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酒》被窝里的鸵鸟君

1、骨头酒 红粉骷髅骨

　　江南小镇，小桥流水，烟雨朦胧。
　　因是淡季，加之阴雨绵绵，游客很少，石板小路两旁的店家多数也是门可罗雀，店主多是懒懒躲在店里，没人注意到无声走在小路上的少年。
　　少年高挑清瘦，长手长脚，穿着连帽衫，帽子搭在脑袋上，将脸孔掩在大片阴影里。
　　他似乎没带伞，只是快步走着，想快些寻个可以躲雨的地儿。
　　突然，他停住脚步，抽动鼻翼，在空气中捕捉那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
　　那香气微弱而撩人，入骨地香。
　　他顺着香气寻去，最后走入一条死胡同。
　　胡同的尽头也是香气的尽头，香气的尽头坐着个彷佛是水做肌骨，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儿。
　　“客人，你要喝杯酒吗？”美人斜斜倚在门口，微露一方雪白撩人□□，秋水盈盈。
　　她用的是“要”，而不是“想”，似乎笃定对方无法拒绝她的要求。
　　少年眸光微动，轻轻颔首。
　　美人喜，扭动着纤腰，莲步生风，殷勤地招呼少年进店。
　　在黄昏昏暗的光线下，美人看上去肌骨剔透，一头乌鸦鸦的好头发挽起，露出纤细修长的颈脖，别有一番妖娆风情。
　　少年却只是抿紧薄唇，眼睛困窘地朝地上望去，不敢看向那活色生香的美人。
　　美人见他那羞涩模样，不禁掩嘴轻笑，“我这就去取酒，是本店的特色，一定要尝尝。”
　　她的声音柔媚微沙，蹭过耳畔，又是一阵撩人的诱惑。
　　只是少年似乎还未开窍，不知是羞涩还是怎么，只是一直低垂着头，不说话，只是通过简单的肢体语言表达自己的意愿 。
　　美人老板倒是不介意，见惯了各类男子，少年的羞涩拘谨对她来说，反倒新鲜。
　　她先是上了些小菜，随即笑盈盈地捧上一壶酒。
　　那酒壶细长，通体白色，色泽莹润，瓶壁上饰有螺钿和银片，古怪而精致。
　　美人古灵精怪地笑，将酒放在木头桌上，点燃了桌上的蜡烛，然后掩上了店门。
　　她长长的裙摆在地上滑动出沙沙声响。
　　厚重木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身后的小桥流水人家统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昏暗的房间，绝世的美酒，绝色的美人，多么旖旎。
　　美人袅袅娜娜地走向少年。
　　“哎呀，你怎么还戴着帽子遮着脸？”美人含笑，纤纤素手搭上少年的肩膀，慢慢揭下少年的帽子，就像揭开包裹着一件稀世珍宝的外壳一样，姿态轻柔。
　　少年的脸露了出来，清秀俊美，青山绿水一般惊艳的好相貌。
　　美人难掩喜悦，好皮相何人不爱。
　　只可惜，少年并不是那解得风情的风流公子，容貌虽是清俊，但个性却沉默冷淡，或者说，他真正感兴趣的，只有桌上的酒。
　　那双漆黑的眼紧盯着桌上那古怪的酒壶。
　　酒香正一丝丝逸散出来，慢慢充盈了整个房间。
　　美人轻笑，没想到这年纪轻轻的少年这般爱酒。
　　皓腕微动，她姿态曼妙地斟出一杯酒，桃花眼在烛光中水光潋滟，“这酒呢，可是我的得意之作，但这酒也不是人人都喝得的，若喝不了，只能叹无缘了。”
　　少年微微一笑，笑容竟有一股灼人的明烈之感，“那我可真要试试了。”他开口道
　　声音也是少年人的清朗。
　　美人笑，“请吧。”
　　少年伸手，腕骨线条流畅，一双手也生得修长，端杯姿态也是无懈可击，美人在一旁近乎是赞赏地看着他慢慢饮下那一杯琥珀色的酒液。
　　“好酒。”少年叹息着放下酒杯，“真是好酒。”
　　“好在哪儿？”
　　“入骨的香。”少年惜字如金。
　　“果然是懂酒之人。”美人垂下眼睫，唇边笑容如谜。“只是呢，我这酒，却不止如此。”
　　少年扬眉。
　　“我当初酿这酒，酿了三道，你喝的这个不过是第一道，用来识懂酒之人的，只有过了这关，才有资格品尝下面两道酒。”美人也扬眉，姿态挑衅，“你要试试吗。”
　　“当然。我可不想错过这等美酒。”少年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那好，你得在这儿住三天。”美人说，“一天一道酒。”
　　“好。”少年颔首，起身，拎起桌上的酒壶，“那么带我去我的房间吧。”
　　店里只住了少年一人，他只肯呆在自己那间小而阴凉的房间里，除非美人招呼他喝酒，才肯出来。
　　这间店小而整洁，古意盎然，浸染着江南小镇的森森绿意。
