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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伍:剑道非道 ...

  •   叶孤城提出同行论剑之事的时候,苏长云虽然觉得有些诧异,却没有多想,处理好姐姐的事情后,她就和叶孤城同附白云城。
      在海上漂泊了几日,苏长云便见识到了白云城主苛刻自律的生活。终日终夜剑不离手,一日三餐唯有白水鸡蛋,沉默寡言,心绪平淡,世间万物皆不入眼。终有一日她忍不住问道:“叶城主莫非数十年来皆是如此?”
      “自我拿起剑后,数十年也罢,数日也罢,山河万物再不入眼。”
      苏长云顿时明白此人的剑道专心至诚,自然凡俗不染,她虽然觉得这样有些奇怪,却并不能出言点破,各人有各道,由她说出来,便不再是叶孤城的道了。
      “叶城主心思灵透,我便也不故弄玄虚了,”苏长云站起来,面对潮湿的海风,“我生来富贵,每日金银珠宝,美饰华服,自忖犹如过眼烟云,然而一日脱离之后,却万般不惯,终是一番历练,才叫我真正放下这些身外之物。然而有心外之物,自然有心内之物,心外易舍,心内难弃,自然难以正心诚意,所以剑之一道,究竟何谓诚呢?”
      叶孤城沉默,而后说:“你同我,同西门吹雪,都不要,我们求的是剑,而你求的是道。剑也是一种道,但你求的并非剑之道。”
      苏长云一怔。
      “所以我们无时无刻不守着一柄剑,追求人剑合一,不是因为剑是我们的力量,而是因为,它就是我们的道。”他顿了顿,看向苏长云,“那么对你而言,剑是什么呢?”
      苏长云愣了许久,豁然开朗,对叶孤城遥遥一拜:“多谢叶城主。”
      道修与剑修从来不同,那么用剑的道士和修道的剑客究竟不同在哪里呢?
      苏长云从未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她近日脑海中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些片段,知道了自己的师承,却从未想过为何师尊从不教她更多的琼华心法,最后还让她离开琼华。
      但从今日起,她可以开始想了。

      不过数日,白云城即在眼前。苏长云随着叶孤城踏入城中,便看见了城中百姓敬若神明的神色,亦有城中老者热情相迎。
      近之常惧,远之常思。
      苏长云大为诧异,莫非这位惊世剑客,也同时具备帝王之姿?
      而后想到叶孤城的身份,复又释然,这里也算是所谓小国寡民。国小则令通,民寡则少争,确实比大业万里河山好管理得多,但让百姓由敬而爱,又岂是简单的事情?
      想到这里,苏长云实在忍不住有些不解,一个纯粹的剑客,竟然也能当一个成功的掌权者,莫非叶孤城的剑道并非是如她所想那般?
      她想到今上也习剑,习的是天子之剑,心中忽而想明白了些什么。
      苏长云未走出几步,就看见自家兄长迎面而来,冲着叶孤城叫了一声师父,看见她之后不由一呆,然后试探道:“……师母?”
      苏长云神色一僵,心知自家兄长不可能露出这么蠢的神情,心思又是一转,却是行礼道:“在下苏安之,拜访白云城乃是为了问剑。”
      那形容肖似她兄长的人脸上忽而就多了几分尴尬。
      叶孤城着人安排苏长云的住处,想来这是他第一次邀请外人——尤其是个女子进入城主府,周围仆从看她的眼光颇为惊奇。苏长云住了几日,暗暗观察那个容貌十分像她兄长的人,叶孤城介绍时只称他林素,苏长云想了几日,终于反应过来,南王世子的大名叫做苏林,难怪每逢圣上宣召,他就称病,原来是这个原因。
      她想了想,觉得应该是告辞的时候了,正要向叶孤城提出,忽听下人进来禀告,说是有人来寻她。
      苏长云忍不住一笑——近几月寻她的人比往常都要多。
      她走到城主府的会客厅,边看见一个白衣的年轻男子坐在叶孤城下首,姿容如玉,苏长云先是一愣,而后颇有几分欣喜,唤了声:“九哥?”
