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质问 ...
-
第二日沈月君并没有去学堂,而是让司机直接载着她往王府胡同去。
一路上,沈月君紧紧握着那蓝色的荷包,思索着要如何开口问出自己的疑惑,而当真的站在李府的大门前时,却一个字也想不起。
和头一次一样,门房询问了来意就又关上了门。
过了不知多久,当那暗漆大门重新打开的时候,李秀秀出现了。和料想的一样,沈月君一个字也问不出,只是微微张着嘴,有些颤抖地张着嘴。
李秀秀似乎很是坦然,她看了一眼沈月君,目光又落到了她手上的荷包上,半晌,说道,“是我。昨天去你家的就是我。”
没想到她是这么直白地承认,沈月君就像下棋忽然被对手将了一军,好容易鼓起了勇气,几乎是用喃喃自语的音调,问:“为什么?”
李秀秀说,“你爹是警察总长,传言说他和郑家有勾结,要对付我们家,我去找找看,是不是有物证。”
她一气呵成,没有一丝迟疑或是停顿,仿佛思考过很久之后,又默背了很久。
沈月君顿时感觉心里凉透了,眼前这个姑娘,昨天还和自己一起照相、玩闹,转眼已是一副派头。
生得让人心痛。
其实沈月君还有无数个问题要问,在她心里,总想给李秀秀找到借口,哪怕是一个不能称之为借口的借口,比如——昨晚她是去自己家里想偷偷跑进房里吓唬自己.......
可是,李秀秀的话已经把这些她心里竖起的无数道城墙瞬间全部攻陷了。
一句话,不过三十几个字。在沈月君和李秀秀之间,划出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沟壑。
沈月君忘记了自己到底是该愤怒还是该哭泣,她呆呆地望着李秀秀那张娇俏含冰的脸庞,说道,“荷包送你了,就是你的。还给你!”
她把荷包往地上一扔,头也不回地跑进车里。
李秀秀目送着那辆黑色汽车的远去,知道它消失在胡同口,就像沈月君看着她的马车离去一样。
她弯下身子,捡起地上粘了尘的荷包,转身进了那道暗漆大门里。
车已经行驶了很远,沈月君才哭出声来,她不想让任何人听见或者看见她的泪水,所以用狐皮的围巾捂在脸上。
可这挡得住呜咽,挡不住心伤。
本以为再也不用一个人了,可以有个伴,分享掩藏的秘密,分享难以言说的孤独,分享心里的一切一切。
不过相识几天而已,沈月君早已忘了认识李秀秀有多久,似乎是很早很早就已经认识了!不然?怎么能如此默契又熟稔?
现实撕裂臆想的时候,迅速又残忍,让她来不及去回忆美好,就莫名地陷入了痛苦。
原来一切都是有目的的,她是为了接近自己,才处心积虑地做出种种,自己不过是个傻瓜而已!
痛哭过后,沈月君抽噎着收齐了泪水,她擦了擦泪痕,又抚了抚红肿的眼睛,尽量掩饰哭过的痕迹。
在沈公馆大门外,沈月君还没进门,就听见了一连串的咒骂和怒斥,这声音熟悉地吓人。
父亲回来了?他不是要后天才回来?
进门之后,金姨为沈月君脱下衣服,而她则直直盯着偌大的厅堂里,坐在沙发上发怒的父亲。
沈弼仁一见自己女儿回家了,马上收了怒气,挥手让管家下去。
“父亲,你回来了。”沈月君尽量让自己像往常一样同他打招呼,可话一出口就发现连自己都瞒不过。
“月君,你怎么样了?让我看看!”沈弼仁拉过自己的女儿,仔细打量,半晌,问道,“你哭过了?!可是还害怕昨天的事情?我已经叫手下全力缉查,一定不会放过犯人,连警察总长家里都敢闯,还有什么是不敢干的!”
沈月君心里一惊,脑海里现出李秀秀的样子,忙又努力回过神,说道,“父亲,我没事.....不过就是个小贼而已,吓不倒我的。”
“还说什么小贼,连我女儿都敢挟持,活得不耐烦了!”沈弼仁刚刚低下去的声调又高了起来,“月君,这两天父亲都在家,你别怕!正好趁着这个契机,肃清一下北京城的这帮地痞流氓!不然他们会以为政府像清廷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其为非作歹!”
父亲后半段的话沈月君已经听不进去了,她了解自己的父亲,言出必行,笃信法律和秩序,这次的事情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地过去。
晚饭后,沈月君在自己的房里,听见父亲的书房不时传来电话铃响,她偷偷地在书房外面听着,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
对话里夹杂着几个半生不熟的名字,她听不懂,却能明白沈弼仁这次要借机清理北京城的各种见不得光的势力,一方面维持局势稳定,一方面也防止其与各路军阀尤其是奉军相互勾结,于公于私都无可厚非。
沈月君心中打鼓,想听的更清楚,却不能再靠近了。她泡了杯热茶给正在通话的父亲送进去,果然沈弼仁见女儿进来,并未防备,继续谈论着一些具体计划。
沈月君退出时步子极慢,她努力听清每一个字,并把它们深深地记在脑海里。
或许李秀秀真的说对了,沈月君很傻。她不知道北京城里现在的兵都是谁带来的,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就在不久前,一个叫冯玉祥的人带着自己的部下从几百里外的战场秘密回到北京,一夜之间接管了整个北京城的安防和守备,总统曹锟被软禁起来,毫无还击之力。
报纸上整天宣传的什么共和、内阁、孙中山之类的名词,沈月君都不明白。在这样的乱世,或许是一种幸福。
自从沈弼仁回来后,沈月君只能每天在沈公馆与学校之间来回,完全失去了自由,诚然这是沈弼仁为了女儿的安全着想,却让沈月君心焦不已。
放学的时候,沈月君坐在汽车里,回头看了一眼自家汽车后面跟着的警察,他们是父亲派来保护自己的。
当车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被一群送葬的丧队堵在了路口,只能等着他们全部通过才能继续开动。
队伍很长,看来不是普通人的丧队。
司机很不耐烦,不住地用手点着方向盘,扰得沈月君也急躁起来,从车窗探出头去看。
一看之下,沈月君先是看到了挽幛上正楷书王府李氏,又看到了举着幡的居然是每次去李家都给自己开门的老头,心下马上蹦出了李秀秀的话:
“爷爷病了好久,大夫说,拖不过年关了......”
沈月君立刻在丧队中寻找李秀秀的身影,果然抬着棺材的队伍前找到了她。
多日不见,李秀秀瘦了一圈,因为一身丧服的关系,看起来更加瘦弱,此时她红肿眼眶,跟着队伍一点一点前行,全然不知沈月君正在看着她。
丧队已经过去三分之二,司机已经在准备重新发动汽车,沈月君犹疑了片刻,从书包中掏出纸和笔,飞快地写了一张条子。
她不顾外面正挂着寒风,迅速打开了车门,朝着李秀秀跑去。
司机没有反应过来,看见自家小姐从车前跑过去才意识到问题,马上招呼人手上前沈月君带回来。
沈月君逆着人潮,跑进丧队之中,来到李秀秀面前,将写好的纸条塞到她的手中,却低着头不敢看她一眼,又跑出了队伍。
李秀秀愣了半天,沈月君已经消失在了人潮涌动的街头,只有她手里那张纸条,还残留着沈月君的余温。