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族长》非联

16、第十五章 晨风吹酒醒 冯肃霜一时

　　冯肃霜一时无语，良久，微微冷笑，轻声自语道：“很好，很好。”
　　她抬起眼来望着我：“那么，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那你们忙去吧，跟我有什么关系？”
　　目中似有锋锐的刃光，青冷不可方物；那一瞬，莫名令我不寒而栗地想到云枫。
　　惯了怕她，惯了不信她，见此只能更坚信整个事件当中她的立场百分之两百地存在问题。
　　从容举起右手打了个响指：“侍者！”
　　冯肃霜立即起身，连餐费酒水带小费重重往桌面上一拍，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侍者紧跟着小跑过来，一面收钱一面问我有什么吩咐。我苦笑着摇摇头，低声唤他：“纯麦威士忌，Colini，加冰。”
　　品茶只是为了掩饰我会喝酒，或者说，是掩饰那种明知道自己量浅还要求醉、明知医嘱还要妄为的任性吧。只是，方才虽然说得气壮如牛，对手离去，心里却莫名地空虚，总想灌一点东西让它充实一些吧。……
　　我本也知道，人生一世，若你够出色，不可能无毁无誉；再者，别人居中传话，未必都是恶意。但，或许这里有些心理的障碍——我也不愿改。这么多年来，对人言的谨慎救过我无数次。我虽不才，也知道感恩。有时半梦半醒，也会冒出些奇怪的念头。尤其目睹闺中友人陆续出阁之后，莫名会想到，像我这种人，就算同样机缘送到我眼前，恐怕我也会毫不留情地亲手推开——因为，害怕议论。大不了，像历史上那些所谓“孝义”的女子，终身留在宗族之中，最后姓名昂首入谱，如此而已。我的生命，天生注定了该为自己的功业，而不是情感去燃烧。……
　　苦笑。无数次这样告诫自己。真相吗？真心的吗？……只要让自己相信，或许就好了吧……

　　秋风木叶摇落陇头歌，
　　松涛还似洞庭波。
　　辛苦不堪重听他方乐，
　　肠断千里绕黄河。

　　耳边莫名有歌，一个女人的歌，苍凉如往生，断断续续，一辈子的沧桑，压抑在喉中流淌，莫名地跟着吟唱，莫名地悲怆，莫名地高亢：

　　酒灯残，晨光漠，
　　鬓含霜，心如割。
　　断墨哪须持画双青蛾，
　　繁华尽了便寂寞。

　　心痛如割。忍不住伏案痛哭，哭得撕心裂肺。不明白为什么，只是难过。如果我有笛子，我想跟着吹起。如果我是笛子，我不知道将会是谁把我吹起。
　　不想沉醉，不想落拓，不想这样挥霍。可是，就像上瘾了一样，我控制不住自己，就像现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Colini！”
　　重重拍着桌子吼起来，总要动作，总要一些动作，证明我还能管得住自己……
　　好像，只有人惊骇地走开，却没有人靠过来。
　　是吗？是吗？果然啊……都只会被表象吓走的人们啊……
　　仰天而笑，朗朗如流云上的风，倏忽就没有了踪影。

　　空中似乎又有歌，曼声吟哦；
　　远方却似乎飘来一个低沉怅惘的声音，与我唱和：

　　何曾见惜梦中意萧索，
　　转眼惟是风流颓坼。
　　情痴深叹踟蹰北山阿，
　　回看江南归不得。
　　……

　　长歌当哭，一醉方休。

　　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大亮，人却不是躺在家里。而是……很陌生的铺被。素淡，是我喜欢的那种，淡淡的嫩嫩的黄，枕头被子，都像是可爱的小馒头、小包子。但——

　　不会吧？？！！

　　悚然一惊，翻身坐起，卧室只有我一个人，像是……什么书香门第的客房，很少有人来住，书架衣柜大多是空的，还残留没有擦干净的一些丝丝碎碎灰尘。身上还是出门时的外衣，心神略为安了安，对房屋主人也感到了好些抱歉。因为自己也在衣襟上嗅到了残存的酒味，昨夜蹭在被子上的料想也不会少，倒要连累人家替自己清洗了。……或者……还是我自己来清洗吧，顺便谢谢主人家好心收留，替他们做一整天的家政当作偿还吧……
　　爬起来，开始麻利地收拾主人家床上堆放的惨遭酒水污染之物。正在忙的时候，却听到门外似乎有什么人的谈话声音。匆匆放下手里的活，急急忙忙把耳朵紧紧贴到门上，听听是谁的话音。
　　或许，就是主人们在议论我这个不自重的姑娘呢？……

　　“世伯也是言重。四小姐的性子，陆仪见过，也不是一次。”
　　陆仪！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怎么跟他的熟人凑合到了一处？况且，听他的口气，倒不像是什么鄙弃，更多的却是淡淡的……说不清楚，有点伤感，有点宽容和理解，也有点担忧，也有点悲悯。我真的……不喜欢这种情绪，悲悯！我只是偶尔抽抽风。不过，也先别急着生气，听听还有什么吧。
　　“怎么，她到公子面前这样自暴自弃，还不是一次两次？”
　　不管是笑还是不满，一样洪亮得震翻屋瓦——居然是我的族伯叶悫尘！这……这怎么可能？？……这百分之百是陆仪本人……可以这么熟悉路程，直接把我带上悫尘伯的门，那……他真的是世交世家的当家大公子才可以……
　　“确实不是一次两次。陆仪经常去的那家酒吧，每当周末都能见到四小姐失神地进来，好像受到什么刺激。自然，路口未必是同一个。”好像还笑了笑，“而且每次都点Colini，每次都要唱歌，每次都是那么两句，之后还照例要摔个杯子。”
　　真是把脸丢到外面去了……悫尘伯会这样骂我吧……恨不得找个窗户立即跳下去逃走了事，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世伯，恕陆仪多言：觉得四小姐的心里，堵着什么东西，跟你们全都不像。因此……很难猜。她有些想法，你们也没有问过吧？”
　　“没有。”悫尘伯，你果然很够大声……
　　“恕陆仪再多言一句，这次四小姐醉得很凶险。才刚倒下，门外就进来一个人，说是四小姐父母派来接她回家。可是这个人陆仪见过，却不是四小姐家的友人。怕有万一，当即便回绝了。那人好扫兴地回去……”
　　“你才把阿琛送到我这里来？”
　　“是，世伯。不知道四小姐自己家在哪里，送到世伯这里不会有错。”
　　悫尘伯大笑：“好小子！你说，那个想带阿琛走的人，是什么东西？”

　　“官志德。”温润平静的声音，在我听来，有如晴天霹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