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默流年，风月无声》秦南歌

2、第一章 初识

　　初识苏然，是在班里的新生见面会上。
　　彼时，她扎着马尾，穿着白T恤和蓝色牛仔裤，清爽利落，不过在那个时代也属于新潮的很了。她素来不是安静的女孩，所以暗暗想了很久轮到她作自我介绍时要怎样才能让别人记得自己，可是结果出乎她的意料。
　　她一肚子的话在一句“大家好，我叫周缇”之后被“砰”的一声巨响打断。
　　男孩逆着光，看不清容貌，但一身休闲装却帅气阳光，额间隐约可见细密的汗珠，呼吸微急，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
　　提子微张着嘴，直直的看着他，都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男孩看着一屋子望着自己的人，又看了看提子写在黑板上的“编剧周缇”几个字，咽了咽口水，尴尬的挠挠头：“额……不好意思，我走错教室了。”
　　周缇眼睁睁看着教室门重新关上，看了看下面微微骚乱的人群，深吸口气，清灵的嗓音重新响起：“大家好，我叫周缇，来自……”
　　“砰”！
　　教室的门重新开启，周缇的声音再次被打断。随着大家一起望向门口，目光隐有不悦。尤其在看到还是刚才的男孩时，周缇眼中更是盛了怒气。
　　“呵呵……”男孩走进教室，带着歉意的笑容走近讲台：“同学，请问……这里是编导系的新生见面会吗？”
　　男孩笑容纯净，让女孩不禁恍然。听到他的问话，她下意识的点头。
　　男孩呼出口气，露出放松的表情，然后顾自面向下面的同学：“大家好，我是苏然！很抱歉我迟到了，还有对于两次打扰大家，我表示真挚的歉意！”说着，他向着台下鞠躬。
　　下面不知那位同学们听后立马起哄说：“迟到的要表演节目哦！”
　　话音未落，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起哄声。
　　周缇同学说话也不是，下去也不是，一时竟然也怔怔望着他。
　　苏然看了看大家，又特意看了一眼周缇，清柔的大眼似一泓漾着波光的深潭，让人看不出情绪。然而，就在周缇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竟然笑了：“好吧，那我就给大家唱一首歌吧！”顿时，台下一片欢呼，连周缇也瞪大了眼睛，有些不相信：他……真的要表演？！
　　苏然镇定自若，清淡的表情没有一丝裂痕：“因为是临时节目，没有准备，唱的不好大家不要介意。”话毕，便开始清唱了一曲林志颖的《十七岁那年的雨季》，清润的嗓音明朗欢快，却又微带了一丝沙哑和低醇，恰到好处的将青春失去的伤感表现出来。
　　一曲毕，全场静默三秒后，掌声如雷。苏然在欢呼声中微笑地走向了台下最后一排的空座位。
　　提子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坐下，才回过神了，觉得尴尬的恨不得消失，可是又不好发作，只好灰溜溜的跟着下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然后，班里的自我介绍继续，这段小插曲也很快揭过。可是，满脸通红的周缇同学却记恨上了那个让她“出丑”的男生。
　　气呼呼的瞪向某人所在的方向，却不想一回头就见到一张放大的脸。
　　“啊！”受惊的女生低呼了一声，身体下意识的后倒，却带着椅子一起侧翻。
　　“小心！”苏然眼疾手快的拉住她的手帮她稳住平衡，眼里带着温暖的笑意。
　　周缇同学的小脸再次红透，不自在的抽出手，目光偏开，讷讷的开口：“你……什么时候……坐这里的？”
　　苏然脸上绽开笑容，声音温润如水：“刚才，不好意思啊，打扰到你了吧？”
　　“呃？”女生张了张小嘴，觉得尴尬不已，半响，回神道：“额……没事！”唉，人家都道歉了，自己再记着倒显得小气了呢。
　　“呵呵！”苏然轻笑：“我叫苏然，导演班的，你呢？”
　　男孩清润的嗓音似清泉淌过她的心田，心湖竟奇迹般的平静下来，恢复成那个活泼的周缇。展开大大的笑容，自然的伸出手：“你好，编剧班周缇！很高兴认识你！”
　　“周提？”苏然眨眨眼，目光闪过狡黠：“呵呵，提子？你喜欢吃提子吗？还是你妈妈喜欢？”
　　周缇的笑容僵了一下：“额，不是啦，是绞丝旁加个是字那个缇！”
　　苏然挑眉：“哦，缇萦的缇啊？”不待对方回应，又接着玩味的问道：“那你喜欢吃提子吗？”
　　“啊？”周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点头：“喜欢啊！”
　　“呵呵！那不还是提子嘛！”
　　“……”

