:“旧宫易主之日,即是重见之时。不见,长安。不期而遇,今日倒坏了你的心愿。”
      “无妨。正好也未及恭贺圣上终得天下。”歌者沉默许久,终还是淡淡而笑。风吹起王者的大氅,黑里镶着暗金,周身真正散发着威慑天下,令人折服的气息。王者不知为何,忽恨起歌者这淡漠的笑,偏生歌者又不怕他,奈何间竟毫无脾气。王者甚至未及发现,歌者的笑渐渐不再淡漠,而像戏谑得逞了。
      目送王者大氅逐渐消失在风里,歌者方忆起自己此行的正事还没有做。
      只好再见一次了。

      看着匍匐不甘的造反领袖被押出殿,王者深邃的眼眸莫名泛起笑意。下一瞬,一人影倏忽飘然进殿,王者霎时不动声色地警惕,看清来者后却难得地勾起唇角:“是你。”没能拦住歌者的宫人惶恐地被挥退,歌者淡淡将那镶金的剑鞘放在王者案上:“如今天下已定,我不是愿来,只想断了这份勾连。”
      话音未落,歌者转身便要走,像是这殿中有何令人惶恐之物般。
      “站住。”低沉的声音含着丝丝愠怒。歌者脚步果然停住,却未转身:“我不恨你,但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恨我自己。”语势沉降,带着深深无奈甚至能听出泪意。
      王者的心也沉了一下,仿佛听见了自己另一灵魂的肺腑之言。但王者只是觉得这假话说得太像真的了些,依旧未犹豫地拔下墙上佩剑。
      第二次成为王者剑之所指,歌者头也不回,只缓缓道:“你知道的,我不会出手杀你,你今日也不会手染鲜血。”王者不置可否地沉默不动,歌者轻描淡写地松手,细小暗器无声落地,王者撤剑。“但愿天下长安,你我再不相见。”王者挑眉而笑,“你就喜欢把话说得太绝。”
      不过倏忽之间,殿内只余王者一人,仿佛空气都未曾起过一丝波澜,唯一的变化是案上静置的镶金剑鞘。

      (八)
      歌者后来每每回忆,总会记起一念之差留在京城那几日,大约那就是一世痴缠罪愆的起点罢。又像是宿命中的必然,似乎那日的自己一定会去京郊散心,又一定会再次遇到那人。
      “收着,不许再还我。”王者顺手掷过一物,掠过一道华美的弧线。王者面上漠不在乎,身都不转,仿佛笃定歌者一定会接。果真没有听到铿锵落地的声音,王者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大步离去,大氅随风而扬,未敛睥睨风华。歌者苦涩而无奈,也勾起唇角。年华几转,这勾连却无非是回到了原点。

      王者本以为歌者会难觅踪影,此刻看着歌者一套礼数精准周全一丝不漏几乎有些厌恶。虽然放低的身姿掩不了歌者一身孤高仙气,王者总还是无法想像那成天无所谓状的飘逸人儿还有如此步步为营的一面。淡淡叫歌者起身,王者接着满意地看见歌者垂着眼帘缄默。果然,还是说不出一句卑贱的自称。
      歌者莫名地就没有再反驳一字一句,默默收了王者给的令牌。可随意进出宫闱么?歌者心乱如麻,总不及想明晰,自己与这王道荣华的千丝万缕之牵绊源自何方。

