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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没饭局的人没有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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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陆家嘴,路宽人稀,远远近近的几栋高楼,暗沉沉的,像墓碑,祭奠着白天的繁华。即使是不可一世的金融中心,也抵不过太阳下到山的那一边。
从赵杰那里成功脱身的若小安,把冻僵的右手拢到嘴边哈了几口热气,站在路边,用另一只手拦的士。热热闹闹的世博会结束已经五个多月了,但这一批为了那场盛会而投入运营的世博专用出租车,却仍以它的方式提醒着这个城市里的人,过去的并不等于都过去了。总有些什么,会被留下来。正如桂湖小楼留在了若小安的人生中一样。
司机戴着干净的白手套,穿领子硬*挺的白衬衫,外面罩着黑西服,礼貌而客气地询问若小安目的地。
“思南路皋兰路。”
司机通过后视镜飞快地扫了一眼若小安,她面色冷淡,看着车窗外一团模糊的景色,不知在想什么。
老上海人都知道,那一块当年是法租界,马路两侧满是阴翳的法国梧桐和精美的老洋房。从皋兰路开始,一直到建*国路,这一段的思南路最有味道,孙中山故居、梅兰芳寓所、周公馆、张学良旧居……都在那儿静静地俯瞰众生。任何一栋围墙高耸的老洋楼都充满了故事,连这里的灰尘都比别处深沉些。
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居然住在那儿?司机迅速地在心里做出了判断:她不是真有来头,就是被真有来头的人养着。总之,是有来头的。
终于可以一个人静下来了,若小安对司机探寻的目光视而不见,她看着窗外纷纷后退的街景,心情却始终平静不下来。
我以前一直说自己“久经风月”,人在欢场久了,说不用情是假的,说用情也是假的。只是悲欢离合多了,有些人会麻木,有些人会豁然开朗。
若小安又用手机慢慢翻看着“若小安1”的微博,一条又一条,这个“若小安1”不仅熟悉若小安在桂湖边的那段生活,甚至连她的一些想法,都了如指掌。太可怕了!最关键的是,发微博的人是何底细、有何目的、这个微博会对若小安现下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都是未知数。而未知这种东西,是最吓人的。
正想打电话和某人聊一聊这个突发状况,手机倒先响了。虽说不是若小安正想着要找的人,却也是个老熟人了。
可可·香奈儿说,不用香水的女人没有未来。没饭局的人也一样。
所以,当若小安在回家的的士上,接到张一鸣打来的聚餐电话,只犹豫了半秒钟便答应了。司机也不必调头,因为聚餐的地点就在思南路上,离若小安的住处很近。当然,迄今为止,全上海还没有一个人知道若小安的具体住址。
从喧嚣的淮海中路转入思南路,一瞬间仿佛换了一个世界,车来车往人潮人海的声音悄然褪去,再进到一座老洋房的前厅,这种闹中取静的气氛就更明显了,难怪餐厅的英文名字叫做“Hidden Courtyard”(隐秘的庭院)。
餐厅门口,摆了一个签到台,桌上的高大花瓶里插着一束极为难得的伯爵玫瑰,尺寸直比牡丹,接近一百片的丰*腴花瓣团簇成美丽漩涡,散发出馥郁馨香。这种花,全国的花店都翻过来,恐怕也找不出几朵,是玫瑰中的传奇,限*量版来的。结果,这个门庭低调的餐馆,随随便便就在门口摆了一大束。
什么人这么阔气?电话里,张一鸣只说是EMBA圈里几个老朋友的聚会,也没讲得太清楚。若小安走近签到台,见迎宾小姐着一身蛋壳青家常旗袍,乌黑的齐刘海软软地贴着洁白的额头,就像是从良友画报上走下来的海派佳人,心里又是一动。
