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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 七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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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圆月当空。
林间的茅屋之内,玄衣黑发的佛者正闭目禅坐,掌间的念珠粒粒拨过,翻覆如轮。
忽而一道光影划破圆月,然后重重夜幕中传来婴孩的啼哭声。
佛者心头顿时一乱,被搅起心神不宁,再无法入定。
索性拂袖站起,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此刻正是夜深之刻,山林间升腾而起薄薄的雾霭,阻碍住来人的视线。
佛者顶着婆娑月光在其中流连许久,听声辩位,终于找到一个方向。
朝前百余步,豁然开朗,他已走出山林,来到附近的海滨。
他看到不远处的水里,有一个木盆随着浪潮不断的起起落落,那哭声也随之渐渐微弱。
佛者本以为此夜出现的,不是鬼魅,便是妖孽,但竟然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儿,被抛弃在这种地方。
霎时起了恻隐之心,他提气运起一掌,将那木盆轻轻推至岸边。
走近一看,内中躺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婴儿,不足月余,却生得眉目清秀,最惹眼的是那额心上凝了一颗淡蓝灵玉。
倒是个容貌不俗,颇有来历的娃儿。
佛者心头一软,又看那婴孩浑身只裹了一件单薄的白衣,夜里更深露重,对这般稚子总是有损,便脱下了自己的袈裟,将他牢牢实实的裹紧,单手抱在怀里。
得到久违的温暖,婴孩终于止住了哭泣,圆圆的头一沉,便靠在佛者的胸口睡去了。
冰冷刺骨的海风中,佛者抱着婴儿脆弱温暖的身躯,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已独居百年,更向来不喜退隐之所被外人打扰,但就这样放任一名婴儿在此地终究不妥。
也罢,就暂且收留下他吧。
回到茅屋,佛者抱着婴孩在家中遍寻许久,也找不到一处适合安置之处。
他本是出家之人,衣食住行向来简朴,除了平时禅坐的蒲团,一张木塌,便是这百年之间搜集起来的经卷轶本,满满的占完了四周墙壁。
佛者别无办法,只得从木箱中取出了早年的旧衣物,将冰冷单薄的木塌层层垫了温软,再将那呼呼大睡的娃儿轻轻放了下去。
殊不知,就这样他自认轻柔如许的动作,也让对方猛然惊醒。
然后惊天动地的哭声又爆发出来。
佛者眉梢一抽,只得又屈身慢慢安抚那哭泣不止的婴孩,但任凭他如何劝慰,对方就是挥舞着圆乎乎的小手,抓住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推挤之间,一根亮闪闪的东西从袖中掉了出来,是他随身的念珠。
娃儿立即眼前一亮,伸手就要抓过来玩,全然不顾自己的脸颊上仍是挂满泪珠。
佛者轻叹一声,掏出手巾扳过对方的脸蛋轻轻擦拭。
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大而有神的双眼在烛光下闪烁着神采,佛者不知为何的心中一动。
“你拿去玩吧。”
他把佛珠递过去,在成功吸引了对方的所有注意力之后,才轻声离开。
踱步到蒲团前,坐下,重新进入禅定之境。
耳边,尽是此刻破窗而入的风声。
窸窸窣窣的,扫落了一室尘埃。
许多年前,佛者的足迹踏遍了中原的名山大川,然后最终停留在这片山林里。
他在此筑庐而居,修行闲居,清风明月,再未离开过。
但佛者每隔一月便会下山一趟。
山下有一小镇,如同所有南方的小镇一般,天生的温婉多情。
虽然以他的修为已不用如常人般一日三餐的将养,但衣食足行之属,终归是需要偶尔购置一些的。
许多年前,镇上的人们每每看到佛者,总不忘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百年,足够让牙牙学语的稚儿变得垂垂老矣,也足够让热闹非凡的城镇变得人丁冷落。
但百年间,佛者的容颜却从未衰老,一如来时。
目睹异状的居民又惊又疑,也曾对佛者指指点点,但对方却似乎从来不萦于心,反是他们每每遭受不平之事时,总遇到佛者出手相助。
城南有一户人家,多年前老宅曾有恶鬼惊扰,举家不宁,佛者入城时听闻其事,亲自登门言能超度亡魂,径自入内,只发一掌便震出鬼魅,从此再无异邪滋扰。
城东也有一户人家,家中小女为附近强盗所掳,家人纵然悲痛却无能救人,竟不料那帮强盗回山途中让佛者恰巧遇上,也不知用了何种手段,佛者最终他家女儿完好无损的带回。
渐渐,镇上居民对佛者的品行赞誉有加,亦不再以他异于常人之处为嫌隙,每每他入城购置,便热忱以待,也渐渐有人认定佛者乃不出世的得道高人,几次三番欲与他结识。
但佛者虽然心善,却脾性冷傲,鲜少谈及自身之事,也从不与他人亲近。
因此镇上人人都识得佛者,却无人与他深交,只知他隐居于附近山林,不知从何而来,往何而去。
这日,又到了佛者入城的日子。
镇上居民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不可置信的望着他的身影。
向来独来独往的佛者,身边却带着一名只数月大的婴孩,而那婴孩偏还生得粉雕玉琢的可爱,一双明眸顾盼有神,沿途的人群更是不禁侧目而视。
注意到四周与往常不同的目光,佛者默默把怀里的婴儿抱得更紧了一些,转身,进了平日时常光顾的一家茶摊。
老板适时放下门帘,将那顾盼不止的路人阻隔在外,并递过他惯用的茶水。
一阵寒暄之后,他问道:“一月不见,大师为何携来此儿同行?”
“昨夜在海边所得。”佛者浅品一口,说道,“所以今日特来请教,附近是否有丢失婴孩的人家?”
“据我所知,尚无,不过我会替大师留意。”
佛者拱手:“多谢,一切有劳了。”
“那在有其他消息之前,不知大师要如何安置他?”
此时,他怀里的婴儿正在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着佛者披散的黑发,不时发出嗤嗤的笑声。
佛者闭目,再睁开。
他将婴孩默默递给对方,茶摊老板不知用意,顺手接过。
一时间,山崩地裂,日月无光,整个茶摊都被一阵忽如其来的大哭惊翻了。
老板苦笑着把婴孩递回给淡然喝茶,处变不惊的佛者,勉强挤出一个不那么尴尬的表情。
“……看来他与大师缘分颇深,旁人远不及也。”
重新回到熟悉的怀抱里,娃儿终于破涕而笑,继续抓着佛者双鬓垂下的长发不松手。
“在找到他的家人之前,我会收养他。”
“那大师可有给他取名?”
佛者思考了片刻,他回想起昨夜怀中这婴儿自海中出现,又随潮水而来的情形。
“就叫他……海潮。”
老板闻言,抚掌笑道:“果然是好意境,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