      世人皆知王者不好舞乐声色,甚少宴饮,只道那是一心社稷不爱靡靡之音。众人都知歌者不好趋势权贵,甚少露面,只道那是清莲不妖芳华自在。
      而凡事总有世人难料的时候。
      “天下第一琴师,如何今日忽然赏光?”王者抬眼瞧向不请自来,完全不将戒备森严的皇宫放在眼里的那人。“这令牌漂亮得紧,上好现成,天下最大的便宜,不好好占之岂不浪费?”歌者眸间的笑意让王者忽然恍惚。
      王者忽也笑起来,“好便宜却不能白占。”
      珠帘玲珑金璧重光,璀璨华灯弦声泠泠,掩了窗外月华如水。偌大的殿中却只有王者拈着小酒杯,看着几丈远处歌者纤指拨琴。王者看见歌者眸中迷离的陶醉,酒杯在指尖旋了一转。仿佛无论浩瀚山海还是奢华的宫殿,都留不住眼前这人一生一世。潺潺琴声流光溢彩般美,却如自己一样流出的只有孤寂。
      余音绕梁美不胜收,歌者缓缓起身,青丝柔顺地垂至腰际,发带白得出尘。“宫殿果真很美,或许一生一世流连在此确不失为绝妙的选择。”话音清清淡淡,随着歌者的步伐飘入王者耳中。歌者拈起王者斟的一小杯酒,听王者意味不明道:“此地怎会只有繁奢。”歌者瞥见一旁成垒的奏折,浅浅而笑。
      王者留恋般凝望歌者的浅笑,半晌才有些艰难地开口:“有一事,须你相助。”歌者眼波流转:“嗯?”“下月初九是皇后寿辰……”歌者心思剔透,怎会不明所指,按下心中苦涩,仍含着唇边的笑意:“小小琴师得以令皇后挂心,不胜荣耀。”王者闻言蹙眉,默了一会道:“你知我意,并非如此。”歌者莹亮的眸光直刺入王者心底:“这既是你的选择,又何必多言。”
      皇后寿辰宴上。
      歌者一改往日桀骜,如往日的每一个伶人戏子般,低眉顺眼,寡言少语。只是难掩了指尖流淌出的淡淡悲哀。歌者谓自己道,许是一时好奇,一时心软才留到此刻的吧。毕竟流连繁梦几载,总要见一场宫宴奢华。席上女眷用巾帕掩嘴说笑,谈着天下最负盛名的琴师,步摇华服在光影中流转着绚丽光华。只有王者听出了琴声华美之外的情绪,不经意般瞥那人一眼,心下竟闪过一丝苦涩。终有一天,歌者会厌弃这一切啊。

      (九)
      午膳摆上了桌案。王者勾下最后一笔,合上奏折,深深呼吸却觉出些许不寻常,抬眼看时桌上碧绿晶莹的茶壶映入眼帘。果真,是那永世不能忘的茶香。
      “那人说,此去再难相见,不愿道别,留一壶茶便好。”宫人小心翼翼回道。王者端起温凉玉色的茶杯,轻抿了一口凉茶。香仍沁骨,只是确含了往日从不曾现的苦味。王者微微一笑,原来那人不仅是话说得绝,终有一天连事情也要做绝的。早该如此。依歌者性子,怕是此去当真再也不回。
      自己却又何尝愿意走到如此结局。
      早在那日,第一次听得那荒谬的诬陷那人的言论之时,一切便已注定了罢。王者念及此处微惊,原来自己也早已不再相信那人还会来害自己了。不是么,就算那人要出手也断不会用那告状者所言的毫无水准的手段。
      可自己不信,又有什么用。那人在一日,这威胁便在一日。王者心底的恐惧逐渐漫上心头。终有一日,自己也护歌者不得。
      而那人心思灵透如斯,又怎会看不破自己所谋划出的一切。
      王者蓦然觉得,是自己看不透歌者,不知道歌者能做出什么事来。
      于是,便只能让那人真真切切地恨上自己了。虽无法穷尽歌者心思,却总还是知道,那人最是不信他人。
      茶虽渐凉,香却丝毫不褪。
      王者苦笑,不知该为计划的成功欣喜还是伤悲。
      直到那些年后最后相见,王者才终于知道这一壶赠别之茶到底还是含了一世相知的意义。
      夜。
      王者信步,恰见禁卫义正辞严拦住边门。歌者听见响动回头,淡淡笑颜在月香弥漫中印入王者心间。王者脸色几分无奈几分柔和:“有时觉得你像另一个我。”又轻摇头,“走吧,我不拦你。”呆愣的禁卫撤下兵器,歌者依旧澄净的笑容却忽掺进生涩:“终究没躲过与你面别……多谢。”音渐不闻声渐消。
      罢了,不过是场离别。王者在夜色中缓行,树影婆娑,月玄如泣。歌者轻盈的身影闪出宫门,翩然如飞,白衣轻扬,似极凉薄月华。凝霜夜,月似缺花如雪。皎洁银光晕染在漫无边际的夜空,吞噬悲伤,埋葬过往。不眠之夜,王者曾以为后会无期,歌者心底五味陈杂,却隐隐透过时光看见了多年后那天。
      数日后,青山。
      木门吱呀一声,开门的少年楞了一瞬,随即面露喜色。院中仍是那般,落叶铺了满地,水潺潺而响。歌者看着少年,忆起上次见他还是未长个的孩子,恍然自己竟已数年未曾归家。幽幽听见鸟鸣泉响,这一刻只觉心静如仙,仿佛恩怨痴缠都远了去。“去把我那琴取来吧。”从此天各一方,清净残生。
      皇宫。
      王者离开朝堂,迤逦回殿,眼中仍旧万分肃穆,不起一丝波澜。不会有人窥探得到,王者内心微妙的改变。曾以为今生所求便是成王败寇,天下己任,从未念及如若有一天这一切失去了无穷的吸引力又当如何。当时以为世上最恐怖莫不过此了。也未曾想到,厌恶疲倦的这一天,倏忽便上眉梢。

