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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木质小屋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孩子从那里露出他的眼睛来，灵动又怯生生的站在那里。
诺顿愣了愣，轻微的挪动了身体，他线条分明的面容隐进黑暗里，刹那屋头浓重的杀意就淡了下来。他对面的钦差汗湿重衣，转头去寻那个几乎救了他一命的声音，那个穿着白袍的孩子正好走到他身边来，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精致的小脸上挂着警戒的神色。
钦差偷偷瞅了李熊一眼，虽然那双可怕眼睛藏在阴暗里看不清神色，但他已感觉不到李熊身上那股凛然如刀锋、几乎凝成实质刺入血肉的气息了。钦差鬼使神差的对着那个孩子伸出手，带着显而易见的谄媚对李熊说：“小公子真是难得的贵气啊！”
那个孩子偏了偏头，钦差的手就尴尬的凝滞在空气里进退不得。他站到李熊旁边抓着他的袖子，因为有了依靠而放松下来，转头昂着小下巴看着钦差，像个骄傲的小豹子。
钦差有些尴尬，李熊淡淡的笑了，“这孩子金贵着呢，不会让别人动他。”
钦差点头哈腰的连声说是，挠了挠自己额角，因为找不到再逗留的借口只好离去了。
孩子默默放开李熊的袖子，走到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推过去。
李熊看着孩子垂下眼睫，阳光在那张脸上缓慢流淌而过，他轻轻笑了，“康斯坦丁，你不喜欢那个人？”
康斯坦丁推开窗户，钦差乘坐的轿子拐了个角消失在视线里，他嘟着嘴看着哥哥，“我都不喜欢呀。我不喜欢这里。”
李熊笑了笑，一手按下机括，一阵低低的金属摩擦声，暗处里滑出一尊捧着葡萄的青铜人像，那鲜艳欲滴的葡萄停在康斯坦丁手边，他看了看，摘下一颗递给李熊。
“龙兴十二年，卜，不祥。”李熊看着自己弟弟，“很快了。这里会沉入水下，我们也会沉睡，我们会得到这里的力量。再醒来的时候，那是君临世界我们很快就能返回故乡。”
康斯坦丁眼里闪着光芒，“可是哥哥，为什么不吃掉我呢？吃掉我的话，那才是无所顾忌，什么样的牢笼哥哥都可以冲破。”
李熊没有说话，千万年以来，这个问题与康斯坦丁的眼神一起停留在他心头，在龙族漫长无尽的生命里，仿佛是永恒一样的存在。
他拍了拍康斯坦丁的头，“与其孤独跋涉，不如安然沉睡。”
“哦。”康斯坦丁对他笑了笑，提起笔伏案书写，提着衣袖小心翼翼又认真非常。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李熊的目光追逐着孩子不停挪动的莹白手腕。这个时候他不知道，所谓君临世界，并不比漫长而岑寂、永无更改的岁月来得美好。只是无论龙族或者人类，都是不甘命运的存在，在追求强大力量的同时，往往失去自己的本心。
而两千年之后，即使他知晓了自己本心也为时已晚。强大如龙王，也不能挽回已经失去的事物。所以他也死了，王座上的双生子，本就该永世相随。
2
炽烈的光照在他的白衣上，不是阳光，而是火光。燎天的烈焰中，城市在哭嚎，焦黑的人形在火中奔跑，成千上万的箭从天空里坠落，巨大的牌匾燃烧着、翻转着坠落，上面是“白帝”两个字，简直是地狱。
城市的正中央，立着一根高杆，孩子被挂在高杆顶上，闭着眼睛，整个城市的火焰，都在灼烧他。
像是一场盛大的献祭。
真是痛啊
李熊低着头，即使知道这只是由他策划的一幕戏剧，也依然感觉心口像是有把刀在反复切割。
“康斯坦丁。”他对着天喊出孩子的名字。于是他睁开眼，那是赤金色的眼瞳。在剥落了泥土和石墙的白帝城里，康斯坦丁茫然的环顾惊恐的人群，然后隔着遥遥火光对着他笑了。他背后新竹般突出一节节骨翼，他展开翅膀飞下来，停在李熊面前。
城池不断下沉，人们面临没顶之灾，他们尖叫着奔走，没有时间理会怪物。李熊伸出手擦掉康斯坦丁脸上的污迹，低低道，“回家吧。”
