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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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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央,家住桐花路中街27号,从属单位是同样在中街的私立协济医院。
那家医院朝向不好,采光不足,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潮湿发霉气味,然而被医院都会有的消毒水味道重重掩盖,微不可辨。除此之外卫生条件上倒是无可指摘,于是平日倒也不见萧条。
入春以后呼吸内科繁忙起来,虽然严央只是一个实习医生,也被赶鸭子上架,每天看着导师刘主任接诊花粉过敏的患者,在一边忙碌地打下手。
在工作的间隙,刘主任仰在扶手椅上,忽然感叹道:“今年的过敏患者真是多啊……”他看了看窗外。桐花路名副其实,其时正是花季,一簇簇繁茂的紫色花朵在树上在风里抖开来,满满的占据了绿叶的位置,于是除了花萼再无其他绿色。清淡的香味也因这一路的桐花变得略浓,严央可以清楚的闻见花香。
春天,万物复苏,略带寒意的风中携卷着肉眼看不见的花粉,引起了一波花粉过敏症患者问诊潮。
但是花香里似乎还有些不那么令人舒服的东西……严央觉得鼻子有点痒,揉了又揉,最后一个喷嚏打出来,终于舒服了。刘主任看着他笑道:“别说你也过敏了啊,小严。”
严央义正辞严地否认道:“怎么可能呢!……我去给您泡茶。”
王主任嗯了一声,开始整理病历。
严央拿着水杯走出科室,轻轻带上了门。门外长椅上坐了一对母女,女孩大概五岁,戴了个厚厚的口罩,此刻正不舒服的在母亲怀里扭蹭,不停喃喃:“我要回家……妈妈,我要回家……”
母亲只能抚着她的背温和地安抚她。严央抽了抽鼻子,那种不舒服的味道变浓了,混在消毒水气味里,感觉相当违和。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不会真的被主任说中了吧?严央苦恼地在脑内埋怨着乌鸦嘴的主任,转身去找茶水间。
身后女孩不断循环的要求还在继续:“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下午女孩就因为花粉过敏引起的发烧住了院。
严央和一众护士嘻嘻哈哈打完招呼后下班,沿着桐花盛开的街道慢慢走,忍受着风里那股味道,脑袋有些发晕,好像发烧了。
就在这时女孩越过他身边跑了过去,母亲在后面哀哀地喊:“襄襄你别乱跑!病好了我们就回家!”
严央皱起眉。女孩是趁母亲不注意的时候跑出医院了?想着上午听见的近乎机械化的呓语,只觉一阵渗人。他跑了起来,去追那个奇怪的女孩。
他发现,女孩身上也有那种味道,似乎是从体内散发出来,而且比上午更加浓烈了。直觉告诉严央,这件事情不对劲。
这个春天不对劲,这场花季不对劲,花粉过敏患者们都不对劲。
“你别跑了,危险啊……喂喂给我看车啊!”
女孩有惊无险的横穿了一条马路。要不是桐花路这边算不上繁华,她大概已经因为车祸回到医院去了。
他一路追着襄襄来到了街心公园。夕阳西下,公园里玩耍的孩童、在旁陪伴的父母、散步的老人都在夕阳里被镀上金色的光晕。女孩停住脚步,肩膀起伏,应该是在喘气。严央追到她身边也有些气喘:“你说你跑什么……”还在碎碎念。
女孩嘴里发出细细的、痛苦的喘息,抬手捂住头,似乎是被剧烈的头痛袭击了。令人难受的味道瞬间浓上了三四倍,严央难受的后退了一步。
“呀……呀啊啊……”女孩痛得蹲下,浑身颤抖。严央赶紧扶住她,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使他相当想废了自己的鼻子。
什么情况?烧的太严重导致的头痛吗?不像啊,反而更像是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一样……严央为自己脑内的想象图狠狠打了个寒颤。女孩决不能放在这里不管,严央一把抄起因疼痛而紧紧蜷缩起来的幼小身躯,转身就要回医院。
不想怀里的女孩倏然发出凄厉的尖叫:“不——!!!我不走,我要呆在这里!!你放开我!!”
女孩开始挣扎,力气大得不像是个五岁的女童。周围人的目光都被刚刚那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吸引了过来,一时间看着严央都像在看人贩子。
女孩的母亲也终于赶到:“襄襄!”
——更像人贩子了。已经有家长撸袖子打算上来制服严央。严央赶紧放下女孩以示清白:“我只是个医生!这小姑娘生病了,跑出了医院,我来带她回去!”他边说边低下了头,眼前所见却让他呆在了原地。
女孩已经不再叫喊,只是浑身抽搐。黑色细软的头发间,一股白色的像菌丝一样的东西正在飞快长出、伸长,形成菌柄,向着天空生长——从人的脑袋里长出来,长到一人多高。
最后顶端长成一个由白色菌褶形成的绣球状菌盖,女孩还在抽搐,发白的唇间溢出无声的悲鸣。菌柄一抖,哗啦——无数阳光下闪着微光的孢子爆炸开来,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严央的鼻子几乎失灵。
“襄襄——!”少妇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搂住已无声息的幼小身躯,无措的哭喊女儿的名字,最后崩溃地伸手握住菌柄,用力一拔。严央待要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菌丝上带着红色白色黄色的粘稠□□,糊成一团。早有父母带着孩子匆匆离开,绝大部分人在见到孢子弥散后都慌不择路地逃离。剩下的几个人见到此景,都有了反胃的感觉,干呕出声。
少妇惶然松手。菌株轻盈倒下,褶皱与地面拍击瞬间又是一波孢子。
那些无形的看不见的小粒随风而散,带着诡谲的笑容,开始散播死亡。
偏僻无人的巷子里,一个身影踉跄奔跑。这人的平衡感似乎相当不好,总是磕到墙上或者摔倒在地。他却非常固执,爬起来又往前跑,似乎不觉疼痛。
跑出这条巷子,是市内一条较为繁华的商业街,从未因夜幕的降临而降低了客流量,自然今天也不例外。
若是孢子在这里成熟,借助风力能感染几百人。
不知是不是感应到某处的同族刚刚成熟,又或者只是迫切的希望繁殖——那人看上去更加兴奋,跑得也更快了。
他没有发现前方的埋伏。
黑暗中刀光闪过,外置空调机上一个人动作矫健地跃下,挥刀利落的砍下了男人的头颅。脖颈断面处全是菌丝的横截面,骨骼血管筋肉都不见踪影,只剩一张皮包裹着些许残余的□□,还有占据了几乎是体内所有空间的菌丝。
站着的人高高瘦瘦,手提长刀。他没有在原地多加停留,而是还刀入鞘,漠然向出口光明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