      (十)
      一无兵戈,二无马蹄;辰前无客,酉后不待。王者缓缓停步,轻轻叩门,满身睥睨天下的锐气仿佛浸染于若有若无的几点弦音里,也便磨尽,化了丝丝缕缕的柔软。门温温润润地被打开,面容清秀的少年有礼道:“我家主人说,请您往老地方去。”王者的背影渐行渐远,星星点点的琴音愈听愈近。
      秋叶枯黄,隐隐都是疲惫的味道。王者环顾似熟悉而陌生的四周,忽忆起自己还曾饮过歌者母亲沏出的几杯清茶。有一天淅沥小雨,空气透骨清凉,歌者撑着伞笑问“你是偷偷出来的?”王者报以一笑,笑颜里几乎化去所有宿命的怒容。回忆断线,王者再记不起自己又是为何终于归附了所谓宿命的路。
      茶香不复那日的苦涩,沁人心脾,而悄然多了些许寒凉。歌者依然笑的闲淡:“那时留茶作别,一是确不想当面告辞,二却是认为天下只你一人能懂那茶中微妙的味道。”王者闻言一怔,随即也是笑,释然却又含了岁月淌逝。“今日造访,一是着实想念茶香,二是这许多话,思来想去竟只能对你来说。”
      “王道一生,虽是不悔,终归有憾。”王者不复年少的眉眼里终于现了疲惫。
      “其实我一直认为,群雄逐鹿,问鼎天下是歌词里最好的故事。”歌者最终回答了多年前那个问题。“累么?”歌者斟茶的动作熟捻优雅。王者端茶,还是那无法忘怀,独一无二的香。“成功与快乐,本就是两种不同的追求,不过是彼此不能理解罢了。”
      茶又渐凉,王者倏忽感到一种岁月被抽离的空虚,蓦然便开口:“那年,我并未相信他们的无稽之谈,所做一切实非所愿,却不得不为之。”王者没再说下去,只是静静抿茶。话已至此,心照不宣。歌者心中雪亮,却五味陈杂。当年一别竟不过为场误会。日渐沧桑的心再难翻起浩荡波澜,无语凝噎间一切似乎也就成了扼住咽喉的宿命,注定如此,无需惋惜。“我都知道。纵然不懂权谋也不会天真至此,若非你授意,我怎可能送茶去,又怎可能大摇大摆出了皇宫。爱恨情仇早都淡了,都不如这清茶的浓。”歌者缓缓而笑,专注地看着茶水注入茶杯柔和完美的弧度,不知这话又刺伤了什么。
      王者许久缄默,直至歌者抬眼来看,也是不言,眸中却如深渊的漩涡,仿佛含了万千情绪。也许王者知道,歌者定能读懂这句无法出口的抱歉。
      林间小路,石板被绿毯覆得湿润,几乎辨不清楚。王者的步伐深深浅浅,已失却彼时的踌躇满志。王者终于没问那个其实最想问的问题,因为身后仍然响着的琴声已然是从未领略过的空灵,仿佛一切都已透彻,不容一丝亵渎,远非曾经纸醉金迷。这琴声便是答案,便是离歌,也是永远无法弥补的罪愆。

