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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章 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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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好朋友宋棋死了。
死得这么惨,遍体鳞伤地。
后面居然有人在鼓掌。
我知道那是谁在鼓掌。
我真恨不能立刻扑上去,撕碎了他!
我跳起来,声嘶力竭地大叫:“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当时,那个男生——离沛温和地:“因为你们看到了我们的秘密。我不能让你们带着这个秘密离开,否则,那秘密就不是秘密了。对吗?”
我继续大喊,继续痛哭,我感到我的声音,正在撕裂我的嗓子,可是我没有停止。仿佛只有这样,仿佛只有身体其他部位真实的疼痛,才能帮我盖住我心里的疼痛,让我不再去注意到它们:“那你为什么还要打断他的骨头?为什么还要拔掉他的牙?你既然已经决定要杀我们灭口,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我们?!”
那男生温和地笑了:“这是他的要求。他要求我——不杀你们。条件是,他随我怎样,决不反抗……我觉得很有趣。”
我泪流满面,宋棋啊!宋棋!你可知这是与虎谋皮?你可知这不会有好下场!
这个恶魔,这条披着人皮的狼,宋棋被他打成这个样子,他说有趣。
他居然说有趣!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我的心里剧痛,我全身所有的蠢血,都已经沸腾。
直到我出于强烈的愤恨悲伤,本能地握紧双手时,才想起来我的手里,原来还握着一把刀。
我嚎叫一声,然后高高举起那把刀,冲着那个魔鬼就扑了上去。
我当然没碰到他一根毫毛。
他身后的那六个白衣护卫又不是放着好看的,当然立即扑了上来,将我死死按在地上。
事实上,制住我,只要一个人,就够了。
他们上来了两个,一左一右,制住我的手,按住我的胸,踩住我的腿。
我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胸部被他们压得呼吸困难。肩膀、手肘关节处剧痛。
然而,这一切苦楚,都比不上我心里的痛。我扯着嗓子,嘶声大叫:“因为有趣?你就打他?就因为你觉得有趣!你这魔鬼!你这魔鬼!王八蛋!畜生!”我把我知道的听过的所有脏话,全部都骂了出来。
那男生笑了,平和稳静的声音轻易穿透我的声浪:“当然不是,不过,”他轻笑,“我们近身做事,我总要防着他一点,你说是不是?”
我当然无话可说。
形势比人强,强出太多。这个人,随时可以轻易掐死我,我和宋棋恐怕,连尸首都不会留下。而,两个顽皮的少年,死在这样的荒郊野外,他杀了我们,怕都不必担心有人会替我们申冤。
我只有痛哭,痛骂。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那个男生走过来,用脚踩住我的头。
他踩得很用力很用力,我立刻便不能再发出第二声来。
他叹息:“那个小孩子死了,你很伤心吗?”
我发不出声音,只有默默流泪。
他笑:“可是他是你杀死的。”
我的身体震动一下,真想脱了他的控制,再狠狠骂他、打他、杀掉他。
我当然没可能挣脱,他却更用力地踩我的头。
他又笑:“你杀了他,我也很伤心啊!这下,我没的玩了——你又这么难看。”
是,我没有宋棋一半漂亮,虽然是好朋友,可是,平常看到他收那么女孩子的情书,连我也都忍不住嫉妒他。
虽然男孩子到底没女孩子那么在乎长相,但是,虚荣心作祟,我也希望能有宋棋那样的漂亮。
可是,今天,想不到,就是我的不漂亮,救了我的命。
这真滑稽,真可恨。
我被压着,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听了那男生的这句话,却忍不住从嗓子眼里,迸发出一声怒吼。
那男生轻轻道:“可是你的皮肤不错啊,我本来还想,拿你的人皮做个灯罩呢。不过,我喜欢你的勇气,所以,还不打算让你死得这么快。但如果你再这样让我不高兴,那可就不一定了。”
我没忍住,真的没忍住,立刻浑身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听了那男生的话,一股寒意,真真切切地顺着我的脊梁骨,爬到了我的心里来。
明明是盛夏的天气,可是我却觉得周围的空气,那么冷,那么冷。
这家伙,要拿我的人皮,去做灯罩。
死亡的威胁,从未如此真切如此接近地在我周围旋转。它的寒意让我无法止住身上皮肤的震颤。
看到我怕,那男生微笑了:“别害怕。目前,我对你还有些兴趣,所以,暂时不会伤害你。不过,在我对你的兴趣消失以前,恐怕得委屈你和我共同生活一段时间了。这时间是长是短,在我,也在你。明白吗?啊,对了,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吧?——我是离沛,请多多指教。”
最后,我听到那个“离沛”,对他的手下说:“把他带走,洗干净。”
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连恐惧都来不及感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盆冰水,浇醒了我。
我模模糊糊地有了意识,觉得身上冰凉,冷得发抖,且头部剧痛。
我难受到极点。而且,又渴,又饿。
可是这一切还没完。
很快,我便感觉到双手双脚的腕关节剧痛。
痛,且不能动。
怎么回事?