“好呀。”
孩子抓着他的袖子，走过漫漫的长路。终于再听不见哀嚎哭泣声，也不再有火光。白帝城显露出本来的面貌——青铜闪烁着上古时期冰冷的光芒。他们默默的走在一条青铜甬道上，甬道两侧站着数不清的青铜雕塑，都是些身着古代衣冠的人，官员或者武将，手捧牙笏，唯一不同的是，从袍服和甲胄领口中伸出的，是细长的蛇颈。
“到家啦。”康斯坦丁低低欢呼一声。李熊燃起青铜宫灯，拍拍他的脸，“要睡一会么？”
康斯坦丁转了转眼珠子，没有放开李熊的袖子，“哥哥不陪我吗？”
李熊摇摇头，“你听。”
隔着一道厚实的青铜墙壁也没能完全阻碍那些密集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沉重而有力，只有披甲的军士们才有这样的脚步声。
孩子抬起头来，眼睛里闪动着惊慌，像是警觉的幼兽，“哥哥，外面有很多人。”
“也许会死吧？但是，康斯坦丁，不要害怕。”
康斯坦丁扬起头颅，“我才不怕呢。跟哥哥在一起。可是死真的让人很难过，像是被封在一个黑盒子里，永远永远，漆黑漆黑像是在黑夜里摸索，可伸出的手，永远触不到东西”
“所谓弃族的命运，就是要穿越荒原，再次竖起战旗，返回故乡。死不可怕，只是一场长眠。”李熊无声的笑了，拉开康斯坦丁的手，“你要乖乖的，知道吗？”
康斯坦丁撇撇嘴，“知道啦。我们的葡萄还没吃完呢，哥哥要快一点回来。”
李熊推开门，门外是望不到尽头的军队，他们披着精良的铁甲，举着火把，沉默的看着李熊。
黑甲的将军站在队伍之前，按着刀柄，无惧的上前一步：“吾皇东汉光武帝言，能与龙王殿下一战，吾深感荣幸。”
李熊看了他一眼，冷冷道，“萤火之光，堪与日月争辉？”
那双眼放出赤金光芒，黑甲将军不堪龙威，连连后退压住心口，“可尊贵的龙王殿下，不也败在陛下手里了么？这是无争的事实！”
李熊冷笑，“凡人，死前我可让你知晓真相。我早知白帝城下沉之际便是东汉军队的出现，我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你们的能量，将随着青铜城下沉之时为我吞噬！”
黑甲将军刹那间面色惨白，出征之前的胜券在握此刻在死亡的威胁前尽数退去，“不怎么可能！你你没有这么做的理由！你的力量明明未完全苏醒！这样、这样会让你沉睡千年也许不再会醒来”
李熊沉默片刻，默默的望一眼身后的青铜小屋。
理由？李熊其实并没有给自己这么做的理由。他只是意识到，深深刻在自己骨血里的东西，不仅仅是君临世界的欲望，还有与生俱来，与他一同坐在王座上的那个孩子。
他掉过头来，那一瞬间人的体态发生变化，狰狞而巨大的骨翼从背后突出，鳞片迅速的覆盖他的身体，赤金色眼瞳迸裂出万千光华，龙吟长啸后，他看着那支军队变换起队形来，满意的嘶哑道，“人族此刻，我亦将全力以赴！”
青铜小屋内，康斯坦丁抱着双膝。时间默默的淌过去了，就像是过去了千万年一样久，屋外的嘶吼嚎叫声终于停息，一切重归寂静。青铜门发出吱呀一声，李熊站在门口，发梢袍角淌下鲜血，淅淅沥沥如同雨声。
康斯坦丁跳起来，“你回来啦！”
“嗯。”李熊慢慢走过去，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污，收回了试图按在康斯坦丁肩头的手。孩子默默的牵起雪白的衣角擦着李熊手上的血污。
“睡吧。下次醒来，就是我们君临世界的日子了。”
康斯坦丁把脸放在李熊掌心里蹭了蹭，他感觉到他的睫毛颤抖在自己手指之间，低低的笑了，“还是个孩子啊。”
康斯坦丁认真的看着他，“孩子不好吗？有哥哥在呀。”
“对啊，有我在。所以你要乖乖的，等我醒过来找你，知道吗？”李熊淡淡的说。
康斯坦丁皱起眉，他很想说他忍不了那么长的寂寞和黑暗，但是李熊深沉的眼睛如同一个蛊，那里面盛满了对他来说致命又不可拒绝的光芒，康斯坦丁只好轻轻的点了点头。
“可是哥哥，我最讨厌黑了。你要快点来找我，不管在哪里，我都会等你呢。”
沉在水底的青铜城重归寂寞和黑暗，巨大的城池里，王座上的双生子抓住彼此的臂膀，再一次陷入为期千年的沉睡里。