　　彼时的周缇，只觉得很是无语；那时，她绝对想不到，就是苏然的这样一句玩笑话，就让她多了一个一辈子摘不掉的“昵称”。

　　无论何时，提子都承认，苏然是一个发光体。他总是带着温暖的笑意，阳光一般包容着一切阴暗，让人一见便心情大好。所以从小一样也是发光体的提子不仅不嫉妒他的好人缘，反而还是最喜欢赖在他身边的人。
　　犹记得，舍友甜甜和小魅曾经评价她是苏然的小跟班，因为不管苏然做什么，她都会跟着做。
　　确实，苏然加入学生会，她也加入了；苏然参加英语竞赛，她也屁颠屁颠的报了名；苏然报了学校的志愿者组织，她也舍弃了最爱的舞蹈社跟着他一起“回报社会”……
　　所以，连她自己都差不多要默认舍友们的结论了。
　　可是，事实上，没有人知道他们私下的相处模式，其实一直都是苏然在迁就她的。

　　提子现在已经不太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和苏然混在一起了，貌似就是很自然的事情。明明他们也是新生见面会才相识的，而且还不是一个班，虽然经常一起上一些必修课，但是在很多人连同学都不熟悉的大学课堂里，他们确实可以算两朵奇葩。

　　仔细想来，依稀记得好像是新生见面会的第二天下午，阳光明媚的天空突降大雨，生生把提子困在了教学楼。提子本不是娇柔做作的女生，等了两分钟见雨还没有停的趋势，便有些烦躁了。抱着书跺了跺脚，将课本举在头顶便准备冲回宿舍。
　　“提子！”一个温润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带着丝丝戏谑，“你可真是不拘小节啊！”
　　提子本能的有一瞬间羞涩，回头见到长身玉立的少年，又放松了下来：“呵呵，谁说女孩子就不能跑回去呢？”说着还不以为意的耸耸肩。
　　“哦？女孩子？”苏然的目光故意在提子身上上下打量，意思很明显：女孩子？你像吗？
　　提子的嘴角抽了抽，瞬间恢复本性，再没了所谓的矜持和面对陌生人“自来熟”的不自在：“你什么眼神？难道我不是和你妈一个物种的？”
　　苏然愣了愣，摇头浅笑：“喂，小提子，女生要温柔一点，像你这样带刺儿的可是会嫁不出去的哦！”
　　“小……提子？！能再恶心点吗？”周缇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扔给他一对白眼。
　　苏然笑容如春风，声线温润：“没带伞吧？一起？”
　　这人，就像是水一样，不急不缓，温温吞吞，却能轻易的平息人的怒火，让人有气没处发。尤其那轻浅笑容，竟有着让人无法拒绝他的要求的魔力。无奈的暗叹口气，看看越下越大的雨，又不情不愿的看看眼前笑容温暖的男孩：“你有伞？”
　　苏然并不介意她别扭的同意，径直拿出黑色双肩包里的深蓝色大伞，撑开，顺手将女孩瘦弱的身体纳入怀中，长腿迈向雨幕。
　　“喂！你……”提子微微挣扎，却碍于被他紧紧揽着，只能被动的往前走。那时候的民风还有些保守，虽然提子从小像野孩子一样混迹在男孩堆里，并不介意这样的亲密，但是好歹这是刚刚接触的大学，她还不想太出格。
　　可是苏然的手臂牢牢的禁锢着她，让她无法挣开，只能被他带着走，别无选择。
　　提子有些惊慌，急忙四下张望，希望不要惹人注目。可是，她显然忘了她亲爱的大学是在A市，这个改革开放初期就开始“试水”建设的城市，十年前的开放程度早已不亚于当今90后的潮流趋势……
　　见不仅没有人注意他们，甚至还看到好几对学长学姐相拥于一顶小伞下雨中漫步，提子瞬间放下了心，甚至还好心情的瞅了瞅苏然的伞：“哇！你伞好大啊！都可以遮三个人了！”
　　“嗯。”苏然淡淡的瞟了她一眼，目光又转向前方，小心的盯着路面，带着她避开水洼。半晌，才轻轻道：“小时候，我家里买不起伞……”
　　“啊？”提子疑惑的抬头“仰视”着比她高了一个头的男生，发现他眼中闪过一丝忧伤，但瞬间又漾满了温暖。
　　“每次下雨，我都是用跑的，经常淋的一身湿。而且，我家在农村，离镇上小学近两公里，所以如果在去学校的路上下了雨，我就必须要穿着湿衣服过一天……”男孩的声音轻缓无波，似乎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是提子清晰的捕捉到了他清亮黑眸中的悠远，那是陷入回忆的色彩，有着痛心，有着怀念，还有一种复杂的温柔。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们换了新班主任，一个总是带着笑容的女老师，刚刚中师毕业，很直爽，还特别亲切，就像大姐姐一样。她很关心我，不像以前的班主任，因为我家穷，经常拖欠学费便看不起我……有一次，好像是一个星期一的早上吧，突然下起大雨，我照例是跑着去学校的，然后浑身湿透的坐在教室里……我的座位在最后一排，临近后门，班里几个经常欺负我的男生还不许我关门。