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枭翎》篠山白実

5、旧雨新雨

　　和久别重逢的亲人来场抱头痛哭？在理清自己的心情前，丘涣先被她哥那句“涣儿”酸到牙都倒了，感动更是一丝一缕都不剩。
　　六人随意找了个小饭馆用饭，同样要了雅间，段云翮与元阡分别坐在丘涣的左右手边。
　　“涣儿，最近怎么样？听元阡说你开了间铺子，忙得过来吗？”丘涣的哥哥刚坐下，也不先和商容段云翮两个自己介绍，直接问起了自己妹妹的近况。
　　段大小姐倒是猜到了这就是丘涣的兄长，只剩商容满头雾水。丘涣无奈扶额，只好自己对二人介绍：“家兄明臻。”又转向元阡：“我的侍女元阡。”于是商容和段云翮也各自介绍一番。
　　明臻闻言一笑，轻轻甩了下头，态度谦和，好像刚才把两人给无视的不是他似的。
　　“两位可以称呼在下的表字凤举。这些年我不在涣儿身边，麻烦两位照顾她，倒是应该由我说声谢谢了。”两人自然口称“不敢”。
　　说话间店小二走了进来，明臻轻车熟路点了几个菜，段云翮好奇地和丘涣咬耳朵：“元阡是元陌的家人吗？”
　　丘涣摇头：“元阡的名字是后改的，他二人没有血缘关系。”
　　段大小姐了然点头，又轻声说：“风泽，你哥哥好俊啊，就是你们两个怎么不太像。”丘涣不置可否，反问：“比我男装还要帅？”段云翮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合适，丘涣大笑。
　　不过平心而论，明臻的相貌确实相当俊俏，单就长相而言，这桌没有一个生得有他八成好。
　　待菜上齐，不出意外都是丘涣的喜好，她淡然扫过没说什么，六人也就直接动了筷子。
　　待众人基本吃到半饱，饭店大堂突然热闹起来，明臻叫了店小二进来，小二的神色看着有些怪异：“方才店外抬过一位勇士，腹部开了个大口子，正往医馆去。似乎在附近紫竹林里出现了一头白虎，那位勇士正是被那畜生所伤。”
　　“白虎？”丘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已有一张黑虎皮，当垫子很好用，要是再来一张白虎的……
　　小二看此间六人气氛诡异，发言的又是一位打扮不大像江湖人士的女子，就没有接话。见此人如此识趣，明臻也便挥手让他下去了。
　　丘涣没在意他们，想着既然消息都传成这样总该八九不离十，一时就有些跃跃欲试。不妨对面的人面上言笑晏晏，却丢来句煞风景的话：“涣儿，我不在的时候管不到，现在你就别打那老虎的主意了，想要的话我给你弄来就是。”
　　“……哥，能不能别叫我‘涣儿’。”丘涣对明臻说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满脸无奈。
　　明臻从善如流：“那涣妹？”
　　丘涣瞪了他一眼，深知他的执拗，只得放弃。
　　“算了，随你吧。”
　　既然已经开口，先前那尴尬也就已经消解了大半。别看她表现自如，但是对于突然和分别了一年半的义兄再见这件事，其实她心里还是有那么点不爽的，不然也不会现在才和他对话。
　　是了，丘涣和明臻并没有血缘关系。严格来说，连义兄妹都算不上。丘涣的养父是明臻的师傅，只是在共同生活的近十七年岁月中，两人一直是以兄妹相称的。
　　饭后起身离席时，明臻佩戴的玉佩和桌子碰了下。段云翮无意间看了那玉佩一眼，觉得雕工有些粗糙，和明臻的一身华丽袖袍很不搭调，接着转身挽了丘涣向她炫耀起刚才买到的饰物。商容则是揣摩到明臻脾气很好，试探性地抱怨了几句他妹妹。元陌和元阡落在后面，一路无话。
　　集市的地点更接近风尘后巷的玉堂阁，众人就先放了商容回他心心念念的铺子。
　　经过风花街的时候，看到豆腐西施在卖现磨的豆腐，丘涣一时手痒让元陌买了一块。想了想要怎么处理，又专门绕路买了些其他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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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林苑后院的会客厅。
　　柚木雕螭案上，设着做工精细青绿釉盆，养着几支郁郁葱葱白花蛇舌草，悬着雪乡山水画，地上两溜八张楠木交椅，已是霜林苑最正式的房间了。
　　不过这样的“奢华”，在鱼龙混杂三教九流聚集的无属实在算不得什么。这里除了讨生活的贫民，剩下多半是穷凶恶极的罪犯、四处游走的江湖人士，或者因种种原因不能或不愿呆在王土之下的富贵人家。对于后者来说，霜林苑这种程度的摆设只能说是穷酸罢了。
　　明臻进店时稍微打量一下，发现丘涣的习惯于一年半前并无甚改变，了然同时嘴角勾起些许，不过在那“清音应空谷”的书法后又平复了。
