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曾经沧海难为水》土堆

3、2 选择 他不能死，

　　站在家门口，听着里面传出的吵闹声，十四岁的丁孝蟹死死盯着手中短短的红签，再一次觉得他的人生充满了绝望。

　　老大和尚哥有事，找几个身手不错的小弟抽生死签，他幸运地中了头彩，活着回来的几率近乎于零，还真tmd走运。当然，机遇与风险并存，如果成功就可以成为老大手中又一把利剑，上位、拥有自己的地盘仅仅是时间问题。可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最重要的是活着，活着才能有钱，有钱才能养活三个弟弟。

　　“老大，你回来啦。今天这么早。”门被猛然拉开，本想冲出门的丁益蟹看到大哥，马上咧着嘴笑开，没有注意到大哥迅速放入裤袋的右手。

　　“老大，你回来啦。老二欺负我。”

　　“老大，老二抢我的饼干。”

　　两只小蟹欢喜地跑过来，把丁益蟹挤到一边，叽叽喳喳地告状。

　　“老大，我跟他们闹着玩的。”丁益蟹看着大哥阴沉的脸色，觉得后背有点发凉。老大真是越来越有气场，呃，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螃蟹之气侧漏。

　　“还给他们。”

　　“老大，他们吃了不少，你还没……”丁益蟹辩解着，却被两只小蟹打断。

　　“饼干本来就是用来吃的，你自己不吃藏起来就算了，还要把我的藏起来。”丁利蟹最恨别人动他的食物。

　　“我的是要留给老大的，你还给我。”丁旺蟹不在乎少吃一点，如果二哥想吃早说啊，他可以把自己那份让给他，可是老大的他绝对不能碰，兄弟也没得商量。

　　“不是只有你顾着老大，我也是想留给老大。”丁益蟹心中一阵委屈，他有那么贪吃吗？还不是看老大一块都没舍得吃，想给老大留着，偏偏自己也没拿几块，都分给两个小的了。

　　“老二，我的也给老大。” 丁利蟹最恨别人动他的食物，但是给老大，没问题。

　　看着懂事的弟弟们，丁孝蟹一阵心痛。是他没本事，让弟弟们跟着他受苦，吃不饱穿不暖，却时时刻刻都想着他。如果他不在了，他们三个要怎么办？所以，他不能死，一定不能！

　　“好，我们一起吃，啊。”四兄弟分食着几块饼干，笑闹着讨论一会去哪家酒楼找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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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从酒楼后巷捡来的晚饭，两个小的乖乖开始做功课，丁孝蟹示意丁益蟹去外面说话。

　　“老二，明天晚上我有事不回来。后天有人拿钱过来，你要好好收着，省着点用，照顾好两个小的。”沉默片刻，“如果不行，就联系社工。”

　　丁益蟹顿时激动地吼出来，“老大，你不要我们啦？”这是大哥第一次让他联系社工，即使在老爸刚刚跑路，他们身无分文又无家可归的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里也不曾有过。其实四兄弟都明白，去孤儿院是最好的选择，但那就意味着他们会分开，而对他们来说分开比死亡更可怕，就算饿死他们四兄弟也要死到一起！

　　“小点声，”丁孝蟹伸手搂过一脸委屈的弟弟，压低声音，“我今天抽到生死签，去杀一个人，可能……回不来了……”

　　丁益蟹急切地打断丁孝蟹的话，“老大，你不要去，我去。”他们不能没有大哥，他绝对不能让大哥死，要死他去好了。

　　“胡闹，我不去一样要死，不如搏一搏。你只要好好照顾两个小的就好。”或许就是从那一刻起，丁孝蟹开始无休止地纵容丁益蟹。

　　“老大，你不要死。”两只小蟹打开门，哭着跑过来抱住大哥。大哥很少背着他们交代二哥什么事，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就贴在不具备隔音功能的门板上偷听。

　　四兄弟紧紧地抱在一起痛哭。命运给予他们的太少，他们已习惯失去，跟男人跑了的老妈、成天惹事生非的老爸，难倒现在要轮到一直扮演着父亲的角色，为他们撑起一片天的老大？

　　突然，丁利蟹抱着肚子倒在地上，不停地喊疼。三人焦急地围过来，不知道怎么办。丁利蟹又吐又拉折腾了好一会也不见好转，甚至发起高烧，丁孝蟹决定送他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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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地一声，急诊室大门被一个少年撞开，大声喊着救人。已然隆冬，少年依然穿着单薄的衣衫，脸红得像要滴血，不住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到地上，汇集成一小洼水渍。将背上缩成一团的弟弟放到病床上，少年一下瘫坐在地。护士上前想帮他做检查，被他婉言谢绝。在随后赶来的少年掺扶下，他迈着颤抖的双腿走向座椅，仍然大口喘着气。

　　这就是父亲出事后，方婷第一次见到丁孝蟹的情景。那时她还不知道，他因为没钱，被无视他苦苦哀求的小巴司机赶下车，从北角到湾仔背着弟弟一路跑到医院。

　　“老大，我们没钱怎么办？”丁益蟹压低声音，没有注意到坐在他们身后的方婷。

　　“阿竞家就在附近，你去找他借点钱，我在这盯着，不够我再去找阿峰他们想想办法。”干渴的喉咙让丁孝蟹的声音格外沙哑。丁益蟹应了一声立刻离开。

　　丁孝蟹靠在椅背上，陷入深深地自责中：都是自己无能，没有照顾好弟弟。明天一定要活着回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让弟弟们吃得饱、穿得暖、有书念、不被人欺负！

