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少年》江湖方短来日长

2、第 2 章 他是真实的

　　少年的记忆中，自己一开始就在超市的货架上坐着了。
　　之前的记忆是空白。之后的记忆就是盯着对面的午餐肉罐头。
　　盯了两天之后，他从货架上跳下来，对一个挑选金枪鱼罐头的大妈说，哈罗。
　　人家大妈没理他，三下五除二挑了罐头走人。
　　"罐头有什么好挑的啊。长的都一样。"少年微微有点郁闷的嘟囔。
　　……这不是重点好吧。
　　少年可以走，可以跳，虽然没人看得见他在走他在跳。少年可以吃东西，他可以拿起苹果咬得咔嘣响，但就是没人理他。少年看的见这个世界，但世界看不见他。
　　"其实我很想尝尝午餐肉罐头。但没有罐头起子。"
　　"……午餐肉真的不好吃。"
　　“你和午餐肉有仇吗？一直说它不好吃。”
　　“……其实我想问你是不是上辈子是午餐肉投胎转生的，为什么对午餐肉这么执着。”
　　他抓抓头，“我是觉得啊，我来到这里，跟午餐肉是有关的……”
　　我翻了他一个白眼。
　　买个午餐肉就穿越了吗？鬼才信。
　　“说不定就是那样！”狗狗眼里是异常认真的神色。
　　“……明天做三明治夹午餐肉给你吃吧。”

　　“对了你今晚要怎么睡？”
　　“……可以跟你睡吗？”
　　“不好。”我果断拒绝。
　　我讨厌睡觉时身边有人的感觉。
　　热乎乎，翻来覆去，翻来覆去，翻来覆去，让人不舒服。
　　没有安全感。
　　估计跟我一个人孤僻惯了有关。
　　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小时候简直是受不了父母、哥哥、发小之外的人靠近我。更别提睡在同一张床上了。
　　少年瘪了瘪嘴。
　　“那我睡地上吧。”
　　“你需要睡觉？”
　　“需要的。”他认真的说，“我也是要吃喝拉撒的，我也是个生理需求正常的人！”
　　“……我之前看你在超市的时候一直是待在那货架上的。”
　　“因为没有其他的事可以做啊。”他眨眨眼，“不过有时候也会离开去上个厕所，找点东西吃，之类的。”
　　“如果我在你这种状况估计我会感受一下再人群中来个后空翻的感觉。”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真做过的。”
　　……真够二。
　　“后来觉得也挺无聊的……还不如安安静静的呆在货架上。也许有谁能看到我呢。”
　　“只是他们一个个都从我身边走过，一个个都没看到我。”’
　　“世界那么大，我那么小……被淹没了也不知道。”
　　“有时候也会害怕的……别人看不见你太久了，连你也看不见自己了怎么办。”
　　“……那不就是没存在感么。”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说。
　　“……有一次，上课的时候，老师点名，点到我的名字，我举了手她没看见，她问‘Is Yan here’的时候我说了yes她也没听见。当时很着急，可是身边就没有一个人帮我答声到的。大家都不注意我。不是冷漠，不是疏远，只是不注意。好像我是理所当然在那里的事物，像走廊上的柱子，角落里的一张凳子，理所当然得不需要理会，就算说了话也没人去注意我说的什么。等到下课的时候我跟老师说‘You miss my name’，她说‘Oh, it’s too late. I have marked an absent. Why don’t you say that at class’，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说我已经答过’到’了吗？解释什么都没有用的感觉。”
　　“……真是无聊的事情。我也是个无聊的人。过得真无聊。”
　　“……你在听我说吗？”
　　我转过头。地上的少年早已跟周公答了两圈麻将，睡得四仰八叉，铺在地上的被子卷成一坨堆在脚边，还能听到少年均匀的呼吸声。
　　“……真是的，居然被你这么没存在感的人也给忽略了。”
　　“……你要是打呼噜就死定了。”