我一下子想起宋棋,想起宋棋的死,想起宋棋临死前的惨状。
我知道那一切都不是梦。
我一下子害怕起来,可能是昏迷了一段时间,之前那一股强烈的愤恨悲伤,此刻都已有些淡漠,于是,恐惧浮现上来。占领了我大部分思维神智。
我立刻不要命地挣扎起来。
可是,双手双脚除了更加剧痛,依旧丝毫不能动弹半分。
我这才发现,我的四肢,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给硬生生扣住,我面向方,呈趴着的姿势,整个人,都被悬空着吊在半空!
我害怕极了,急忙想看看周围是怎么回事。我在哪里,我是被什么东西绑住了。
我的四周,光线黯淡,我努力睁开眼睛去看,才勉强可以看到些景物。
可我却宁愿什么也都看不见。
因为,我骇然地发现,我的身子所处的地方,离地面竟然至少有两三米那么远!
上帝啊!我竟被绑在天花板上!
我忍不住尖叫起来:“啊——来人!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我知道我这样喊,完全是徒劳地,可是,当时当地,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像这样徒劳地大喊大叫了。
所以我只能喊。
我喊了一会儿,只一会儿,房间里立刻灯光大盛。
明亮的灯光之下,我慌忙本能地紧紧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样突如其来的强烈光线。
我看到了我的四周——我果然是被人吊在天花板上,离地面很远。
我还认出,这房间,正是我和宋棋之前闯入的那间刑室。
宋棋就是惨死在了这里。
房间大而空旷,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刑架。地板洁白发亮,干净得看不出一丝血迹。
这个地方,好象已经成为了我们永远也摆脱不掉的噩梦。
我还看到了那个可怕的魔鬼——离沛,带着他的六个白衣护卫,相继走了进来。
我急忙大叫:“放我下来,你这个魔鬼!快点放下来!”同时大力挣动捆住自己的铁链。
链子被我扯得哗哗作响。
离沛抬头看着我,笑:“喂,你不要乱动!那链子不结实的,再乱动,你会掉下来的!”
我才不相信,才不理会他:“你快点放我下来!”继续大力挣动。
钢铁铸的链子,会不结实?
可是,我晃着晃着,竟然真的掉下来了!
我只感觉到我的四肢腕处,突然一松。然后,很快,我的脸,我的身体,急速地朝着地面,摔了下去!
地面在瞬间,兜头扑进我的眼睛。
这样地掉到地面上,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死,恐怕是死不了的,可是,一定摔得面目全非了吧?
我本能地尖叫。大声地,长长地尖叫!
那从高空坠下的感觉,和跳楼自杀,临死以前的那一刻,真的没有半点区别!