　　而段大小姐却也是第三次来后院。上回忐忑没有细看，下午和商容一起又不好太放肆，今天从正门一路走来，仔细观察一番不由心中称奇。她自幼富贵，家中不说铺张浪费，但也不会特意去讲究节俭。且她不仅是父亲老来得女，更是一串萝卜头下面的唯一一个姑娘，自小就是锦衣玉食、蜜糖罐里泡大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只丘涣这里的布置，说富贵全然不是，说破旧却也违心，处处透露着古怪。细细想来，家具也好摆设也好，就是合着她心意了，怎么方便怎么来，完全不顾及古往的习俗、世人的眼光，从这层面考虑倒也契合霜林苑主人的性格。
　　却说三人在客厅落座，还没开口，丘涣就嫌弃椅子硬，想着今天又没有客人，不是相处十几年的义兄就是店内掌柜，干脆把两人带到了自己的卧室，在那纯白的长毛毯上席地而坐。
　　明臻一挥袖，果断盘腿坐下；段云翮则稍打个愣，等丘涣坐了才挨着她坐好——她没试过这种坐姿，此刻又有不熟悉的男性在，举止不好大大咧咧的，因此才等着丘涣动作要学她。
　　而元阡，先前在会客厅的时候她便去泡茶了，跟着到卧室的只有元陌。他站在一边，想绕到哪个角落里去的时候正好被丘涣发现，结果被逼着一起坐下了。
　　明臻抬头看到那深夜竹林图，话中透出股腻死人的温柔劲:“没想到你还带着它。”
　　丘涣则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不过两幅画，占不了什么地方，况且我很喜欢，买新的话多费神，不如留着。”
　　明臻听她这么说也不觉失望。原是在往前一年半，丘涣到各国游历，足迹遍布神州大陆，两幅画再小，对于行者而言始终是负担。嘴上说的多么不在乎，也不能抵消她带着画四处游玩的事实。
　　段云翮听着两人对话，看一眼那画。
　　她并不十分喜爱诗画书文，画中内容看看就过，却注意到落款“凤举”和内间画作相同，想着这名号似乎有些耳熟，就多观察了一会儿。丘涣注意到了她的疑惑，展颜到：“这竹林图是我哥赠我的，并内间一共两幅。他可才说了自己表字凤举，云翮不是已经忘了吧？”
　　她这才恍然，又脸上一红，慌张要去反驳。但看丘涣笑意里都是调侃却没有嘲笑的意味，立刻心知她和自己玩笑，就撒娇一般的要去挠她痒痒，一时闹个不停。
　　浅笑着看两人玩耍的明臻面上不变，心里对段云翮存了几分戒备。只因丘涣自打懂事后一直对女孩儿爱护有佳，路上偶尔看到被欺负的女孩子也一定会去出头，然而不知为何，和她熟识的少女无数，真正亲密、能称上挚友的却始终没有，连元阡和她也不过一般主仆情谊。或许这和丘涣本人性格更似男子洒脱也有关吧。只显得段云翮行为刻意。况且明臻并未从元阡那里听得有关此女之事，可见俩人认识不过这几日光景，现在看来却十分亲密，那副对丘涣全身心信任的做派不免更惹得他心生怀疑。
　　不过元陌的神情并无不妥……明臻虽不喜元陌，却也清楚他一贯护丘涣逾自己性命，也就暂且按下思绪，打算先看看再说。可惜，他又哪里知道元陌实也不愿留下段云翮，是碍不过丘涣那个说一不二的性子才不得不妥协的呢。
　　这时元阡端茶进来，长发绾成分肖髻，插一根镶红宝石的金蝶钗，发间别着朵紫红色球形花朵，衬得那金蝶分外逼真。身上则换了桃红花袄、玫红罗裙，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抢眼，比不得段大小姐的俏丽，总比丘涣要亮上几分。
　　段云翮不喜地别过头去，她这种高门大户出身，特别忌讳侍女穿红戴绿。丘涣看自己手下打扮漂亮反而不恼，乐得养眼，只是视线在扫过那花的时候眼角有些抽动。
　　明臻和元陌把两人表情都看在眼里，知道段云翮就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小姐，明臻却疑惑元阡所戴之花是什么品种。原来丘涣一直喜爱伺候花花草草，明臻也跟着读了不少书，理论知识十分丰富。然而这球花在高阳梁丘两国都不常见，他只隐隐有个印象，像是在哪本游记中见过描述。
　　元陌则是清楚的。
　　千日红，是他们三人在极南一带发现的一种花卉，花朵娇艳、花团锦簇，分外妖娆。更难得的是千日红也是药材，晒干后即可入药，对清肺祛痰有极好的治疗作用。丘涣一到季节转换就会咳嗽不止，夜里难以入睡，那时她们结交的人家闻言泡了千日红花茶给她喝，果然晚上症状减轻不少。于是三人离开时就向主人家要了些种子，打算种出花来给丘涣泡茶喝。
　　然而这千日红性喜温暖，又要阳光充足才得以存活，难以适应无属一带的气候，还是丘涣想了许多办法才保住了小半的花苗。眼看近期就要采花了，这元阡怎么……元陌眉头一皱，复又平淡，心中存了纠结。
　　元阡给三人并上元陌一一上茶，只是毯上没有地方可放，只好先摆在了书案上，茶香四溢。可惜在场几人都不太爱茶，丘涣喝水，元陌疑似贪杯，明臻懂茶不爱茶，元阡却喜欢自己主上酿的花蜜。至于段云翮，别看她一娇滴滴表小姐，却是最爱烈性白酒且酒量极好。
　　随后元阡告退，丘涣就叫住她嘱咐了一番，让她尽快把空屋收拾好给段云翮住过来云云，元阡应下后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