　　“你睡相真够差的。”
　　少年揉着眼睛从楼上下来，迷迷糊糊的打着呵欠顶着一坨乱糟糟的金毛。身上穿着我昨天找给他替换的史迪仔睡衣。仔细看少年还蛮高的，衣服不够大，手腕脚腕都露出了一截，可是长得实在幼稚，就算是一头有扮成熟嫌疑的金毛在上也依旧显得幼稚。
　　“早……”他话音未落，然后直接一脚踩空，直接从第三级楼梯滚落着地。
　　房子里回荡着只有我听得到的乓的一声巨响。
　　“……”摔醒了。
　　“怎么这么早啊。”刷完牙洗完脸依旧穿着睡衣的少年在我旁边蹭来蹭去。
　　“别弄脏睡衣。”我努力保证附在午餐肉上面的那层鸡蛋不会烧焦，“因为这里离学校很远，坐第一趟巴士要五十分钟，转车，等车十七分钟，再坐第二趟巴士二十五分钟。”
　　“外国都是这么荒郊野岭的吗。”他垂涎欲滴的看着我正在煎的午餐肉。
　　“那要看地方……”把面包从面包机拿出来，一夹，大功告成，“墨尔本的话，是比较原生态点没错……”
　　“泥洗糊季乙吗？（你喜欢这里码？）”
　　“喜欢啊。”不喜欢这房子而已。
　　“你在和谁说话？”伯母的声音突兀的出现在背后。
　　“我在打电话。”我淡定的扫开耳边的头发顺手把蓝牙耳机戴上去。
　　“你一个人吃这么多？”她狐疑的看一眼桌子上的两份三明治，其中一份只剩下一半了。
　　“昨晚没吃饱。”
　　“费钱货……”我听到她嘟嘟囔囔着类似的词走远。我身边的少年咽下刚刚被吓得卡在嘴边的三明治，简洁的吐出一个词：“女人。”
　　“老女人。”我补充道。
　　“我要去上学了你来吗？”
　　他的眼睛立刻亮了。“好啊好啊。我还没见过国外的大学呢。”
　　“……你居然没出去四处逛逛。”
　　“因为比起四处逛逛我更想盯着午餐肉罐头。”
　　“……那现在呢。”
　　“午餐肉罐头已经是我的了。所以我可以四处去逛逛了。”
　　……少年你的梦想就是午餐肉罐头么。

　　“对了，午餐肉好吃吗？”
　　“……没想象中好吃。”
　　“肯定是你做的不好吃。”
　　“……闭嘴。今晚没饭吃了啊。”
　　“嗷！”

　　“……等等我好像穿着睡衣。”
　　“没事。反正除了我没人看得见你。”

　　“你来墨尔本多久了？”
　　“也就两三个月。连英语都没说流利的程度。话说回来，你……是在上高中吗？”
　　少年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点了点头，然后又呆愣愣了一下。
　　“……你在想自己怎么记得这个？”
　　少年又是点点头。
　　“好像被问到的话，就会记起一些东西。”
　　“而且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像是柯南在十年后完结了没有之类的。
　　顺带一提是没有。
　　真可怕。
　　“可不可以想点跟二次元无关的问题。”
　　“……很难。不好意思。因为没什么朋友。生活实在乏味。”
　　坐了五十分钟巴士再等十六分钟再转乘了另外二十五分钟巴士之后我们到了学校。
　　“Commerce……是经济？”
　　“恩。”我挑了个第二排的位置坐下。希望第一排不会有个子特别高的人挡住我。
　　“你看上去就不像能读经济的人。你看上去太好骗了。”
　　“我也不想。”我叹了口气。“我是个前中文系学生。我热爱祖国的文字与文学。”
　　“那为什么跑番邦来了？”
　　“因为伯父在这里做生意啊。他说啃赞助我大学，我爸爸就把我送过来了。”
　　“听起来好可怜的感觉。”穿着史迪仔睡衣的少年在我旁边的空座趴睡着，“好困。”
　　“哪里可怜了。”我拿出厚的砸的死一条壮士的课本，“我爸妈疼我，我哥疼我，我发小是我朋友。仅有的三件我敢于确认的事情。”
　　“还有一件。”少年突然如同打了鸡血般的跳了起来。
　　“什么？”
　　“你看得到我。”

　　我抬头看着他。
　　他双手撑着桌子，从上往下的看着我。墨尔本的阳光一向都是太过强烈的，照的他一头金发熠熠发光的刺眼。他的眼神很乖巧。他的微笑很真诚。我看得到他的眉他的眼，看得到他微微翘起的嘴角，看得到他穿着的皱巴巴的史迪仔睡衣。我能听到他的呼吸。我能触碰到他的脸颊。
　　他是真实的。尽管是只对我而言的真实。
　　他在微笑。
　　他看得到我。我也看得到他。

　　“喂。”
　　“恩？”
　　“……给你面巾纸，嘴角有芝士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