　　美人也是不见人影的，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忙活着什么，整间店空空荡荡，寂静得如同废墟。
　　晚上，美人叫出了少年，捧出了第二道酒。
　　第二道酒酒壶略方，同样雪白，嵌着稀稀落落的古怪银饰。
　　“尝尝？”美人微笑，艳丽红唇衬着雪白脸颊，无端妖艳。
　　少年这回迫不及待地自斟了一杯，饮下，“好酒，好酒，入心的香。”他意犹未尽地舔舔唇。
　　美人蠕动着红唇笑了，“果真，果真你是最应该喝下这酒的人。”
　　少年端起壶一饮而尽，“我会期待第三道酒的。”
　　少年又住了一晚。
　　第三晚，美人端出了第三道酒。
　　第三道酒酒壶略苑，通体雪白，别无坠饰。
　　“这酒还没人尝过呢。”美人爱怜地用指尖轻轻抚过酒壶，“那么，你来试试吧。”
　　少年满脸期待之色。
　　美人失笑，郑重地斟了一杯酒，“请。”
　　她将酒杯推到少年面前。
　　少年轻轻抽抽鼻子，蹙起眉，疑惑地盯着杯子，然后才慢慢端起酒杯，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口，细细品味了一番后，叹了口气，放下杯子。
　　美人唇边的一抹笑像是冻住了一般，生硬而冰冷，“怎么，你不满意？”
　　“无香，味醇，大概会越喝越香吧。”少年淡淡道，“这酒，我可是无福消受了。”
　　美人像是冻住了一般，红唇微张，“喝下去！”
　　她声音尖利，“喝下去喝下去喝下去！！！”
　　她伸出手臂，雪白手臂冰冷而僵硬，钳子一样狠狠夹住了少年，“喝下去！”
　　少年却轻轻夹住了了她的手臂，一折，竟生生折下小半截手臂，“够了，玉骷髅。”
　　美人瞪大眼。
　　那折下的小半截手臂无血无肉，细看竟只是小半截苍白纤细的骨头。
　　“你的骨头酒可是久闻大名。恩？”少年冷淡地看着那小半截骨头，“死人骨头泡的酒，味道倒是比想得要好得多。
　　美人的脸一瞬间褪去了艳丽颜色，她握着断臂，慢慢瘫倒在地，满头珠翠纷纷落下，叮叮当当落了满地，一头乌发披下，楚楚可怜。
　　只是这副好皮相在少年眼中不过是一尊红粉骷髅罢了，丝毫激不起他的怜香惜玉之心。
　　“还有点时间，不妨把说说看你的骨头酒吧。”少年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截骨头，“让我打发一下黎明到来前的这段时间吧。”

　　玉骷髅的故事
　　我是玉骷髅。当然，还是人的时候我不叫这个名字。
　　前尘往事，太久太久，久到我都快记不得了。
　　最初，我是叫玉阁，被父母珍爱着的，生着玉一般剔透雪白容貌的千金小姐。
　　不食人间疾苦，玉一般的人儿，被绫罗绸缎裹着的，被金贵饮食喂养着的娇贵人儿，真真是捧在手心怕掉，含在嘴里怕化般的宝贝。
　　爹疼我，自幼便为我许下矜贵亲事。
　　本来，我的一生便应该这么着过下去，出身名门，嫁入名门，然后在儿孙环绕中死去。
　　但不想，爹突然被降罪，我琉璃般的生活从此打碎。
　　叛国。妻女入官妓。
　　锦衣玉食的玉雕娃娃，就这么跌入尘土中，碎成粉末，再也无迹可寻。
　　彼时矜贵的玉阁小姐，变成了百香苑的头牌玉楼。
　　玉楼玉楼，水做肌骨的绝色美人，性情柔媚，才色无双。
　　我柔媚地笑着，承欢于各色男人身下，换取自己的生存。
　　名声日盛，却越发心灰意冷，这样活了下来，又有何意义，年老色衰后又会如何。
　　平稳的风尘生活还没过两年，战乱来了，我携积攒下来的珠宝和银子辗转流离，却不料在那样的纷乱时代，美貌不是财富，是灾难。
　　过程无需赘言，最后我被破草席草草一裹，随意弃在了荒野之中。
　　只是醒来，便已化作了红粉骷髅。
　　玉一般的骷髅。
　　从此便为玉骷髅。
　　玉骷髅这副模样，怎能混迹人间。
　　我也不知该如何活下去，不过是凭着本能，日间循如乱坟岗的土中安睡，日落便可破土而出，肆意活动。
　　我从坟堆的某具棺材里扒出衣裳，穿上，到河边一照，却吓得自己都倒退几步。
　　纤腰楚楚，身姿袅娜，的一具雪白骷髅。
　　好在作为一具骷髅，无需吃喝，也不必混迹人间，我便这么在山林间生活了很多很多年，只是为人数十载，身为人的习惯改不了，我便生活在在山林间，溪水旁的废屋里，闲来便在夜间琢磨着酿酒。
　　我有足够多的时间研究酿酒。
　　酒酒酒，只有酒可以让我暂时忘却烦恼，只可惜化作骷髅的我再也无福享受美酒。我酿了一坛又一坛，埋在树下。
　　本以为玉骷髅就会这么长长久久得在山林里生活下去，却直到遇见那落魄书生。
　　很老套的故事。