“晚上好!小姐,请在这里签个名。”对方盈盈笑着,递给若小安一支黑色签名笔。
一本硕大的签到簿,靛蓝烫银,摊开在玫红的桌布上,签到簿的四个角都镶了精致复杂的盘扣,且更绝的是,这些盘扣被分别做成了一个字的形状,连在一起念就是:恭贺芳诞。
还未及进门,这种不言不语的精致就把客人先震住了。有意思。若小安飞快地在其中一页签了名,同时发现上面确实有几个熟悉的名字,但更多的,是她想也没想到,居然会出现在这里的沪上名流。
瞧这架势,分明是一场正儿八经的生日派对,可今晚的主人到底是谁呢?若小安不免有些怨怪张一鸣,也不说清楚,害得她毫无准备,两手空空就来了。如果是第一次见面的重要人物,这样的话,实在太失礼了。
见若小安抬了腿,机灵的门僮立即殷勤地抓*住门把,轻轻一拉,之前被沉重木门隔绝的欢声笑语,立刻见缝插针地跑了出来,像个扇着小翅膀的光屁*股孩子,从天而降,欢快得极不真实——一扇通往异世界的大门,敞开了。这个瞬间,连若小安自己都忍不住惊讶,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整整一层楼,高朋满座,没人注意到她的出现,绝大多数面孔她也都不认识,或者有些只是在电视或报纸上才见过。
这是一场自助晚餐,受邀的宾客们互相轻声寒暄着,侍应生送上的是泰亭哲伯爵白中白香槟以及其著名的桃红香槟,托盘里还有生蚝等搭配小食。
若小安接过一杯桃红香槟,看着笛形杯里的气泡纷纷上升,如项链似的串在一起,顿觉心情愉快。她心底的笑意忍不住浮上了嘴角——在深圳经营了两年多红酒会馆,若小安已经很清楚,香槟的酸度、矿物质口感和轻*盈的风格,对于被重口味葡萄酒浸*淫了许多年的中国人来说,未必是一种享受。
然而,这场派对的主人,品味如此不凡,他为宾客们准备的这两款香槟都大有来头。其中,泰亭哲伯爵白中白香槟,是著名的詹姆斯·邦德的创作者伊恩·弗雷明最喜欢喝的香槟酒。而泰亭哲伯爵桃红香槟则是著名的俄罗斯舞蹈家诺雷瓦最喜欢的香槟,若小安一时忘了那人的全名,但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印象深刻:“当我喝泰亭哲伯爵香槟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不是在跳舞而是在飞!”
若小安也曾向小宝推荐过这两款香槟酒,但后者说香槟的生意在国内并不好做。说起小宝,虽说与他相识相交多年,但若小安仍觉得自己尚未完全知悉此人的神通,他是个交游广阔的红酒商人,典型的老克勒。在深圳期间,一直是若小安那间红酒会馆的固定酒水供应商。
小宝说自己曾亲身经历过一个尴尬的场面:一众熟人约在上海外滩某高级酒吧庆祝,“寿星婆”一时高兴,自顾自招呼侍应生开了数瓶香槟,结果却很诡异,数位平素关系不错的男士先后称有事离场了,害得“寿星婆”自己买单几千大洋。
小宝站在男人的立场分析了此事,说男士们未必完全是为了逃避账单,更大的可能性是:突如其来的香槟让他们没有心理准备。或许寿星婆与他们只是表面很熟,骨子里没那么亲近。这也得怪香槟形象太暧昧,常常出现在情人节、结婚纪*念日和婚宴等敏感场合。
“男人和女人之间吧,就这么回事,谁认真谁就输了。”这是小宝当时的论调。这个外表有棱有角、骨子却跟泥鳅似的红酒商人,自有他的一套处世哲学。
谁知,说曹操,曹操就到。一个大光头不知何时站到了若小安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原来你躲在这儿啊。”身上一股淡淡的雪茄味。
若小安转身,看到来人的光头跟他锃亮的皮鞋一样,可以照见人影、滑倒苍蝇,不觉愣了几秒钟:“宝爷,您终于聪明绝顶了?”说罢,两个人一起笑。
“哪里哪里,”小宝笑眯眯地说,“岁月不饶人罢了。我又不想搞‘地方支援中央’那套,干脆就全剃了。哪能,嗲伐?”
