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梅痕》泛离

1、邂逅

　　　苍茫的暮色里,往昔的巍峨宫殿,今日只是断壁残垣。晚风拂过,冷冷的,凉凉的,轻触殿角的风铃发出叮叮的响声,显得格外凄清,落寞。宫内,殿外,山坡上种满了梅花,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凌风静静地靠在一棵老梅上,仰望着枝上的红梅出神。含苞欲放的花,一团团,一簇簇,如同洒落在明净天空里的红玛瑙。
　　“今晚,我等你开!”凌风望着枝上的红梅，喃喃道。说罢,从腰间摸下酒葫芦,仰头一饮而尽。
　　此时,不远的高高宫楼上,传来悠悠笛声,空灵而渺远。凌风抬起头,眯着眼,看见宫楼绣阁上,影影绰绰,恍惚有人凭栏吹笛。凌风揉揉发红的眼,踉踉跄跄地向笛声飘扬的楼阁走去。
　　“你是谁?”凌风问。在他面前,只是一个端庄,秀丽的背影。吹笛的女子并不答话,好象沉浸在自己的乐声中,丝毫未理会他的存在。萦绕在凌风心头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随着清悠的笛声,和着溶溶月光倾泻在疏枝梅影间。
　　梅花轻轻地飘落,红色的梅花 ,鲜艳如闺阁女子唇上的胭脂膏,落在即将消融的白雪间,鲜丽可爱。飘舞在风中的红梅,若蝴蝶般翩然。
　　含章殿檐下,云絮金丝的卧榻上,恬静美丽的公主酣睡,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梦中的梅花纷纷,飘然飞舞。一朵娇艳欲滴的五瓣梅花,飘飘摇摇,落在公主额前。使这个淡然如菊的皇家女子,别有一番浑然天成的韵致。
　　　“睡着了?”吹笛女子在凌风耳畔轻问。
　　凌风合眼靠在栏杆上，沉默无语。他只希望在这笛声中,暂且忘记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走入梦中,回到过去。静静地依在梅树下,永远地守侯着熟睡的公主,永远不要醒。
　　“原来天界仙家的法力如此不中用!”一紫罗衫女子转向吹笛女子，轻蔑地说道：“不过,梅姑娘，你的笛声也够出神入化,竟然能产生幻境。不简单哦!”
　　“哪里啊,霜华.你知道吗? 他其实是个很怪的仙人。”梅姬摆弄着手中的一枝红梅,说道：“这500多年来,我观察他好久了。每年正月初七,他都会来这儿吹笛,而且总是吹同一首曲子,直吹到春暖梅花落呢。”
　　“是吗?”霜华一脸的迷惑。“的确怪怪的哦.”
　　“不过,他倒打发了我不少寂寞时光。”梅姬随手拈一朵红梅 ，若有所思道。“他吹笛的神情淡然冷漠,目空一切.你说，仙人都这样么？”
　　“不知道哇。”霜华用一朵小梅花轻轻地挠着凌风的鼻。她一向都很调皮。
　　“霜华。不要闹了。他会醒的。弄醒了他，我们就麻烦了。”梅姬嗔怪道。“天界仙家动起真格来，我们可吃不起。”
　　“麻烦？我们？才怪呢。他不舍得杀我们吧！至少不会杀你。呵呵。”霜华望着凌风，笑嘻嘻地对梅姬说。
　　“为什么？”梅姬问。
　　“我不告诉你。嘻嘻。”霜华吐吐舌，轻巧地一跃，飞身上邻近的一棵梅树，化作一粒晶莹的霜花掩映在花丛间，消失不见。

　　夜凉如水，梅花林间，花枝月影，香气愈浓愈烈，有点像陈年老酒，甘甜醇美。笛声哀婉，凄清，幽幽不绝；其中暗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附着一个个音符之上缓缓地从唇边游离出来，弥漫在湿润的空气里。
　　梅姬回头，看见凌风凭栏而立，一身缁衣，衣袂飘飞。手中的玉笛晶莹透亮，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泽。她忽然顿悟这笛声的高妙之处，不在于营造幻象氛围，而在于与自然相和谐。透过这笛声，她听到了风拂翠竹絮絮声，梅花吐蕊轻颤声；看到了行云流水轻逸自在，霜雪红梅冷艳卓绝。
　　“真好听！”梅姬不禁赞道。
　　笛声戛然而止，凌风与梅姬四目相对。这时，梅姬第一次真正地看清了他的样子，俊朗的脸庞，眼睛幽深如一潭水，有着无限忧愁。
　　凌风脸轻轻地搐动了一下，说：“这是不可能的！”声音很轻很轻，但在这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什么是不可能的？”梅姬重复了一遍。她越来越觉得凌风的神秘激发了她的好奇心。难道仙人都是这样么？
　　凌风没有理会她 ，转身离去，像捉不住的风。他的思绪很乱，眼前女子的眉宇间分明透露着妖气，但神情韵致又与寿阳公主神似。特别是那额间点着一朵纤小的五瓣红梅，娉娉婷婷，风姿绰约。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跟住我不放？”凌风背向着她，不愿看她的脸。
　　“我----”梅姬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
　　“你走吧！你不是我想找的人。”字字句句寒气逼人。
　　“啊？”梅姬心下一惊。“那么你想找的人是？”
　　“不是你！”他转身离去，凭他的法力，一眼就认出她是个花精，刚刚修炼成人形的妖物。他每年正月初七下临凡界，寻找千年前消失在凡界的天界花神座下司梅女仙，可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喜欢你的笛声，可不可以再吹一遍给我听？”梅姬眼里流露出渴慕的光，有些不识趣地问。她的好奇心让她忽视了凌风的表情变化。
　　“我的笛声不是吹给你听的，是用来祭奠我的一个故人的。”凌风冷漠得有些不近人情。五百年来，这首古曲《梅花落》唤不回司梅女仙，倒是让这里的梅树成了精。也许这是天意，他的知音就是眼前这个由梅花幻化的女子。
　　“每年我都在这里听你的笛声，虽然知道不是为我，但我羡慕那个你为她吹笛的故人。这么久了还有人记得她，真的好幸福！我得不到但我可以分享，不是吗？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梅姬黯然道。静静地走入梅花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