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铿锵牡丹》福满

2、第 2 章

　　夜晚的锦州城凉了许多，如墨的天空上零星缀着几点光，圆满的月亮与林牡丹塞满吃食的嘴遥相呼应，两个皆是满满当当，毫无空隙。
　　花蕊瞅着林牡丹对月吞食的宽厚背影，忍不住在心底嗤笑。
　　林牡丹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小姐的气质，奈何偏偏投了个好胎。想她们春花秋月之容貌，在锦州城也算是中上等，可是长得再漂亮又如何呢？还不是要给一个胖妞当粗使丫头。
　　花蕊不忿的绞弄衣袖，只叹命运不公，天妒红颜。

　　林老爷摇摇晃晃走进院门，刚刚应酬完的他身上还带有酒气。他摸了摸唇边的两撇胡子，驻足凝望倚在窗边的林牡丹。
　　转眼女儿已经长这么大了，要是婠婠还在，那该多好。
　　林老爷想起了自己的从前，打小就是孤儿的他一心觉得这个世界满是混沌。他历尽艰辛，混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好些年，才从一个端茶小厮变成一甲富商。
　　林老爷那时甚至没有名字，直到和云婠婠成亲那天，林老爷才给自己取名富有。云婠婠是林老爷生命中最美的收获，有了她，林老爷才有了拼搏的目标，有了她，林老爷才明白一个男人的担当。若不是想让云婠婠过上好日子，林老爷或许永远都只是一个端茶的小厮。
　　云婠婠不是大家闺秀，也不是小家碧玉，她只是生长在乡野里的一个小丫头。云婠婠安静的时候像猫，动起来的时候又像自由的鸟，她明媚的双眼永远蕴满了快乐。即使有段日子她和林老爷露宿街头，她也依然会微笑着靠在林老爷身旁。
　　云婠婠那种淳朴自然的美丽，任世事怎么变迁，都印刻在林老爷的心中不能抹去。
　　云婠婠一路陪着林老爷从泥泞中走来，等他们再也不用吃苦的时候，她却留下牡丹，撒手人寰。
　　林老爷不怨云婠婠一生只给他生了个女儿，他只怨云婠婠不肯陪他安享晚年。
　　林老爷依稀记得，林牡丹出生那天，满院子的牡丹花都开得鲜艳。林老爷也曾想找个先生给女儿起个文雅的名字，可是后来，云婠婠说，花开富贵，牡丹最好。于是，林老爷再也不追求什么所谓风雅了，他和婠婠本是俗人，最俗的东西往往是最真的，就像林老爷名叫林富有，有谁不想过上富足的日子呢？
　　云婠婠过世前，林老爷或许还有那么一丁点的念头，把林牡丹教养成大家闺秀，可云婠婠过世后，林老爷再也没有那种想法了。林老爷觉得“红颜薄命”这句古话说得没错，牡丹娘之所以早逝，就是因为太过美丽。
　　后来，林老爷都只教育林牡丹“能吃是福”，他不奢望自己的女儿有多端庄，多美丽，他只期望林牡丹可以长命百岁，幸福永延。
　　林牡丹的夜宵在一个响亮的饱嗝中结束。她掩上窗，满足的钻进被窝进入梦乡。
　　林老爷看着屋里暗下的灯火，幽幽叹了口气。
　　从前林老爷的生活宗旨是“爱赚钱，爱婠婠”，后来，林老爷的生活宗旨改成“爱生活，爱牡丹”。可是现在，林老爷感觉再也不会爱了，因为他的人生有了污点。
　　林老爷是个父亲，但也是个男人。方才，他和几个生意上的朋友在云雨阁吃饭饮酒，酒过三巡，他一不小心就犯了个大部分男人都会犯的错——酒后乱.性。
　　云雨阁乃寻欢之地。若是林老爷乱的是个青楼女子，事后给些钱也就罢了。可偏偏让人头疼的是，林老爷乱了一个良家妇女，并且还是个三贞九烈的良家妇女。
　　那女子因早年丧夫家中穷苦，为维持生计，才在云雨阁做些缝补的差事。林老爷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她正在做活的房，也不知怎么就和她滚上了床。
　　林老爷事后懊悔不已，但看她与牡丹娘三分相似的长相，心中几分了然。他温声软语劝了那女子好长时间，还应允赔些钱财，可人家就是要寻死觅活。
　　林老爷心想，她死事小，可是自己的名声事大。若是此事传出去，他家牡丹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于是再三斟酌下，林老爷应允给她一个名分，不日便将她迎进门。
　　一阵冷风吹得林老爷打了个瑟缩，他摇了摇头，转身回房。迎娶姨娘的事，还是过几日再和牡丹说吧！

　　.