      她们兄妹三人自小与苏未眠一同长大,年纪相仿又性情相同,后来不知为何,苏未眠离开京城多年不返,若不是他腰间的玉石当年苏雪遥亲手雕琢,苏长云未必能认出来。
      苏未眠转身,温润一笑,道:“阿云,好久不见。”
      苏长云并未注意到他称呼上的变化,满心欢喜——她虽然行走江湖已有两年,但武艺高强又向来独来独往,向来是挑战了一位高手后便走人,至今未尝见识到什么叫江湖险恶。
      “叶城主,我此来便是接家妹回去的。”苏未眠看向叶孤城。
      叶孤城点了点头,并不言语。
      两人告辞之后,登上一艘大船,苏长云才问道:“九哥,你可见到了叶城主的弟子?”
      “你是说南王世子?”苏未眠心中并不把他当回事,表情却严肃起来,“我已经派人回京通知了,你不要担心,我这次来,是带你去一个海岛上玩。”
      苏家兄妹没有一个是玩心重的,长兄小小年纪就挑起重担,智斗前狼后虎,苏雪遥又早早地从军,苏长云有心求道,家事不宁终究是她放不下的心病,是以并不能心无旁骛,然而她从军从政皆非所长,只能游走江湖,将那些勾结高官而后称霸一方的恶徒收拾掉,又能为兄长张目,使他不至于闭目塞听。此刻听苏未眠说起玩来,便觉得十分新鲜。
      她想了想,还是摇头:“京中的事情,我放不下。”
      苏未眠诡秘一笑:“这却由不得你。”
      苏长云心中一突,猛地站了起来,却是一阵头晕目眩,她随手抽出长剑,划出一道剑气,隔开了自己和苏未眠,而后飞速地向后退去。
      然她全盛时期尚不是苏未眠的对手,更妄论现在。
      苏未眠足下一点,飞快地追上了她。
      “九哥这是何意?”苏长云边退边问。
      “无他,不过是将叶城主送上苏林的船罢了。”碎风破浪见传来苏未眠轻柔的笑声。
      一朝公主在白云城的地界出事,皇帝又怎能不震怒,震怒之下,又会不会趁势毁了白云城的势力?以叶孤城的高傲,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这岂不是说,南王的船,他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
      而苏未眠,便打着暗中相助南王的主意,待今上死后,又以平乱的名义讨伐南王,而后名正言顺地登上帝座。
      苏长云一下子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她盯着苏未眠看了许久,没有问他为何这样做,她此刻并无退路,也不是苏未眠的对手,然而束手就擒——这绝不是她能做得出来的事情,倒不如拼死一搏。
      苏未眠又笑了,仿佛觉得这很有趣,他说道:“阿云,如果你愿意嫁给我,我不仅会就此收手,而且保证一生都不觊觎帝位,你看如何?”
      苏长云一滞。
      ——又是这个选择。
      当日被要求去和亲的时候,她也在面对这个选择。
      她可以选不吗?
      苏未眠看着她,眼中闪过讥讽。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苏长云,而并非什么皇帝。
      他只是忽然很想知道,在遇到这么狼狈的境地,这个一心求道的人究竟会怎么做。
      所谓赤子之心 ,不过是未遇到过足够大的艰难而已。
      苏长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既然敢许诺,我为什么不敢答应呢?”
      她从来没有做过违背自己原则的事情。然而人力终有不及之时,她无有通天彻地之能,只能面对这样的尴尬。
      如果只为了她自己,她怎会妥协?