龙兴十二年，公孙述兵败身死。其功曹李熊所建白帝城亦沉入长江之底。历史的长河滚滚而去，这座被世人遗忘在时间罅隙的城池里，沉睡着他伟大而尊贵的主人——青铜与火之王。
3
他死了。
就死在自己身后，迎接了万千的火焰和子弹，站成一片粉末，然后碎在空气里，随风而逝。
什么都没有留下来，那个孩子的音容笑貌都只能靠回忆无数次润色了。
诺顿站在龙侍空荡荡的头颅里，面无表情的将手伸入半空，一丝风从指间穿过，他徒劳的握住了一手虚无。
等我记起了你的样子，你已经死了。
诺顿疲惫的闭起眼睛，小腹间淌下墨色的血。其实那伤并不致命，他只是觉得累。对于龙族来说，最好的疗伤方式就是沉睡。可是那有什么意义呢？不管他醒过来多少次的时候，也不会有一个孩子总是拉着他的衣袖，用怯生生的声音喊他哥哥。
那么自己呢，留下来做什么呢。无论是毁灭这个世界，亦或君临天下，都得不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了。
诺顿睁开眼，龙族目力耳力极好，他看见了岸边那个人类发射过来的子弹，也听见了它急速隔开空气的风声。
那一瞬间他发动了言灵时间零。然后他站在江水里默默观察那颗红色的子弹，在时间零的世界里，他认出那是来自康斯坦丁血骨里的贤者之石，突然就笑了。
以你的血骨来终止我，这岂不是最好的结局么？
诺顿转身正对那破空而来的子弹，龙侍巨大的身体上传来抗力，诺顿温和道，“听话，我们的世界，应该到此为止了。”
龙侍呜咽一声，复又平静下来。诺顿终止了时间零，破开白雾蒸腾的长江水，冲着那道红色的细微光芒直冲而去！
王座上的双生子，即使是死亡也不能阻止他们永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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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顿走在黑暗里，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他走了很久很久。脚边是开得艳丽的红色花朵，纤细的花瓣尽数指向黑暗的天幕。
诺顿看出来了，那是彼岸之花，传闻开在黄泉路畔的花朵。在那个东方王国的时候，他曾也看过那个国度的志怪小说，知晓六道轮回和奈何桥，却没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走在这条路上。
那个孩子他也走过了这条漫无止境的黄泉路吗？身边没有人可以伸给他一只手，他会很害怕吧？诺顿想到这里，心底细细密密的抽痛起来。
“可是哥哥，我最讨厌黑了。你要快点来找我，不管在哪里，我都在等你呢”
那个孩子的话响在脑海里，他忽然愣了。这条漫长的黄泉路尽头，他会等在那里吗？那个活了几千年的小孩子，会因为无边无际的黑暗抱着膝盖哭泣吗？
诺顿奔跑起来，尊贵的龙王殿下从生下来至今都没有干过这种事情。他脑海里交织着复杂的情绪，一面恐惧其实这条路根本没有尽头，那个孩子早就被他丢掉了。一面恐惧在那黑暗的最深处，康斯坦丁正一声声的唤着哥哥，流泪的样子像个倔强的小兽。
这样的画面简直不能想，脑海里稍微描摹那个孩子的绝望他就感觉心脏疼得几乎要死过去，诺顿只有不停的奔跑，向那个未知处疾驰而去。
时间也许过去很久了，也许并没有。无尽黑暗里终于有了一点光芒，照亮持灯人白色的袍角。诺顿愣在原地，因为长时间的奔跑他大口喘息着，再无力前进。不远处那个持灯人步步而来，他走近了，是个穿白袍的大孩子，无论是弯弯的眼角还是带笑的嘴唇，都是诺顿看过千万年的那个人。
“哥哥，你终于来啦。”康斯坦丁有点委屈，但是他看着哥哥从来没有泛红过的眼睛盈起水光来，于是压下自己的情绪装出大人的模样安慰他，“不要难过。你看，我很听话的。”
诺顿把他的手捏紧在掌心里，淡淡的笑了，“那，我们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