　　“你……要……喝水吗？”身后一个软糯的童音响起，有些迟疑。恍惚间听到“水”字，丁孝蟹条件反射地动下喉咙，干渴的感觉愈加强烈。

　　“你要喝水吗？”童音再次响起，有些耳熟。哪来的小孩子，真是讨厌，他快渴死了，还水、水、水的没完。

　　“喂，我在问你，要不要喝水？”丁孝蟹忍无可忍，回头恶狠狠地瞪向后面，不期然对上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带着些许不耐，黑黑的亮亮的暖暖的，那么熟悉。

　　“你到底要不要喝水？”方婷晃晃卡通水壶，声音中都带着不耐。

　　丁孝蟹呆呆接过水壶，深吸一口，冰冰凉凉的让他大脑迅速恢复思考。压下心头涌起的喜悦，发现方婷穿着明显宽大的棉衣独自坐着，不见方家其他人。“婷婷，你怎么在这？受伤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两年不见，婷婷并没有长高多少，皮肤变得更黑，越发显得瘦小。她从小挑食又常常生病，即使生病为了逃避打针吃药也会强忍着，所以照顾她是需要费很多心思的，而玲姐显然没有做到。丁孝蟹心中一阵抽痛。

　　方婷漂亮的大眼睛里一片黯然，隐隐泛着水光，“小敏生病，医生说要留院观察。玲姐值夜班，联系不到，我和大姐送她来的，大姐去办手续，要我在这里等着一会儿去买东西，媛媛在家里等消息，大哥他……已经不住家里了。”

　　丁孝蟹心疼地看着方婷，右手缓缓抬起，想像从前一样轻揉她的发顶。如果她爸爸还在，她仍然会过着公主一样的生活，受到很好的照顾。手颓然收回紧握成拳，都是因为老爸，他现在还有什么资格关心她？

　　“孝哥哥，利哥哥也生病了吗？”

　　婷婷还会关心老四？即使面对仇人之子，她还是那么善良。“嗯，应该是吃坏肚子。”

　　“给你。”婷婷从兜里掏出一叠钞票，递给丁孝蟹。

　　丁孝蟹看着那叠钱，没有伸手。看来她听到了老二的话，他忽然觉得脸上热热的像在烧，“不用，我自己会想办法。”

　　方婷站起来，拉过丁孝蟹的手，气呼呼地把钱放到上面，“我只有这么多，爱要不要。”以为丁孝蟹嫌少，她觉得很委屈。是，她家现在穷了，她辛辛苦苦省吃俭用攒了两年的零用钱还不够买一个洋娃娃。她曾经看到爸爸给孝哥哥钱，具体多少她不知道，但是肯定比他手里的多好多。本来这些钱是想给小敏看病的，可她觉得他更需要，所以她愿意借给他，虽然不多。而他竟然不屑要，她的心受伤了。大眼睛涌上泪水，绕啊绕，随时可能落下。

　　“不是的，婷婷，我……”丁孝蟹慌忙站起，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哄她。从小他就很怕她哭，她一哭他的心就会痛，而且这么多年，他始终学不会哄她。

　　泪还是落了下来，方婷觉得应该显示一下自己的威严，于是哼一声，狠狠瞪丁孝蟹一眼，转身跑开。她再也不要看到这个不识好歹的讨厌鬼！

　　丁孝蟹想追过去，却看到医生走出来，他只好迎上去询问弟弟的情况。医生走后，她早已没了踪影。这样也好，就让她讨厌他吧，无视心脏一抽一抽的痛，他陪弟弟去病房。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天，解释清楚又能怎样？他已经是□□，是一个坏人。

　　晨曦中，丁孝蟹无力地靠向身后的墙壁。他的天使再一次离他而去，而他依旧无力挽留。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搬家那天他也在场，就躲在围墙角落里偷偷地跟她道别。他本以为，老爸只是稍稍伤了她爸爸，过几天就没事了，就像每次教训他们四兄弟那样。可在货车缓缓驶离她家的那一刻，他无法再欺骗自己，这次绝不是“稍稍”而已，那一刻，他第二次觉得他的人生充满了绝望。

　　第一次是在他母亲跟男人跑了的那个雨天，他还发着高烧，跪下来抱着母亲的腿苦苦哀求她不要走、不要抛弃他和弟弟们，可她仍然走了，甚至不曾回头，他就那样被遗弃在大雨中，深深地感到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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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怎样痛苦，日子终究是要过下去的。当天晚上，他将弟弟们为他偷来的水果刀插入老大仇家的心脏，那是他第一次杀人，温热的鲜血染红了他的手他的身还有他的心，他曾一度讨厌一切温热的液体还有红色，不过他掩饰得很好，没有人发现包括他的弟弟们。后来在不知第几个人死在他手上后，这种厌恶消失了，他为了庆祝狠狠地大醉一场。

　　那天他完成任务也受了很重的伤，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和尚哥非常高兴，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安心养伤，还承诺伤好之后就给他一间夜总会打理。□□果然是个容易赚钱的职业，看着弟弟们吃饱后摸着肚子满足地傻笑，他坚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所以，选择不再见婷婷也一定是正确的！

　　可惜缘分就是这么奇怪，有些人注定擦肩而过，而有些人注定千里相会，他所极度排斥的重逢仅仅是在一年之后，通过那个向来不甚友善的女孩，以那样一种方式，不得不让他感叹，所谓命运，也许真的是注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