深秋的风已经很沁人，就那么呼呼的刮在我身上，冻的我直发抖……对此，我已经麻木了，并不指望有谁能帮我……可就在我冷的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一个严厉的声音突然狠狠呵斥了围着我嘲骂的那群人，然后……黎老师温柔的牵着我的手，将我带到她离学校不远的家里，让我洗了澡，还给我换上了她弟弟的干衣服……临走的时候，老师送了我一把伞，一把很大很大的伞，老师说，她会告诉那些人不许再欺负我，但是我必须答应她，以后遇到需要帮助的人，一定要学雷锋做好事，那样才是好孩子……后来，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市一中，终于有计划离开乡村了。我很兴奋，临行前，去和老师告别，她送了我一句话——一句我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的话，她说：太阳，总是在快乐的分享着她的光和热，所以我们才能看到湛蓝的天空。而在人生中，雨伞下的那方天地，便是一片晴空。起初，我不明白老师的意思，以为她是想让我分享我的雨伞，告诉我不要忘记帮助别人……可是，后来，我才醒悟过来：黎老师，她是希望我做一个快乐的人，只有真诚待人，才能拥有一片晴朗的世界，因为我们每个人都会有雨天，都需要别人给以一方晴空……”
　　苏然的故事讲完了，提子却还陷在情节中无法自拔，她在耐心的思考着那位可敬的老师的话，同时借由苏然的解释联系着自己的人生。半晌，佩服的点点头，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来表达她此刻的心情。
　　苏然轻呼口气，表情轻松的看着身边的女孩，显然已经从回忆中抽身。见提子一副楞楞的样子，忍不住调侃：“喂，小提子！你……”
　　提子乍然回过神来，猛地抬头瞪他：“不许叫！提子就提子，小什么小！哼！”
　　苏然忍笑：“好吧，提子同学！”
　　“干嘛？”提子依然瞪着他，脸还是闹别扭的板着。
　　“呵呵……”苏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见提子眼睛瞪的更大，才勉强装作一本正经的问：“饿了吧？去吃饭？”
　　“呃？”提子一下没跟上他的思维，四下望望，才知道原来她听故事入迷，竟然早已走过她们宿舍来到了学校最北的第五食堂，而且雨也早就停了，他们两却还撑着大伞，直直站在人来人往的食堂门口，像两个傻子一样。
　　想到看起来那么聪明的苏然竟然也和她一样干着没形象的傻事，她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
　　似乎感染到了她好心情，苏然也扬起了嘴角，顺势揽着她的肩走向食堂：“走吧，我饿了。”
　　“哦。”提子随口应声：“我看你是早饿了吧？路过三食堂的时候怎么不说？”
　　“学长们说这里的饭菜最好吃。”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都有什么好吃的？”
　　“红烧肉，东坡肘子，清蒸鲤鱼，麻婆豆腐，香辣小龙虾……”
　　“哇！都是我喜欢吃的啊！尤其居然还有清蒸鲤鱼！好幸福哦！”
　　“你喜欢清蒸鲤鱼？我也喜欢。”
　　“是吗？！哎呀！我妈做清蒸鲤鱼最拿手了！下次有机会请你去我家吃！还有，我妈煲的汤也超级好喝的哦！”
　　……
　　两人兴致勃勃的讨论着喜欢吃的菜，完全忘记了彼此才认识不到24小时。尤其谈到吃就忘情的周缇，因为一道清蒸鲤鱼，已经将对方划入“好兄弟”的范畴，竟然都已经开始邀请对方跟她回家了……过后每次想起这事，她就觉得丢脸！唉，不过也难怪，谁让她身边的朋友都钟情着重庆酸辣鱼，而且还对她喜好清蒸倍加鄙视呢？

　　好像就是因为那顿饭的相谈甚欢吧，提子和苏然可谓“相见恨晚”，从那以后，几乎每次吃饭都在一起，号称要“扫荡全校清蒸鱼”——当然，这只是苏然的戏称。事实上，他们两除了清蒸鲤鱼和冬瓜排骨汤还有一道糖醋排骨之外，其他喜爱的菜都不一样：提子的口味偏重，爱甜，爱辣；而苏然则喜好清淡，并且爱“吃醋”。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的友谊，毕竟刚刚进入大学，在那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能迅速找到一个尚且能够算是“志趣相投”的朋友，实属难得。所以，彼此都很珍惜这份异乡里的第一份友情。
　　只是，提子没有想到的是，这份友情最后竟然会变质——而且悲哀的是，在她变质的时候，苏然却依然珍惜呵护着他们的情意——而提子至今仍然不知道的是，那份她所谓的被苏然珍惜的“情意”，并不是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