      (十一)
      鎏金屋顶在炫目阳光下流转刺眼华光,与长长的殿前阶梯反射的雪白交融入眼,令人无法透气。王者的视线穿透渐散的群臣,穿透半开的宫门,远远仿佛望见熙攘的闹市,安乐的村庄,而埋在自己岁月里的种种感念纠葛却变得模糊不清。心好像有被撕扯的痛。罢了,如那人言换得天下长安,夫复何求。
      夜。
      灯火不熄,王者的身影在堆起的文书后看不明晰,宫人静立门边,仿佛已融入夜色。忽而,突兀的断裂声击破一室死寂。宫人惊醒看时,只见王者淡淡吩咐再拿支朱笔。王者眉宇间似乎出现了从未见过的莫名思绪,宫人无法明白,是怎样的刻骨才能让淡漠深沉如他,都能生生折断一支朱笔。月,圆了。
      同一夜。
      嗒的一声,纸上晕开一朵水渍,氤氲了未干的墨痕,蝇头小楷变得模糊。歌者笔尖轻轻一颤,抬眼望望屋顶,又低头若无其事般继续书写。月光黯淡,繁星点点,沉默地嘲笑那不肯承认的泪痕。灯火未熄,纸上翻来覆去不过是那几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歌者最后将纸揉成团,弃在篓中。

      之后的几年,本该壮年的王者却忽然染上重病。眉间气势仍在,却到底不复当年。
      一日王者唤来太子,郑而重之问道:“朕平日教你的帝王之术,你可都记住了。”
      “父皇为什么问我这个?”未脱稚气的孩子一边点头一边不解地问,眼眸俨然与王者的漆黑深邃像了八分。王者轻轻拍拍孩子的肩膀,语声温和而笃定:“因为不久以后,这一切都要交给你了啊。”孩子猛然抬眼,脸上满是急切,却在对上王者目光后选择了懂事的沉默。“我一定不会让父皇失望。”王者笑笑,难掩赞许与沧桑。

      (十二)
      初秋。
      王者卧在榻上,心知最后的时刻已经到来,起初满腔的不放心,朦胧中看到已然英姿挺拔的儿子,也渐渐放心。
      意识一点点恍惚迷离,所有的痛苦一并散去,黑暗中,王者终于看到那掩不去灵秀和狡黠的眼眸,和那永远淡淡的笑。鼻端仿佛飘过香千里的味道,接着便感觉灵魂悠悠,倏忽间已身处重重山间。

      数日后,王者下葬日。
      忙碌而忐忑的工匠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袭白衣,旁若无人翩然而入的歌者。
      歌者环顾周遭,回忆里似乎王者曾让自己来替他视察过这座陵墓。
      歌者闭了闭眼,似是想要赶走回忆。接着径直走向棺椁,走到近前却是蓦然一愣,随即放慢脚步,轻轻将手里一物嵌进棺椁特意留下的缺口,严丝合缝。
      歌者似乎是笑了一下:“我很想忘记的。可是没有。”转瞬人影不见,几不可闻的语声弥散在阴冷的墓室里,那人飘扬的发带间依稀夹杂了几缕白。
      故人不再,青丝染霜。
      次年。王者生辰日。
      肃穆阴冷。
      守陵人莫名没有拦这背琴踽踽而来,如谪仙般的人。
      幽幽地,他渐渐听到噬骨悲凉的琴音,和震颤灵魂,动听而催人泪下的轻歌。那仿佛是压抑许久许久的心声,诉尽一生一世的思念,丝丝缕缕的忏悔撕咬听者的心尖,痛到无泪。
      守陵人蓦然想起,那人似乎是誉满天下的歌者,传言超脱出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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