　　那书生信佛，竟不怕我，他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红粉骷髅,白骨皮肉。
　　在他眼中，我似乎依旧是那个有血有肉的女子，而不是一尊骷髅。
　　书生告诉我又是乱世，他误入深山老林，却不想见到我。
　　可是他终究还是要离开，我酿的酒也留不住他。
　　他怎能伴着一具骷髅在深山中终老。
　　我痛恨自己，若能有血有肉，化作常人模样，不是便可伴他下山了。
　　大概那时，心中便埋了魔。
　　酒留不住他，我也无法伴他走，那么，唯有死亡可以留住他。
　　我灌醉他，杀了他，刮去了他的骨肉，让他化作同我一般的骷髅，只是他就那样化作了永远的亡魂，并未同我一般复苏。
　　后来我才知道，我是特殊的，生死皆在特殊阴时，所以才可化作这般诡异骷髅，而他不可以。
　　我竟亲手杀了他。
　　那夜，我空洞的眼窝里流出血红的泪，一滴滴滴在酒坛里，化在酒水里，融入他苍白的骨头里。
　　最初的骨头酒被我埋在了那片山林里，再未动过。
　　从此我便开始酿骨头酒。
　　因为骨头酒可帮我幻化血肉。
　　骨头酒，骨头酒，是男子的骨头和我的血泪酿成，三道酒分别取不同部分的骨头。
　　我一开始是寻一些骨肉尚全的尸骨酿造，后来，便自己寻了间屋子，将酒放入，诱惑着那些嗜酒之人饮用。
　　当他们喝完了那三道酒，他们的血肉便会化为我的，血肉。这样我便能混迹人间。越是年轻美貌的男子，我便会化得更为为年轻美貌。然后我再用那些骨头酿酒。但这不是自己的血肉，每一副都维持不了很久，因此我不断用骨头酒引诱着那些倒霉的人。
　　我也会大摇大摆地以美貌的人形示众，诱惑着更多的人上钩。
　　骨头酒越多，我的魔性越深，我和我的骨头酒隐秘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那些人的到来。
　　直到，你的到来。

　　“有趣的故事，可以记下来。”少年点点头。
　　面前的美女露出苍白的笑。
　　她的血肉正一点点褪去，原本润泽的身体渐渐干瘪下去，一点点化灰化土，从那洁白如玉的骨架上脱落。
　　“可是你一点都不好奇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少年摸摸下巴。
　　玉骷髅身体上的血肉几乎都化作了灰，仅剩那颗美丽的头颅。
　　洁白骨架裹着华丽绫罗，诡异而颓靡。
　　玉骷髅凄然一笑，“还有意义吗。”
　　“我给你带来了，最初的骨头酒。”
　　少年的脚在桌下一踢，踢出一个大坛子。
　　玉骷髅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沾满泥土的陶土大罐子。
　　“你怎么可以打扰他的安宁！”纵然狼狈，那双美丽的眼睛依然愤怒地望向少年。
　　“啊呀，真是，好心没好报呢，你说是不是。”少年又踢了一脚罐子。
　　伴随着微微的轻笑，男子烟般的身形从酒坛中悠悠飘出。
　　粗衣，平和清秀容貌，淡定的充满佛性的眼。
　　是他。
　　玉骷髅怔怔地望着那飘渺身形。
　　血泪从那漆黑眼睛中大滴大滴滚出，她正欲说些什么，却被男子制止，他透明的手指微微点在她的唇上。
　　什么都不用说了，我知道。
　　我知道。
　　你的歉意你的罪过，我统统知道。
　　他的眼睛如是说。
　　玉骷髅只是不断滚着泪，无法言语。
　　“带她走吧。”少年出声，“她的罪，她的心魔由你而起，解铃还须系铃人，她的罪也由你化解。”
　　男子微笑，透明的手微微按在玉骷髅的手骨上，玉骷髅望一望少年，望一望男子，点点头。
　　“再见了，玉骷髅，还有你的骨头酒。”少年举起手中那截断骨，狠狠朝酒坛砸去。
　　酒坛伴随着清脆的声响哗啦啦碎了一地，透明芬芳的酒液倾洒了一地。
　　男子微微一拉，将一抹和他相似的烟雾般的身影从那具骷髅上拉起来，那是个女子的身形，即使是淡淡的烟雾状，也看得出是倾城的绝色。
　　两人都朝少年微笑，很快便都融在了空气中，消失。
　　少年手中，还有那连着美女头颅的骷髅，都沙沙地化作了灰，和主人一样逸散在了空气中。
　　少年叹气，蹲下身，在酒坛的碎片里翻找着什么，从中摸出了些什么，握在手中。
　　随即他踢开大门，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了黎明的晨光中。
　　身后的废墟再次湮没在了黑暗中。
　　只是小镇中的人时不时会闻到诡异的酒香，找遍镇子却再也寻不到那香气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