      可惜她并非一个人。
      她终其一生不能了断尘缘,不能绝情弃爱,注定了她不得不委曲求全。
      就好像陡峭山崖上的俊松,终有一日被风雪折断了枝干。
      苏未眠总以为苏长云在苏家兄妹中是不一样的,苏家老大老二更注重山河万里,权势更迭,为了维持大业花费了许多精力,但苏长云天生不像皇家之人,他总以为,她早晚会舍弃这尘世间的一切,如今看来,也不过是道心不坚罢了。
      既要追求无上大道,又舍不得人间情爱,贪心不足。
      他忽然觉得有几分无趣,苏未眠,或者说是宫九,天资不凡,想要的东西都能唾手可得,从未遇到过难题,这样的人生本就无聊至极,他策划了一系列事情,发现皇位也并非不可动摇,便就此罢手,而后找到了新的挑战——苏长云。
      一个任何人都不可能得到的人,若是让她心甘情愿地陪在自己身边,该是多么大的难度,而今看来,人皆有软肋,她也不例外,只是这么容易妥协,真不像是他以为的……
      等等!
      宫九忽然抬头:“我不信你那么容易妥协。”
      苏长云眨了眨眼:“换做是旁人就信了,你为何不信?”
      “只因为我不是旁人。”宫九一想到自己差点被眼前这个单纯的人骗过去,面色便冷了下来。
      “说得好,你不是旁人,我也不是旁人,你为何觉得我不会毁诺?”
      宫九一噎,半天才说道:“你果然打着毁诺的心思,只是你可知道君子重诺?”
      苏长云不语,只盯着他看,半天才道:“这四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颇为好笑。”然而她的神情却没有半分好笑的意味。
      “然而我向来言出必行。”
      宫九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算什么小人。
      “可我并不是什么君子。”
      “你是不是君子都无所谓了,”宫九诡魅一笑,“你以为我还会放过你吗?”
      “她并不需要你放过。”年轻男子的声音随着海风传来,便瞧见一个翩翩公子缓缓踏波而来。
      苏长云惊讶道:“原前辈?”
      宫九并不是原随云的对手,他向来善于审时度势,见原随云已然靠近,便道:“你护得了她一时,难道能护她一世吗?”
      原随云不语,只是微笑。
      宫九面对窘境却并不退缩,冷笑道:“前辈既然要带走她,我自然是拦不住的。”
      原随云又岂会害怕一个小辈?他一手揽起已然支持不住的苏长云,款款而去,宫九盯着两人的背影,久久凝视。
      “本就是同类人。”
      他嗤笑。

      宫九动手的地方离原随云的蝙蝠岛并不远,他索性将苏长云带上岛,解了药性后忍不住道:“你已经吃过一次亏了,为什么不长记性?”
      苏长云有些茫然:“我从未……”
      原随云一愣,才想起来眼前的女孩算是自己的晚辈,并不是当年叱咤一时的神水宫苏安之,只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孩而已。
      是又不是。
      当日他心血来潮步上紫禁之巅遥遥一望,一眼就确定了她是苏安之,毫无缘由。
      她们是同一个人,只是记忆被洗白了而已,风骨品性却从未变过,哪怕一个自小家破人亡,一个从来锦衣玉食。所以他一直将她当成当日的苏蓉蓉,而她又向来年少早慧,让他忽略了她的年龄。
      原随云微微一叹,道:“我今日若是不来,你又待如何?”
      “拼死一搏。”苏长云毫不犹豫。
      “你从未想过妥协吗?”
      “我不是妥协过了吗?”苏长云反问。
      她指的是自己假意答应宫九的条件。
      “然而心中并没有。”原随云点破。
      “这却是我不能控制的事情。”
      任是再理智的人也不可能控制内心的想法。
      而苏长云,从来不是会轻易妥协的人。
      庄子在逍遥游中就说过,人生在世,终究会受困于身体皮囊,凡俗世情,唯有心是自由的,但是心中的无拘无束,又是最难坚持的。然而倘若轻易为了外物动摇本真,苏安之,还能算是苏安之吗?
      原随云收起折扇向掌心一敲,凝神敛思。
      他忽然想明白了安之这几番历练的目的,不过就是为了让她经历人世种种,艰难困苦也罢,富贵荣华也罢,爱恨情愁也罢,最终磨砺本真,坚定道心。也可算是一场场考验。
      他忽然又有些不甘心,待她磨砺归去,他又算得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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