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昨夜三更雨 ...
-
昨夜三更雨,今早起的清明天色下,就见地上铺了凋残的落花。
阮碧趁着早赶往天源山的寺里为偶染风寒的婆婆祈福。
寺里香火鼎盛,人影如织,拜完菩萨后她在后院里随意听主持讲着佛法,便就像那些年的事儿都能放下一样。
正恍惚着,忽然间心头一颤,她下意识偏头望向月洞门,一抹青色一晃而过,那还来不及躲开的侧脸就暴露在她的眼底。是记忆里熟稔的模样,一出现就给她心里扎进一根硬刺,生疼。
她惕然而惊。猛的起身追上去,在寺院爬满青苔的墙垣下,那人停下脚步,在她硬生生止住的步子下回过身来。稍带稚嫩的脸和八年前的那个人严丝合缝地重叠。
她听见血液在脑际呼啸的声音 ,眼前一时间阵阵发黑,少年的脸已看不清,而遥远的,她的花季岁月里沉淀的,那个人的音容笑貌却越发明朗。
她的父母都是天源山下普通的药农,竹篱小舍前种着大片大片的药草。她每日晨起薄暮都会细心打理着苗圃。
那一天黄昏夕照,她打开帘子出门,看见的是自家苗圃里一个少年正拔药草拔得不亦乐乎。到底当时少女心性,她抡着竹竿就冲上去照着人家的脊背扇下去…… 结果可想而知,原就受伤流血正虚弱的少年当场就晕过去了。
她才意识到不妙,看着被自己敲晕的少年苍白的脸色,内心挣扎数回,终于牙一咬把人给拖回了家。后来的她曾不止一次想过,若这时候的她没有动这点恻隐之心,是不是后来就不会为他的突然消失而将年华生生蹉跎。
但她就是遇上他了,在十五芳华,邂逅她这一生的良辰美景。
他被她照顾得很好,尽管养伤的时候最耽误他恢复的其实是脊背上被她敲出来的伤。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冷淡性子,但在少女恶声恶气却无微不至的照料下,渐渐融化了心里那道寒冰铸就的墙。
有时候,情深似海,也可以在涓滴之流下成就生命里的传奇。
这便符合了戏折子里最完美的邂逅桥段。深居乡野的美丽少女,偶然落难的温雅少年,水秀山清,孤鹤闲云,蕴的是回眸抬眼,眉目深深,歌的是风华正茂,年华正盛。
如花美眷。天上人间。
他眼角眉稍,盛满的都是她的笑颜。尽管他那样沉静的性子深如渊流,但在她面前,也能化为清溪,在她心田缠绕。
但一切都在云端时嘎然而止。
他的不辞而别,为这一切画上句点。她心痛,她流泪,她不言不语,她形销骨立,但他再未出现。如此一年后,官城里富商李家为他们病重的二公子冲喜,挑了十里八乡的适龄少女,最后定下了八字最合的她。
她自然不从,抗拒数月,但李家财大气粗,竟用她父母的性命相要挟。那时她已渐渐心灰意冷,心想着他到底只是一只闲游的野鹤,途中邂逅山中美貌的少女,便谱写一段情投意合的传奇。传奇的终点,他还是要回去红尘中的。最终她默默地披着凤冠霞帔,进了那处森严的围墙,守着那病入膏肓的丈夫,尽心尽力的服侍。但李二公子终究命薄,半年后就撒手西去,留下寡居的她,伴在李老夫人左右,任岁月枯萎了明丽的容颜。
一颗心,也如沉到了尘埃里。
而今记忆里心心念念的人再次返回眼前,依然是当年青涩的面容,半毫未变,让她恍惚以为这些年的岁月不过是浮华一梦。
眼前青衣的少年微微一笑:“是阮碧?”
她下意识点了下头。
少年眯眼笑:“我是云衡的弟弟。”
她心中猛的一抽,凉意丝丝缕缕漫上来,又夹杂着些许如释重负的意味。他毕竟已经忘了自己的,真正要面对他,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质问他的负心,但她如今的身份,是明明白白地与他背道而驰了,再无回头的可能。
“路过这里,哥哥叫我来看看你。”少年笑笑,容颜与记忆里的重叠,“他叫我转告你,务必安然,他已找到能够共度一生的女子,愿你也找到真心人。”
她不置可否的笑笑,不在乎的回答:“我很好,不劳他挂念。”反正她的心早就枯槁了。从他离开后。
少年还是笑,看着她不说话,忽然低声叹息,也不再多言,顾自走了。而她站在湿润的花树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眸中有着悲凉的痛意。
笑笑,她早就什么都不在乎了,无所谓过得好不好,至于他,如果当真找到了那个他愿意携手一生的女子,她也愿意给他祝福。而她,就这样吧。一生已是老梅,独自孤寒。
山城郊外,青衣少年背靠着树,面如金纸,艳红的血从七窍流出,而他闭目微笑,好似这一生最后的心愿已经达成。
他本是南疆巫蛊一脉的传人,那年偶然入世游走,不料半路被人追杀,逃到天源山下,就在那里,遇见了那名叫阮碧的女子。十六七岁的少年郎,最是深情的年纪,在那一年,很容易就将满腔的爱意全部给了她。孰料这份情竟就成为他之后的日子里暗夜下唯一的慰藉。
那一日同门师兄传信来说师父病重,他心急如焚,来不及交代睡梦中的就趁夜直奔南疆。他哪里知道这一去竟是深渊,师兄狼子野心,囚禁师父后诱他回程,将门中镇门毒蛊种到了他身体里。之后就是长达八年的软禁与折磨。
门中秘蛊,不仅剥夺了他多年的功力,还让他的身体逐渐僵化,从此再未长开。
几月前早已成为门主的师兄大发善心,将他放出逐出师门。而那时他的生命也已是将灭之烛,却仍是咬着牙回来这里,想要亲眼看她是否安好。
想必当年自己的不告而别定是让他伤透了心,不过已经没关系了,她现在过得还好,虽然寡居,但他潜意识里也是不愿意她与别的男人举案齐眉,就这样,已是最好的结果。
他听着风中的声音,不由又想起那年初遇。她娇憨明艳的笑颜,他沉默深情的眸光,也不枉这一生短暂如烟了吧。
弥留之际他似乎又看见那年清风明月下,少女明亮的双眸,他忍不住就将那句深埋心底的话脱口说出。少女两颊绯红,转过身去时,那声低低的应答是那样缠绵:“山有木兮木有枝。”
到底还是,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