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杯酒月明

3、岂是蓬篙人 叶寒还是日

　　叶寒还是日日来蹭饭，但也不再成心和陈念凉过不去。许是上次碰了钉子，知道这人表面温润，其实内里又贱又黑，也不招惹他。陈念凉偶尔会跟他说上几句话，一来二去的三个月过去，两人也渐渐熟络起来。不过陈念凉仍是那副凉薄的样子，叶寒却一天天愈发吃惊起来——他原先以为这人只是博学，但多日下来几句无心言谈间倒是发觉陈念凉偏居一隅，对天下却了如指掌，几句淡笑将扑朔迷离的朝堂剖析的鲜血淋漓清楚干净，竟是个难得的相才。叶寒暗自琢磨了几天，说这人毫无野心他是不信的，但照陈念凉的情境看来，他也确是一辈子不打算出仕的。然而这人谈及朝堂污秽语气虽然淡淡，明明也是厌恶的，堂堂七尺，哪一个不想站到那高处睥睨指点，亲手革弊肃清。他猜不透，也想不通，然而陈念凉也是决计不会主动跟他讲的。心头那问号一天天变大，压得他郁结极了。
　　他本以为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稳淡漠的过，也习惯了陈念凉对他冷冷淡淡，他只是觉得这样也很好。能偶尔跟他讲几句话，每天跟他一起吃饭。冷淡些又如何呢？至少陈念凉也没赶他走，说明陈念凉也是不讨厌他的……说不定，还有几分……情义。然这日子终于还是到头了。这些时日他常常听到“鹰”传来的各种消息，北方动乱外族觊觎，朝堂不稳时局动荡。人们都说，要变天了。江湖离朝堂总是远的，江湖里逍遥惯了的人也不愿意轻易插手朝堂，然而当这社稷已经不再安稳的时候，他们也不能独善其身。何况他还有个特殊非常的身份。他在陈念凉这里已经逍遥太多时日，诸方都已经对他施了压，他却不知道为何，对那人说不出离别。陈念凉……夜里不能寐的时候，这名字就像毒药在他心尖上打滚，又疼又欢喜。也许在那时他就有这预感，陈念凉，岂是蓬篙人。他恐怕锁不住他——无论是人，还是心。
　　转眼就是仲秋。佳节前一晚陈念凉破例没有立刻收拾东西进屋，而是又取了壶酒，斟满两杯，对叶寒举了举杯。叶寒简直受宠若惊，笨手笨脚的差点把酒杯打翻。
　　陈念凉嘴角闪过一丝笑意，很快又敛去了。接下来的话让叶寒如坠冰窖。
　　他说，“我要走了。”
　　“你说……什么？”
　　“我要走了。”陈念凉顿了顿，“叶寒。你该回你的江湖去。我也该去做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什么事呢？你难道不就应该在这里好好做你的私塾先生，你难道还有什么该去做的事？
　　这些话在叶寒心里转了几个来回，其实他还有句话藏在心里，此刻恐怕他自己都不清楚——你要做的事难道不该是陪着我？我还没有先提离开，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离开我……他抬起头，陈念凉看着他的眼睛，血红又绝望。暴戾又克制。心里惊了一惊，他一直以为叶寒是孩子般的，稚气却也可爱。他心里对叶寒藏着一份怜惜，是为故人也是为这少年。他这一生，见过太多污浊血腥，只有这少年的眼睛是明亮干净的。什么都不掩藏，失望也好，愤怒也好，渴求也好。都明明白白写在眼底。唯独这样的叶寒是他想不到也不曾见过的。仿佛是被夺了食的兽，恼怒的想把夺食的人撕裂扯碎。他想起许多年前，还是少年的自己。面前站着的那个明黄少年，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他清楚那眼神背后的含义，却承受不起那份含义。绛红和明黄。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又有着这样惊人相似的眼神。他只有叹息。
　　叶寒在桌下攥紧了拳，骨节咯吱作响。心里早已百转千回。他没有理由阻止，没有理由拒绝。他不知道怎么能留下陈念凉，而且他也……留不下自己。分别明明是早已写好，他也明明清楚的看到，却不知道怎么才能拖延命运的脚步。他只能认了，咬着牙流着血认这命运。
　　叶寒霍然起身，陈念凉以为他要走，便静静的看着，刚想开口对这少年说一声保重，眼前却铺天盖地的铺满了绛红，下一刻，一个火热的怀抱覆盖了他的世界。陈念凉愣了楞，也伸手给了少年一个拥抱，无关情爱。可是叶寒却勒紧了他，似乎这样就能阻止他们的分别。叶寒只觉得怀中都是冷的，感觉不到那人的心跳，仿佛真是玉一样的人儿。他紧紧的，绝望的抱着陈念凉，想要温暖那个胸腔。陈念凉突然觉得自己心里也生出一丝淡淡的酸涩，嘴角又弯了弯，这孩子的感染力真强啊。
　　“我喜欢你。”下一刻，那温暖的孩子已离他而去，只留下这句呢喃在他耳边飘荡着。喜欢啊……陈念凉淡淡的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一如往常的看不出悲喜。你究竟还年轻，他想，还不知道喜欢这两个字……有时候是多么的苦。

作者有话说

　　考试周过去了嘛，哼，跑出去嗨皮了一下。。。。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