在今晚的派对上,乃至是整个上海滩,小宝都是对若小安最知根知底的那个人,仅次于老傅。当然,论起与若小安的交情,绝少有人能与老傅相比,他正是在桂湖畔挖掘了若小安的人,也是他把她领进了风月场。东州的三年,老傅的建筑公司少不了若小安,她为他周旋于各式各样VIP人物的床笫之间,充当糖衣炮弹,也从那些利润可观的施工项目中抽取分成,这是若小安跟老傅的交易,而他们之间,早已远远超越了生意伙伴的关系。
当然,和老傅有一点类似的是,从东州到深圳,如今又至上海,小宝能跟若小安维持这么多年的“君子之交”,固然与他的守口如瓶有关,同时,也免不了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欣赏。觉得你好,才跟你做朋友的。
小宝上前来轻轻搂了搂若小安,是一种老友间的亲昵,无关风月。他的手很热,那张近在眼前的脸,面目开阔,肤色红*润,没有笑容的时候明明是个很威严的人,却总爱不动声色地搞怪,比如今天,就在黑西装里面搭了一件明黄色的卡通T恤,胸口的图案是四个圆头圆脑的天线宝宝。
见若小安盯着自己的T恤看,他便炫耀道:“嗲伐?我的小女朋友送我的生日礼物。”
“很称你。”若小安笑着说,“比上次的爱马仕围巾好看。”
“那个啊,”小宝一脸追思地说,“半年前就分了。听说她去了北京,签了一家模特经纪公司。”
若小安点点头,她了解,小宝平日里的玩世不恭,也是他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
“张一鸣呢?”若小安问,“电话里也不跟我说清楚,害得我什么礼物都没准备。今天到底是谁过生日?”
小宝神秘地笑了笑,伸出一个胳膊,让若小安挽住,然后径直带着她上了三楼。“今晚的寿星啊,你可一定要见一见。”小宝一边与擦身而过的客人点头致意,一边微笑着和若小安耳语,简单地介绍这场派对的主角——郭美丽。
“郭美丽?”若小安一震,“是那个服装设计师郭美丽?”
“这世上能有几个郭美丽?她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店’的妙人儿!”小宝笑言,“小安,你今天可算是遇到对手啦。”
事实上,举办生日派对的餐厅Hidden Courtyard,幕后老板也是郭美丽。所有这些了不起的人物都是冲着她来的。
整间餐厅的装修风格是中西混合式的,西式的吧台和长桌,加上中式的圆桌、中式的纸灯,悄悄透露着女主人那段鲜为人知的巴黎生活。餐厅中,靛蓝与藏青色无处不在,除了餐布、沙发,圆桌上空悬挂的灯笼,也在原本素色的基础上自己泼上了靛蓝的颜料,连吧台上方Tom Dixon的乐器吊灯Beat light fat也不能幸免,被披上了靛蓝的流苏,看起来有点幽默,大概纯粹是老板娘很私人化的随笔。不过,倒是跟她素来的服装设计风格很一致。
此前,若小安只在一个访谈式的电视节目里见过郭美丽一次。这个十几年前的“中国第一名模”,如果不考虑1米78的身高给人带来的天然距离感,其实是相当柔美迷人的。早年严苛的形体训练仍在细微处散发功效,让她的每个举手投足,从一块手表、一枚戒指,到一对酒窝、一缕发梢,都漂亮得恰到好处。
那期节目里,主持人跟小宝一样,是个人到中年的大光头,平时能言善辩的,却在那期节目里,看着气场强大的郭美丽兀自脸红,像个怀春的少年见到暗恋的对象,从语言表达到肢体动作,都围着对方团团转。后期剪辑过都如此这般,可以想见录制现场是何等状况。
想到这里,若小安突然很好奇,向小宝求证道:“郭美丽跟那位实权人物的绯闻,到底是真是假?”
小宝盯了若小安一眼,突然哈哈大笑:“有本事待会儿你自己去问她。”
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最隐秘的那个包厢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侍应生,看到小宝挽着若小安走了过来,其中一人立刻轻敲房门,站在门口做了汇报。
包间的门半开半掩,里面的人显然是非常讨厌被随意打扰的。侍应生得到了指示,微笑着侧身让开,向若小安和小宝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接着,包厢的门似乎不是由门口的人拉开的,而是被一阵香风吹开的——圣罗兰最浓烈的鸦片香水味,声势夺人地劫持了若小安所有的嗅觉。
她挽着小宝走了进去,进门后听到的第一个声音说话时带着诗的韵律:“哎,再往上一点再往下一点再往左一点再往右一点……这不是做*爱,这是钉钉子。”然后,若小安才在几盏落地灯的光晕里,看清楚说话人的样子:乌发黑裙、朱*唇一点,一只银镯子直戴到臂膀上,冷酷而美丽,这样的女人无论到哪里都必是全场焦点。
女人举起手里的香槟笛,把里面的金黄色一饮而尽,然后扭过头来,看着门口的若小安粲然一笑,“你来晚了噢。”
这就是郭美丽给若小安留下的第一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