　　林牡丹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洗漱干净，她便开始了自己有意义的一天。首先，是吃早饭。
　　春花秋月将四叠小菜一一摆在桌上，随后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小米粥。林牡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在唇边轻轻吹凉，待她欲把粥送进口中时，一双玉手横刀夺爱，硬是害她吃了个空。
　　林牡丹一拍桌子，凶神恶煞的瞪着绍宁。她平生最恨别人抢她的吃食，尤其是送到嘴边的吃食。可是绍宁每每触及她的底线，还乐此不疲。也不知道她当初是瞎了哪只眼，才会用半串糖葫芦骗回绍宁。
　　打量着绍宁乌黑的眼圈，林牡丹嘴角微扬，不屑问道：“大管家昨夜又去哪鬼混了？你知不知道风流成性，可是会被送去浸猪笼的！”
　　她激昂的语气仿佛绍宁已经被送去浸了猪笼。
　　绍宁不以为意地抬眸一笑，眼中波澜似烂漫山花，他缓缓道：“牡丹头脑简单，自不知情爱之趣！念在你年幼，我便原谅你的无知！还是乖乖用饭吧，等会还得去见林老爷！”
　　林牡丹深呼了好几口气才平复心情，她吩咐春来又端上一碗，然后一边喝粥一边在心里诅咒，真希望绍宁被哪家凶悍郎君捉奸在床，当街暴打一顿才好！
　　绍宁用完早饭，一抹嘴巴回房补眠。
　　林牡丹见祸水远走，便豁然开朗的又喝了两大碗粥。林牡丹常常猜想，绍宁会不会是林老爷失散多年的私生子，否则林老爷为什么要好吃好喝的养着他，还给他钱花。
　　林牡丹曾无数次的逼问过林老爷，绍宁到底是不是他的私生子，可是林老爷都矢口否认。他只交待林牡丹离绍宁远点，其他并不多说。
　　林牡丹从怀中扯出绍宁赠予自己的玉佩，在手中翻来覆去捣鼓半天，也没看出这块玉有多值钱。
　　十年前绍宁初来时，林老爷本是不愿意收留他的，可是在林牡丹傻不啦叽亮出绍宁送给她的玉佩时，林老爷立马改变了主意。他表面上给绍宁安排了个管家的职位，私底下却对绍宁宽容得比亲儿子还亲。林老爷的心思林牡丹她猜不透，绍宁的心思她更是猜不透。
　　林牡丹已经记不清绍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风流，或许他从小就风流。自从他进了林府，林府雄性生物的出现几率几乎直线下降，最后反而美女越来越多。到底是林牡丹爱搜集美人，还是绍宁爱搜集美人？林牡丹现在已经傻傻分不清楚。
　　收起玉佩，林牡丹细细打扮了一番，才出门赶去林家钱庄。每日上午，林老爷都会在那清点账务，而林牡丹十三岁起，就日日跟去学习。
　　今日林牡丹起得晚了些，是以路上走得很急。待走到林家钱庄时，林牡丹可谓汗如雨下。
　　林老爷停下手中扒拉算盘珠的动作，看着女儿气喘吁吁的样子满脸心疼。
　　“牡丹啊，要不以后阿爹给你备个车，大热天的，就别走来了！”
　　林牡丹嘿嘿一笑，赶忙拒绝：“阿爹不用担心，这点路累不着女儿，只是今天走得快了些，才满身汗！”
　　林老爷两撇胡子笑的一抖一抖，女儿胖是胖了些，但模样还是好看的。想着以后牡丹独当一面的样子，林老爷只觉得此生有牡丹一女足矣，儿子什么的，其实都乃浮云。
　　林老爷指着林牡丹鬓边的大红花，啧啧称叹道：“牡丹今日这朵花别得十分妙，满锦州城中就你最好看！”
　　四大美婢守在门边的身躯微微颤抖，林老爷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功夫可真是与林家产业有得一拼。
　　林牡丹理了理鬓角，低头浅笑。待身上汗水渐渐褪去，方坐在林老爷身边，认真学起阿爹的生意经。
　　转眼，有意义的一天如白驹过隙般过去一半。忙碌完的父女二人不约而同往椅背上一靠，大大伸了个懒腰。
　　林老爷瞅着女儿今日心情或许不错，一句话在心中百转了千回，才踟蹰着开口：“牡丹啊，你说，如果阿爹，娶个姨娘……你会怎么样！”
　　林牡丹没听清似的愣了半晌，直到林老爷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慰道：“阿爹知道你心里肯定不愿，如果牡丹觉得委屈，阿爹不娶就是了……”
　　“谁说女儿不愿意！”林牡丹后知后觉的一吼，吓了林老爷一跳。他想过千万种结局，就是没想到林牡丹会这么爽快的答应。
　　“女儿本以为阿爹要孤苦终老，没想到阿爹在这如花的年纪终于开了第二春！阿爹要是娶姨娘，女儿肯定会给您热热闹闹的办场喜宴！只要阿爹喜欢的，女儿都喜欢！”
　　林牡丹三岁就死了娘，印象中娘的模样已经朦胧不清。林老爷独守空房十几年，身为女儿的她怎么会不明白阿爹心中的苦。或许阿爹再娶对娘有些不公，可是牡丹觉得，娘既已去，唯有阿爹幸福才是对娘最大的宽慰。
　　林老爷眼角涌出阵阵泪花，林牡丹不愧是他的贴心小棉袄。他握住牡丹的手，语重心长道：“你娘是我一生中最爱的人，你娘去了，你便是我余生的期望！阿爹的孩子永远只有你，阿爹的妻子也永远只有你娘！”
　　林牡丹看着林老爷在岁月中沧桑的眼角，鼻头忍不住泛酸。她抱住林老爷，千言万语只憋出一句：“只要阿爹好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