恐惧瞬间蒙上我的心脏,蒙上我全部的理智。
我叫了很久,很久之后才发现,原来我并没有掉到地面上。
就在离地面还有一米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因为栓住我的那四根铁链子,就那么点长度,因为它们长度的约束,我是不会掉到地面上去的。
可是,我感觉我的四肢,快要被勒得断掉了。
好象车裂一样的痛苦。
身体往下掉,四肢却被缚住了,因为重力和加速度的缘故,我的身体,甚至还往上弹了几下子,才渐渐安静了下来。
我感觉我的内脏,都要被弹出我的口中来了。
四肢关节的剧痛,可想而知。
关节没有错位,就算是好事。
我被吓得,心嘭嘭地跳,话都说不出一句。
可偏偏又昏不过去。
只能清醒着承受着心里和身体上双方面的痛苦。
离沛却笑了,轻轻赞叹:“你的叫声很好听呢!和之前的那个小孩子一样。”
我却仍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除了恐惧的余烬,和四肢关节的痛,我不能感受到任何其他感觉。
只除了绝望。
深不见底的绝望。
我知道,我的下场,终将和宋棋一样。只是,我比他晚了那么几个小时而已。
而且,我可能会比他更惨。
因为我不会再去找到一个好朋友来,替我结束我的生命,替我结束这一切的痛苦和恐惧。
只能活着承受到,这个魔鬼愿意让我死去的那一瞬间。
我哭了。
此时此刻,我也只能哭了。
就在我默默流泪的时候,一根毒辣的鞭子,突然间抽上了我毫无遮蔽防备的赤裸身体。
一开始,我听到了一声极清脆的,皮鞭抽在人肉上的声音。
“啪”的一声,声音真不算小。
然后,我觉得后背有一道皮肤,很快地凉了一下。
很快,也就,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吧,凉了一下。
然后,才是痛。
火辣辣的痛,火烧火燎地,从那一道皮肤,迅速地辐射到我全身的每一个毛孔,传达到我思维的每一个缝隙。
剧痛。
我立刻叫了出来。本能地。
感觉到痛的时候,叫出来,其实并不能缓解痛苦,那不过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我的身体,立刻在半空中痛苦地蜷缩起来。尽我最大的活动空间,蜷缩,扭曲。
要不是四肢被绑,我估计我得痛得趴在地上打滚。
好象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的鱼,痛苦地,本能地,绝望地,翻滚,挣扎。
鞭子,在看惯了像《红岩》那类小说的人的眼里,可能不过是一种极之普通的刑具,用它来对付那些嘴巴骨头极硬的革命分子,可能连个热身都算不上。
可是,没挨过它的人,真不知道它有多么地厉害。
我从不知道,被人用鞭子打,能有这么痛。
这一波痛还没有过去,那鞭子立刻又落到了我的身上来。
我就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鞭子如雨点一般落在我的身上。我啊啊地,拼命地躲,拼命地翻滚挣扎,拼命地扯着嗓子嚎叫。
我从心里,当然不愿意示弱,可是,激痛之下,我竟完全无法控制我身体的一切行为。
这一根小小的鞭子,把我从一个人,直接变成了一只野兽。
可那鞭子还是一直一直不停地落下来。落满我整个脊背。
我的背上,好象燃起了一把火。
从我的□□,一直一直,燃烧到我的灵魂。
直到他手里的鞭子停下来,那把火,依旧在不灭地燃烧。
身后的剧痛一波一波地,好象一个巨大的铁锤子在敲击着我的神经,又像有无数的针,刺着我的后背。
刺得我想要叫,想要挣扎,想要疯狂!
可我已经没力气喊叫了。
我甚至觉得我的神智,恍惚间也在离我远去。
我很庆幸我终于有了一个机会,能够暂时性地远离开这样的痛苦了。
可是不行。
这时候,来了一个人,抬起我的脸,将一瓶子水,灌进了我的嘴里去。
那水好象,微微有点甜……
我一边呛咳,一边本能地喝了很多。
喝到水的那一瞬间,我才发现我居然有那么渴。
可这很愚蠢……
喝了水之后,我绝望地觉得,我的神智又开始一点一滴地恢复了清醒了。
后背上的疼痛,也开始越来越剧烈了。
我的嗓子,已经不能发出很大的声音了,只能勉强地呻吟两声。
我的肌肉在禁不住地颤抖痉挛着……
我发现了鞭刑似乎已经停止。
我哭,心里的绝望让我的眼泪不能控制地掉下来。
我低哑的声音,破碎地哀求着那些人:“你们杀了我吧!求求你们……杀了我吧!”
