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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断线风筝 依笛打从在 ...

  •   沈依笛醒来的时候尚是深夜,沈府白底的莲花灯幽幽地向墙壁上投出几个影子,外间的角楼里传来几声呼啦啦的风响。
      沈宅的夜晚向来格外静,以至于沈依笛在被带回槟州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常常和阿文念叨起香港的衣香鬓影、十里锦绣。
      “娘亲带我去看电影,全港顶红的赵小姐也坐着一辆黄包车过来,我被挤在后头,只来得及看见大红的袍子在满世界的尘土里带出一道冷冷的魅影,一直到赵小姐进去很久了,才听见有人回过神来叹了一句‘千里脂粉冷凝香,倾世红颜冠京华’。”
      阿文哧哧地笑起来:“那他大概是还巴望着从九龙大街的尘土里嗅出些佳人的脂粉香吧。”
      只是后来这些玩笑话不知怎么落到了沈任的耳朵里,他把一双儿女从后头的院子里叫到书房,却只是盯着一张中华全舆图半晌没有说话。依笛站得心里发毛,偷偷向旁边的依行打了个眼色,弄得依行瞪圆了眼睛,又是摇头又是摆袖子,最后没了办法,干脆一掌拍在依笛手臂上叫她死了那条心,只是好巧不巧,沈任正在这个时候转了过来。
      依行狠狠地瞪了眼妹妹,被沈任抬抬眼皮吓了回去。沈任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你们却是好兴致,一个谈论那些戏子洋人的东西,一个站没站相挤眉弄眼。我沈家的人向来没有别的本事,一辈子也就只求上对得起天地良心,下对得起家国百姓,你们如此……罢了,你们回去好好想想罢。”
      依笛看着父亲阖上了眼睛,大约是真的不想多说,就拉着哥哥要往外面退,却不想刚到门边又被父亲叫住了。
      “依笛,父亲不希望你像你母亲一样……”
      沈依笛猛地抬起头来:“像母亲?像母亲一样怎么了?不像母亲难道……和您一样?”
      沈任有些不悦,却不知怎的精神特别差,只是挥挥手让她出去了。
      就是在这样寂寞的沉寂里,依笛听见有人掀起竹帘带起一阵风声,沈任焦急的询问被急促的咳嗽打断,一段稳重的脚步声被几许轻浮拖累,过了一阵又没了声响。
      “小姐……”守夜的阿文这时才渐渐清醒过来,身边黑色的夜随着她的动作被搅得越发浑浊。
      “嘘——”依笛示意她不要起身,自己也迅速地盖上被子。她只是个外人,这沈府里的事情,她自然是能少沾染一件就少沾染一件。黑暗中,阿文似乎点了点头。
      沈府的黑夜是袭袍子,夜半的喧哗将它撕裂,时钟哒哒的针又脚密密地把口子缝起。阿文轻微的鼾声已经有了规律,这时两盏莲花灯已经燃得快要到了尽头,外院的一阵风吹来,苍白的烛光霎时灭了。依笛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现实还是梦中。
      这时院子里突然响起急促压抑的步伐声,竹帘被一只手带起,白茫茫的烛光重新充填了整个房间。
      “小姐……小姐……”依笛听见有人在推自己,她睁开眼,父亲裹着一袭旧袍子靠在管家黎叔身上。他原本半阖着眼养神,此时见依笛醒了过来,就勉强扶着黎叔向门口走去。依笛这才看见,鹅黄色的竹帘前竟站了个戎装的男子。
      “冯先生,这是小女依笛。”男子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沈任转过头对着依笛:“依笛,过来见过冯铮冯先生。”
      依笛恹恹地打了个招呼,挑着眼皮打量沈任,这大半夜的,又唱的是哪出?
      沈任很反常地顿了一下,才慢吞吞地说:“冯先生是我在上海认识的忘年交,当年沪上不太平,我带着货物被扣在码头,是冯先生救了我一命,所以我一直琢磨着要怎么报答于他……”
      依笛心中一跳,扫了一眼冯铮,见他仍是没什么反应。
      “所以我想把冯先生招为女婿,正好他这次来了,我就跟他提了提……”这时的天色已经微微泛白,外间传来断断续续的敲门声,嗒、嗒……
      那时候依笛还是和村上健夫在一起,她年少贪玩,白日里也不愿去学校,于是就矫情着说,她害怕傍晚有人敲门,她以为是他就给开了,总之是希望,他也呆在家里陪着自己。那时候他想出个办法,说旁人敲门多是敲上三下,若是他回来了就敲上五下。依笛算盘未成,气鼓鼓地不和他说话,一直到第二天才磨磨蹭蹭地凑到他耳边:“五下不好,你需得敲上六下方是‘六六大顺’。”他反应了半天,最后哈哈大笑。那时候他们寒门无犬吠,访客也稀少得很,往往是到了傍晚才有人敲门,嗒、嗒、嗒、嗒、嗒、嗒,也不知道他的手疼不疼。
      依笛竖起耳朵听着,敲门声在第三声处停住,却是阿文端着茶盘进来了。
      冯先生看了看依笛煞白的脸色,缓缓地开口:“沈先生,在下觉得突然多出个姑爷实在太招人眼,不如安排个丫鬟,旁边这个小姑娘就挺合适……”
      阿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愣了好一会儿才啪地跪在了地上:“老爷……老爷……阿文不嫁,阿文不嫁……小姐,您帮阿文求求情吧,阿文已经有……”
      依笛扯开她抱住自己的两只手,轻轻拍了拍衣服的下摆,阿文的脸色更白了,她不知所措地呆看着依笛。
      依笛打从在香港的日子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首先要为着自己,管它天地良心家国百姓,向来都没有让自己舒坦重要。这个世界不会因你的牺牲而改变,而你牺牲的却可能是自己的一辈子——比如,依笛的母亲。
      愤恨还没有浮上阿文的脸颊,沈任却在这个时候开口了:“依笛是一年前才被送回槟州的,她平时也不怎么出门,所以外头的人也不大认识她,不如我们对外称阿文是沈府的小姐,依笛是侍婢。这样冯先生不会担心招人眼了吧。”
      依笛愣在那里。
      屋外已经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声音,饮食男女操持着新的一天,尚且白烛摇曳的房间仿佛被隔离在另一个世界。冯铮也愣住了,半晌没有反应。
      过了一会儿,冯铮才说:“凭沈先生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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