我不过是个普通的高中一年级的学生,这一场折磨,早已经超过了我所能承受的极限太多。
可是我知道,只要我不死,以后就还会有更多更可怕更痛苦的折磨在等着我。
从进入这一个地狱开始,我的生活,已经彻底地变成了一场噩梦。
于是,我开始渴望死亡。
听了我的话,那个离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息:“你想死?”
我仍旧低声地,失去意识一样地喃喃:“你杀了我……杀了我吧……”
离沛叹息:“你根本还不知道死是什么。否则,你就不会这样要求了。”
我哭:“不——!我求求你,你杀了我吧!求求你了!”的确,鞭子造成的痛苦,对未来的绝望,对于一个从没有见识和领会过死亡的真正含义的少年人来说,远大过对死亡的恐惧。
离沛沉默一会儿:“那么,我可以先让你感受一下,什么,是死亡。”
他们把我从链子上解了下来。
我连站都不能站。
他们就那样的把我拖在地上,走出去。
走了很久,转了很多弯。
丝绒的地毯摩擦着我的身体,久了,有些痛,可是,对于我后背上的伤口而言,这点痛,不值一提。
最后,他们拖我,走入一个房间。
我恍恍惚惚间看到一个白色的浴缸。
然后我听到离沛的命令:“按他的头到水里去,但别淹死他。”
然后他们照作。
一直一直。
窒息的痛苦,难以忍受。
死亡的恐惧,更难以忍受。
和之前挨鞭子的时候,那种尖锐的恐惧和绝望是不一样的。
这时的恐惧,好象一场大雾,在我的心里蔓延,无边无涯地,漫过一切。
被按到水里去的时候,空气只距离我不到一个指头远。
我的鼻子,呼吸不到空气。但是挣扎的时候,我仍旧可以感觉到我的耳朵,可以露出水面。
可是我就是呼吸不到空气。
生,与我近在咫尺,可是我没有希望。
我眼睁睁看着它,我不能接近。
我真的没办法形容我那一刻,对空气的渴望,对生的渴望,能有多么强烈。
我绝望地挣扎,我知道没用,可是我不能控制我的身体,不能控制我的控制,不能控制我求生的欲望。
我的手,疯狂地,胡乱挥舞,好象要抓住虚无的每一分空气。
我喘息,我拼命喘息,可是,没有呼吸到空气,却只有大量的水,涌入我的气管。
柔软清凉的水,进入我的身体里,却只能带来剧痛。
它们好象一把把刀子一样,硬生生割开我的肺。
每一次我都以为我要死了。但是他们总在我即将死亡的前一刻,将我从水里拉出来。
我咳嗽,喘息。
然后又再被按下去。
渐渐渐渐,我的头,剧痛。我的胸,更像要炸掉。
剧痛。
我的耳朵嗡嗡地响。像个大工厂。
痛苦到了尽头,我的视线,渐渐模糊。
最后,一片黑暗,终于笼罩上了我的全部视野。
我的心里,突然涌上了一股极度的恐慌。
我知道,我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我的心里,突然涌上了一种从没有过的渴望。
不——不不不!不——
我不要死——!不要——!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宋棋。
我想起我的父母,我的老师,我的同学,甚至邻居。
我想起了一切。
□□那么痛苦,思维,却突然有了一种诡异的清晰。
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再也无法见到他们了。
我的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破开了一个大洞。
那个洞,无止境在扩大。恐惧,悲伤,绝望,冷风一样往里灌。
而我的四周,我所能感觉到的全部世界,就只有一片水,水,水。
还有那两条按住我的手臂。
我求救,我呼叫,用尽我生命的最后一分力气呼叫:“不——不要,求求……停下……”
他们知道我已经到了极限,于是他们停下来。
离沛笑问:“知道什么是死了吗?”
我不知道我到底点头了没有。
我昏了过去。连喘息都来不及。
我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